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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2019·织故事的人 “奇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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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老师带着叶九思来到陈知衡的班级,转身就离开。
叶九思刚进教室,原本吵闹的班级,瞬间安静下来,一双双明亮的眼睛,打量着这位新老师。
“坐窗边的同学,请帮忙拉上窗帘。”叶九思站在门边时,顺手把教室里所有的灯都关上。瞬间教室里只有一片黑暗,除了一侧的投影。
投影上的画,虽然笔触稚嫩,但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来说,足够引人注目——这些画都是叶明斐的画作。叶九思基于这些画,串起了一个神奇的故事。叶九思的嗓音润物无声,无意间就抓住所有同学的注意力。
陈知衡在家的时候,就没听说自己的“小妈妈”要来讲故事,撼天动地的震惊也很快被抚平。
下课铃响起,这是同学们第一次不舍得下课,引起一片哀嚎——这其中包含叶九思的小心机,她故意拖慢节奏,留下一个尾巴不讲。下课后,叶九思把灯打开,说:“各位同学,你们喜欢这个故事吗?”
“喜欢!”响起了异口同声的奶声奶气。
“那我们就开动我们的小脑袋,猜测一下之后会发生什么吧!”叶九思继续说,“写在你们的随笔本上,然后下周交上来。下课!”
“起立!”班长拖着嗓子喊道。
“谢谢老师,老师再见。”同学们整齐地鞠躬,说。叶九思也笑着,手里抱着手提电脑,对孩子们鞠躬。叶九思抱在臂弯里的东西太多,摆在最上面的水杯滚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讲台上,发出了“嘭”一声。
坐在最前排的陈知衡,此时已经被叶九思的故事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心中的隔阂早已消解,所以下意识地冲上去,帮叶九思拿东西,一起走到办公室。
“衡衡,谢谢你!”叶九思弯下腰,掌心轻轻抚摸陈知衡的头。
“思思姐姐,所以这一个故事有结尾吗?”陈知衡问。
“那肯定啊!”叶九思眯起眼睛笑起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不一样的结尾。”
“我想要思思姐姐的结尾。”陈知衡的语气绵软,撒娇一样地把半边身子贴在叶九思饿腰上,蹭了几下,“大家都很想知道呢!”
“真的吗?”叶九思问。
“真的,你没发现你要他们自己续写故事的时候,”陈知衡说,“他们都一副很失望的样子吗?”
“那我考虑一下。”叶九思打心底里地笑了,不只是因为她编的故事得到了孩子们的喜爱,更是因为这故事,成为了打开陈知衡心门的钥匙。
她们停在办公室门口,叶九思说:“衡衡,谢谢你,你先回去吧。”
陈知衡回到教室之后,围在她周围的孩子们一个个挤眉弄眼地对她说:“陈知衡,你要不要这么狗腿子?还主动去帮叶老师拿东西,也不见你讨好别的老师……”
“叶老师是我的小妈妈!”陈知衡一着急,喊道。
“我没记错的话,你妈妈姓陈吧?”其中一个小朋友开口说,“听说你妈妈喜欢女人哦?是不是因为这样,就想换一个妈妈?没用的!”
“叶老师就是我妈妈的女朋友!”陈知衡瞪圆眼睛,身体几乎往前倾,用尽全力地喊道。
“哦——”人群后面有个男孩子尖声叫道,“你说叶老师坏话!我告诉何老师听!”
此时上课铃响了,下一节就并非“趣味语文课”,而只是普通语文课。何老师风风火火地抱着教案走进来,那些孩子们便冲上去,对何老师七嘴八舌地说:“何老师,褚知衡说叶老师是她妈妈的女朋友!”
何老师板着脸,先说:“人家现在跟妈妈姓,叫‘陈知衡’。”
然后何老师又对着陈知衡说:“陈知衡,你真的有这样说过吗?”
“有!”后面一群孩子说。
“我本来每天都跟叶老师住在一起啊!”陈知衡喊道。
“陈知衡,我不知道你家什么情况,但叶老师没有说过,她跟你认识。所以你不要乱说话,知道吗?”
陈知衡还想辩解,何老师却走下讲台,站在陈知衡面前,指着她的鼻子,说:“好了,你要是还乱说话的话,这节课你就站到后面去。”
这一节课,陈知衡一直低着头,手里握着笔认认真真地在课本上写字——但她根本没看到老师写的板书——也不敢眨眼,生怕头颅一点点动作,会迫使眼泪涌出眼眶。
陈知衡一整天都没有说过话,等她下午放学冲出校门时,拉开车门,系上安全带之后开始失声痛哭,哭得全身都在颤抖,一阵又一阵的发寒。
陈七月吓得连忙转头,摸着陈知衡的头,问:“衡衡,你怎么啦?”
陈知衡哭得太用力,透不过气,也说不出话,只是扯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妈妈!妈妈!
