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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2018·残破幸存者 叶九思登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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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九思从秦晚芝口中听说,陈七月准备跟褚之劲离婚,心里一阵习惯性被泼灭的暗火又开始燃烧,灼烧得她终日睡不下去。
极其兴奋之时,究极掏空身体的能量,叶九思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感知,脑内的想法被一层、一层地洗刷,显得不真实——仿佛一片片药片把自己的身体托举到云端之后,脑内滋生的最不可思议的幻想。
陈七月的“真面目”一次次地被叶九思强势地在脑内印刷,一次又一次,痕迹渐渐深刻——她终究摆脱不了世俗的禁锢,不可能的。即便她回头拉住自己的手,她一定放弃了很多。
叶九思许多苦难中的残破幸存者,保留一副躯壳,但是心灵却留下巨大的伤疤,能够想象,陈七月会面临怎样的痛苦。她不想再成为陈七月追求体面路上的绊脚石。所以她匆忙办理了出院手续,拖着行李箱到处寻找住处。
叶九思重返广州后的一切暂时安定下来后,叶九思打开手提电脑,着手准备简历。平时习惯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打字的叶九思,这次对着白茫茫一片简历,却只字难题——硕士中途退学,办了一所短寿的女子中学,之后便到香港浑浑噩噩度过八年人生。
叶九思只好海投简历,撞大运一般地等待机会。
公立学校教师编需要通过考试获取——手里的高中语文教师资格证是叶九思唯一的底牌。第一场考试就在自己的高中母校举行,一眼看过去——全是极其年轻的脸,估计二十出头,自己一副眼窝深陷的疲态显得格格不入。
电铃化作一道尖锐的钻,带着巨大噪音钻进叶九思的脑海里,一个激灵让她回忆起高中的考场。那时候的她随心所欲地在考卷上乱涂乱画,极其不理解周边人为何执着于一张写满字的白纸还有上头的红色数字。
等她幡然醒悟时,早已被洪流猛力往前推,难以再抽身——数字不再是一个数字,是饭碗仓库的钥匙,只有有资格拿到钥匙,才能拿到谋生的不锈钢碗。
手掌和小臂酸胀的时候,叶九思有一个瞬间,觉得自己成为了陈七月。
从考场出来时,叶九思清楚,自己无望考上教师编制,只好马不停蹄地穿过地铁站的地下通道,到另一片街区的补习机构应聘。
面试时间定在晚上七点三十分。叶九思向秦晚芝征求意见时,秦晚芝回复了一句:“这么晚还安排面试的公司,你别指望它能给你分清上班和下班了。”
此刻的叶九思,每次用手机支付,都小心翼翼地在手机备忘录里记账,盘算着先前的十万元何时见底。
尚未见底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叶九思如坐针毡。
“你好,叶九思女士,请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叶九思张开嘴,却微微仰起头盯着一片死白的白炽灯,脑袋运转不过来——这是她长年滥用药物留下的其中一种后遗症。
补习机构的办公室构造,倒是与永遇女中的布局有几分相似——毕竟不是真正的校舍。记忆才犹如清晨露水一样,慢慢地把滋润的空气笼罩在嘴上:“我不只是把语文当作学生应试的工具……语文是一种生活……”
面试官撑着腮,皱着眉头仔细听,也不知她是否听进去了,叶九思慢悠悠地长篇大论后,面试官才说:“您现在未婚,请问未来有结婚生子的打算吗?”
“我不结婚。”叶九思笑着,缓缓地,胸口里却用冰块筑起一道万里长城。
“感谢您的回答。”面试官的语速有些急促,“录用结果,稍后我们会电话通知您。”
然后石沉大海,激起的一圈圈波澜就是下一次又下一次的循环——叶九思多场面试中,不断地磨练了自己对面试官时的说话技巧,她在永遇的经历被包装得愈发漂亮。批量生产的面试官,只设置了两种提问程序。
——“你为什么还没结婚?”
——“你那八年的空窗期,到底在做什么?”
叶九思走在人流涌动的街道上,高耸入云却有些破旧的一栋栋高楼一点点地把天空给吞噬,这些高楼不断地长出怪兽,俯视着叶九思,虎视眈眈。
拖着骨子里有些瘙痒的身体,叶九思紧紧地裹着自己的双臂,双手却有些贪婪地抓着自己的臂膀——太过纤细,似乎从未出现过十六岁陈七月的丰满与紧致,但这不妨碍叶九思用自己的身体,想象陈七月的处境。
——十几年前的自己,或许就躲在瑟瑟发抖的陈七月身躯之后,看着她独自一人面对这些钢筋水泥衍生出来的怪兽。她算是理解,陈七月跟褚之劲领证的目的——那都是打怪兽的法宝。
一生追求自由的自己,走过来小半辈子的人生,落得这般结局,着实不好意思再拖陈七月下水。
深夜的单身公寓,叶九思捧着手机,在茫茫一片建立中找寻适合自己的一个时,弹出一条微信消息通知。
叶九思点进微信界面,却看见是添加好友请求——头像是一张灰色底的职业正脸照,那张经过电脑处理的脸,皮肤光滑,眼神光彩照人。就算照片上的五官经过了微调,叶九思还是一眼就能辨别出她原本的样子。
叶九思的眼睛一直盯着这个界面,手指却没有任何动作。
最后猛地一吸气,添加了这个人的微信。
叶九思的手机刚弹到她和陈七月的聊天框时,陈七月马上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毛茸茸的白猫,趴在地上,慵懒地仰起头眯着眼张开嘴叫。
心里一顿收紧的叶九思,仿佛觉得那一只憨态可掬的猫就是陈七月的化身,心底一阵酥麻,绷紧的设防在一瞬间崩塌,她笑着也给陈七月发了个表情包。
——一只圆润的小白猫从浅蓝色的箱子里钻出头,箱子的圆形开口还稍微卡住了冒出来的耳朵。它完全探出头之后,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左右探望着。
很快,陈七月又回复信息:“思思,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可以来我家住一段时间。”
叶九思答道:“我已经租了一个房子了。”
“褚之劲现在需要租房子。”陈七月回复,“你把房子转租给他就好了。”
“为什么?”
