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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2018·无人区两支太阳花 叶九思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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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衡,你怎么又写错自己的名字呀?”寒假将近结束的时候,陈七月检查知衡的作业,看到姓名栏上依旧写着“褚知衡”。
“妈,我不想改名字。”陈知衡说,“我不想你跟爸爸分开。”
“爸爸有他的事要忙,我们也只能够分开。”陈七月摸了一下陈知衡的头,说,“现在是妈妈抚养你,你跟我姓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不影响爸爸跟原来一样爱你。”
陈知衡的脸不断地发热,不断地眨眼,控制住泪水不落下来,却没心思修改作业本的名字。陈七月瞥了一下陈知衡桌面上的闹钟,发现已经十点半了,便催促道:“你赶紧睡觉吧,不然没时间了。”
陈知衡把转身就脱掉羽绒外套,钻进被窝里。陈七月只好拿起笔,涂掉“褚知衡”三个字,用潦草的成人笔迹写上“陈知衡”三个字。
第一天放学,陈知衡拉开车门,垂头丧气,眼眶还红了。陈七月问:“衡衡,你怎么了?”
“大家都在嘲笑我改姓。”陈知衡说,“今天我的作业没写好,班主任就说我是因为妈妈是变态才做不好作业,才改姓的。”
陈七月一股无名火起,说:“衡衡,不要害怕,妈妈保护你。”
陈知衡却开始尖叫起来,说道:“妈妈,我不要你跟思思阿姨在一起,别人都是一个爸爸一个妈妈,就我是两个妈妈,你跟爸爸在一起吧,好不好?”
陈七月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哭得涕泗横流的陈知衡,女儿与自己与生俱来的连结,让她们就连心情都一衣带水,同甘共苦。陈七月握住方向盘,说:“我们做好自己就可以了,不要在意别人怎么想。”
说完,陈七月拉开手边的小储物柜,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在陈知衡的手心上,说:“衡衡,吃块巧克力吧!”
汽车开上路,车载音响播放着英语儿歌,陈七月因此屏蔽了周围的杂音,倾听内心的声音——这句话,何尝不是说给过去的自己,还有现在的自己?女儿们已经出生,她的一切决定都会影响到孩子们的生活。许多事情,已经没有退路,只好与自己爱的人并肩站着,一起面对未知的未来。
叶明斐才刚刚学会说话,所以她完全接受了把陈七月称作“大妈妈”,把叶九思称作“小妈妈”。
叶九思的身体每况愈下,但腿脚却比以往方便不少,拄着拐杖就能独自行走。所以是她到幼儿园去接叶明斐。
幼儿园门口呜呜泱泱的童音此起彼伏,大家一排排坐好,翘首期盼他们的家长。叶明斐安静地趴在一个角落,继续画画,她偶尔抬起头,看见叶九思微微踮起脚,在被家长们围得水泄不通的门外探出头时,兴奋地举起短短的手臂招手。
叶九思吃力地挤到最前面时,她对幼儿园的老师说:“刘老师好,我是来接叶明斐的。”
“哎,你是?”刘老师一脸迟疑地打量着叶九思。
“叶明斐的妈妈不是陈七月吗?”刘老师说,“叶明斐的家长没有跟我说过,让别人来接走她女儿吧。”
“我不是别人。”叶九思笑了一下,说,“我是陈七月的女朋友。”
“这……”刘老师皱了一下眉,露出了尴尬的笑,说,“你要不还是叫叶明斐的妈妈来走她吧。”
叶明斐有些笨拙地背起红色的小书包,走到刘老师脚边,举起手拉了拉刘老师的手指,说:“刘老师,她是我的小妈妈!”
刘老师笑了,弯下腰摸了摸叶明斐的头,说:“好,小妈妈!”
叶九思撑着拐杖,拿出手机,准备拨通陈七月的电话,又对刘老师说:“刘老师,您看这样,我打个电话给明斐她妈妈,让她跟您聊一下吧。”
叶九思拨通了陈七月的电话,马上把手机递给刘老师。电话那头传来陈七月带着笑的低沉嗓音:“思思,怎么了,想我啦?我在开车回来呢,很快就到。”
刘老师慌张地咽了一下口水,说:“呃,我是刘老师。”
对面传来陈七月尴尬的笑,陈七月说:“刘老师,你就让她接走明斐吧,她也算是明斐的干妈了。我们很熟悉的,你不用担心。”
刘老师这才放心把叶明斐交给叶九思。叶九思拄着拐杖,缓慢地牵着叶明斐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刚好那一栋楼再往远处,就是缓缓沉下的落日。此时陈七月把车子开上了高架路,视野一下子开阔了不少,整块挡风玻璃窗都盛着夕阳的余晖。
同看一片夕阳,她们也陷入到同一个问题中——她们始终没有一个合法的关系,这会导致很多问题。
叶九思上电梯的时候,收到一条微信添加好友的请求——微信昵称是“东山培正小学张老师”。是陈知衡就读的小学,叶九思没管这么多,先通过了请求。等对方自我介绍时,叶九思才惊觉——这竟然是自己的大学舍友张志凤。
虽然叶九思读大学时,甚少参加班级活动,但舍友的举动,她多少也了解一些。张志凤一直积极参与学院文学刊物的投稿活动,热情甚是高。叶九思一度以为,张志凤准备当专职作家,但大学毕业时她却考上了东山培正小学的语文教师编制,一当就当了十二年的语文老师。
“九思,您好。”张志凤发来一条信息,随后跟了个系统自带的玫瑰花表情贴图。
“我们学校准备开展‘素质教育’教学,我们语文科组要搞大语文,也要提升学生的思维和创作能力,所以想邀请一些比较少受到应试荼毒的中文人给孩子上语文素质拓展课。”
叶九思回复:“你们为什么不能自己搞?”