陈七月从储物柜里拿出一颗巧克力糖,把手伸到后排的陈知衡手里,说:“衡衡,你先吃颗糖吧,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说吧。”
在在发动车子前,陈七月拿出手机,给叶九思发了一条微信。
叶九思拄着拐杖,把叶明斐接回家之后,洗好米之后用电饭煲煮米,嘴上哼着小曲,把莴笋、胡萝卜等蔬菜处理好,腌好猪肉,洗了个手,准备陪在叶明斐身边写小说。她刚写了几行,就感到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七月给她发信息:“你知不知道衡衡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哭得稀里哗啦的?”
叶九思被这条信息吓得震碎了脑内的写作思路,她皱起眉头仔细回忆今天陈知衡的一举一动——虽然灯光不明亮,但是她还是感觉到,她没见过如此兴致勃勃又专注无比的知衡。
叶九思没有回复陈七月的微信,盖上手提电脑,一手托着腮,另一手轻轻抚摸叶明斐的头,观察她在画什么——是两个短发女性的背影,一个是成年人,身穿一件黑色长款大衣,脚上踩着滑轮,滑轮旁边有排气管,冒出灰烟。旁边的那位女性,明显是个小孩子,脚上也穿着同款的鞋子,两个人手牵着手,面对着橘色的太阳。
巧的是,今天叶九思就穿着黑色的长款呢绒大衣,金色的扣子做点缀。
“斐斐,你在画什么呀?”叶九思伸出手指,指着那双会冒废气的鞋子,问。
“汽车鞋!”叶明斐转过头,仰起头笑着对叶九思说,“小妈妈穿了汽车鞋,走路就方便多啦!”
叶九思微微眯着眼笑了,整颗心都被融化,她的手肘撑着茶几,弯下腰用力地用脸颊贴着叶明斐的脸颊,说:“那小妈妈我就收下斐斐的汽车鞋啦!”叶九思又指着橘色的太阳,问:“为什么这次的太阳不是蓝色的啦?”
“最近冷,红色的太阳会比较暖和。”叶明斐说。
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陈七月牵着哭得眼眶红了的陈知衡进门。叶九思连忙松开叶明斐,一瘸一拐却又心急如焚地赶到玄关处。
腿脚不灵光,叶九思在半路摔在了地上,这又惹得陈知衡哭了起来,鞋子都还没脱,急忙地上前扶着叶九思。
叶九思握着陈知衡的手站起来,说:“我们的衡衡最乖了,今天在学校为什么不开心呀?”
“思……小妈妈,我跟同学们说你是我的小妈妈,他们都不相信,还跟老师告状,说我说我口出狂言!”
“小妈妈永远都会在这里呀!”叶九思跪在地上,仰起头,双手扶在陈知衡的肩膀上,说,“你不需要跟他们证明你有小妈妈呀,你知道小妈妈也很爱你就可以啦!”
“但是他们都说我是怪物!别人都是一个爸爸一个妈妈,我没有爸爸了,还有两个妈妈……”陈知衡开始哭起来,眼泪跟着鼻涕一起流下来。陈七月连忙抽出纸巾,给陈知衡擦了眼泪,又擦去鼻涕。
陈知衡这一句,没有形状,却又仿佛结实坚硬的拳头,重重地捶在自己的胸口上——这种“离经叛道”的生活,影响的并非自己,还有身边的至亲。这一艘生活号轮船,满是疮痍,搭在这条船上的四名女性,只能一边舀水到船外,一边填补窟窿又一遍启动船只让它前行。
从来没有潇洒可言。
“我们是没办法完全管住别人的嘴。”叶九思用温柔的声音,耐心地说,“只要你能接受,别人说什么都不作数。”
“我们都很崇拜小妈妈,觉得小妈妈很厉害,很好玩。”或许是哭累了,陈知衡不再号啕大哭,只是抽抽嗒嗒地,几乎一句一顿地说,“只要他们能相信叶老师就是我的小妈妈,他们才能不嘲笑我。”
“那你想小妈妈怎样帮你?”叶九思问。
“小妈妈,今天那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呀?我明天跟他们说,只要你说的跟我说的一样,他们就会相信了。”陈知衡情绪终于平复了。
“但是叶老师就是希望,大家都能开动脑筋,不要局限于标准答案,才不当场说我自己的结局。”叶九思看着陈知衡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或许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不行哇!”陈知衡又耷拉肩膀,快要哭出来。
“要不我给你跟小妈妈拍一张合照,打印出来,明天让你带回学校给他们看?”陈七月在陈知衡身后,手臂几乎要环抱着女儿,说。
“他们肯定不相信,觉得是PS的!”陈知衡嘟着嘴说。
“要不这样吧,你以前不是经常跟爸爸讲故事?你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吧。”陈七月转过头,在陈知衡耳边轻柔地说,“然后我们说服小妈妈,让她采用你的结局,当作是她的结局好不好呀?”
“没事,你先写,写了我再告诉你就好了。”叶九思对陈知衡说。
此时的叶明斐,还在极其认真地画画,从来没抬头看过她们三个人,但是画纸上却多了两名女性——扎着和陈知衡同款双马尾的女孩子,坐在另一个女性的肩膀上。这小女孩的动作叫“骑脖马”,骑在自己的生母,大妈妈陈七月的肩膀上;那颗橙色的太阳又被她多盖上一层明艳的大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