“我跟他离婚了,他准备搬出来。一个人住,比较方便他在‘人与人的连结’中找到自我。”
下一秒,陈七月发来一张图片——一本离婚证的内页,陈七月和褚之劲的名字。
叶九思由衷地笑了出来——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年前的夏末,在一丝橙黄色的酷暑中被蒸得微醺微出汗,迷醉地笑着私底下揶揄褚之劲和蒋士颖的关系。
“但是,你不是还有两个孩子吗?我去,不方便吧?”
“你说得有道理,或许你先来我家做客,看看跟我两个女儿处不处得来。”陈七月发了一段,然后再是下一段,“叶九思,你变了好多,你会考虑我之外的人。”
叶九思回了一句:“因为有太多的别人出现在我面前,我没办法视而不见。”
一星期以后,叶九思到了陈七月的新家。
叶九思刚踏入玄关时,隐约闻到了一股花香味。她换上陈七月给她新买的拖鞋,走进客厅——周围都插满了盛开的一朵朵太阳花。外头的阳光打在太阳花上,客厅的白墙都被反射上浅浅一层橙色。
实际上,裸露的白墙并不多——许多地方都贴上了褚明斐的画作。
叶九思一眼就被那一张蓝色太阳和一家四口的画给吸引住。她站在那幅画面前,仔细地端详着。
陈七月推开房门,对着里面两个小女孩叫道:“衡衡!斐斐!家里来客人了!快点出来!”
先出来的是褚知衡。她打量着叶九思的背影,隐约感觉到,妈妈对爸爸说要“寻找自己的幸福”就与眼前这个阿姨有关。
“思思,这个是我的大女儿……知衡。”
果然应验了褚知衡的直觉,她躲到了妈妈的身后,对妈妈说:“我不喜欢那个阿姨,我想要爸爸。”
虽然褚知衡的声音不响亮,但足够听见这个孩子说什么,一把冰冷的刀抵在她后背上,让她结实地打了个寒颤,不只是接受了一份不友善,更是因为——这个孩子拥有惊人的直觉,是叶九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具备的。
陈七月面露难色,看着叶九思。
叶九思看见褚明斐从房间里走出来。陈七月指着褚明斐说:“这是我的小女儿,明斐。这些画都是她画的。”
叶九思由衷地从心底里展露出笑容,走到明斐面前,咬着牙非常吃力地想要蹲下来,与这个小女孩平视。陈七月搀扶着叶九思不太方便的腿脚站起来,又把褚明斐抱起来,让她们的脸平齐。
“斐斐,你画的画真的很棒呢!”叶九思笑起来时,挤了一下眼角,已经有几道鱼尾纹露出来,“以后一定是一名大画家。”
“思思姐姐在夸你呢框,要怎么说呀?”陈七月侧过头,在褚明斐耳边说。
褚明斐没有说话,却伸出圆润的小胖手,捧着叶九思的脸猛地一顿亲下去,让一边的陈七月和褚知衡都楞住了。
“斐斐真的很有想法……”叶九思一瘸一拐地走到那一张“蓝色太阳”前,指着画面最夺目的蓝色太阳,说:“之劲哥哥在很高的山上守卫着我们,你把太阳画成蓝色,是不是为了不要让之劲哥哥晒得太厉害,凉快一些呀?”
这个回答,在高中地理简答题中,绝对拿不到分——陈七月下意识闪过这个念头,同时却鼻头一酸,露出了感动的笑。
褚明斐瞪大眼睛,兴奋得手舞足蹈,鼓着嘴咿咿呀呀了半天,最终挤出了四个字:“姐——姐——好——棒——”
陈七月惊讶得抱紧了褚明斐,看着她圆嘟嘟的脸,说:“斐斐,你刚才说什么了?”
“姐、姐、好、棒!”褚明斐这一次,说得更坚定。
“叶九思!叶九思!”陈七月放下褚明斐之后,忍不住兴奋地抱住了叶九思,把自己的鼻子贴近叶九思的额头上,深吸一口气,温柔乡的气息填满她的身体,催促着陈七月放下感情的防备,尽情地喜极而泣,呜呜咽咽地说:“思思,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斐斐这孩子不会说话,三岁多了还没说过话,我着急得不行,你一来她就开口说话了,真是太好了!”
陈七月说着,叶九思双手僵直地抬起,却没有拥抱上去。陈七月断断续续地说着,身体却因为哭泣而开始抽搐着。
叶九思手足无措地轻轻地用动脉处上下蹭着陈七月的身体,始终不敢把手掌盖在陈七月的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