“我们就是深受应试荼毒的,思维已经僵化了。如果您看合适的话,可以来我们学校试讲一个学期。”
叶九思回复了一个比“OK”手势的乖巧宝宝表情包。
“我把二年级科组的负责人何老师的微信推给你,你跟她好好聊一下。”
“非常感谢。”
随后是个人名片推送。叶九思简要编辑打招呼的文字内容后,就把添加请求传送到何老师的手机里。此时叶明斐又摊开画纸,继续画画,叶九思坐在她旁边,继续打字,创作小说。
——她正在创作新的长篇小说《无人区两支太阳花》,这部作品虽然基调悲凉,但被比喻成“太阳花”的双女主却又一股野蛮的生命力,整个情节也有种悲悯天人的情节。
叶九思刚写完最关键情节后,手机微微震动。叶九思按下保存键,拿起手机查看信息,发觉是何老师添加了自己的微信。她发了一个打招呼的表情后,就点进何老师的朋友圈,看见了陈七月点赞的记录。
——原来这就是陈知衡的班主任。
叶九思向来不发朋友圈——她不喜欢零碎的、非文学的表达,所以她觉得朋友圈不适合自己,与何老师的对话也是单刀直入。
很快,叶九思谈妥了相关事宜,准备下周一正式开始讲课。
墙壁上的挂钟不断逼近九点。叶九思的手指虽然还在快速地敲打键盘,但是心已经在急促跳动,全身的血液都躁动起来。
陈七月到房间里,给了两个孩子晚安吻之后,轻手轻脚地关门,但门板和门框相碰撞,还是会发出细微的声音。
仅仅只是细微的声响,都激起叶九思胸口内的大地震。她连忙盖上电脑,拄着拐杖站起来,抬起手抱住了陈七月的脖颈,用力地吻了上去。
缠绵好一阵之后,叶九思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嘴,说:“七月,你知道吗?我终于找到工作了!我也能为我们这个小家庭出一分力呢!”
“真的吗?”叶九思眼里闪烁的光芒感染了陈七月,她的双手捧着叶九思的腰,问:“什么工作呀?”
叶九思笑着说:“但是,这工作就是给小朋友趣讲名著,还可以自己写童话故事,讲给他们听!”然后又收起笑容,眉毛也往下垂,说:“可惜就是工资不高,一个月到手可能也就四千左右吧。”
“你喜欢这份工作吗?”陈七月的手往上伸,扶着她的肩膀问。
叶九思十分坚定地点头。
陈七月展开双臂,把叶九思揽入怀中,说:“不用太在意工资的高低了,反正能吃好,不同工资有不同活法,快乐是第一要义……有时候,钱跟快乐也没什么关系。而且你能帮补家用哎,很棒的好不好!”
陈七月声音里的兴奋,是真实的,但疲惫也是真实的——她没有告诉叶九思,她跟褚之劲签订离婚协议时,虽然拿到了现在住处的所有权,但她也把将近一百七十万的存款全部划给了褚之劲。
相比较所有财产平分的方案,陈七月在这一项协议中“亏损”了将近二十万——何况她有所有孩子的抚养权,给法院判决的话,她还可以拿到更多钱。
她已经能听见,过去的自己对自己愤怒的咆哮。如果要走让过去的陈七月停止咆哮的方案,需要花费不少时间,何况还有一个锱铢必较的褚芬,会从中作梗。
她只想尽快回到自由身,所以想用这一桩亏本买卖堵住所有的阻碍。
——何况,她从医生处了解到,叶九思因为长期滥用药物,她的肝脏、肾脏已经遭受了巨大的不可逆损害,随时都会有危险。
当下的陈七月,只想收集起零零星星的快乐碎片,把脑海中叶九思的音容笑貌刻得更深。
陈七月抬起眼,看着外头茫茫一片夜空,她的思绪不受控地继续下坠。
心有余悸。
她恰巧奋斗地得到了安身立命之本,才有底气追求“开心就好”。如果她从小就追求快乐,或许如今也只能在温饱线边缘挣扎,那她还敢抛弃一切,回到叶九思身边吗?何况,能否“鲤跃龙门”,个人主观因素并非唯一,它的作用力甚至远比社会集体意识给它附加的力量要小。
或许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像当初的陈七月一般拧巴而压抑地走过来,却仍然一无所有,那他们怎么办?
陈七月越想越害怕,直到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叶九思的气息扑面而来,填满她的脑海,她安慰自己地想——太多的苦难她难以顾及,她之所以是她,就是无数个过去堆积、碰撞而成的,只要当下,她是幸福的就好。
充满悸动的胸口紧紧相贴,她们的思绪也在相互交融——不过信号不太好,叶九思只接收到“太多人在挣扎”这部分内容后,就断了信号,叶九思便在这个问题上,越坠越深——尤其脑内画面的主角是陈七月时,叶九思心酸得更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