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010·金制牢笼 “为了满足 ...
-
陈七月还没下班的时候，秦晩芝就已经把车停在了写字楼楼下的停车场里，没关冷气，播放着清甜醇香的音乐，打开手机给陈七月发了条消息。
但是陈七月说，她要稍微加班，把案子的事情处理好。她拉开副驾驶门那瞬间，就噼里啪啦地开始说：“晩芝，我完了，我主任想炒我鱿鱼，扶正他自己的关系户。”
“你的主任脑子有毛病吧？”秦晩芝把车开出路面，把音乐稍微调小声一点，“你们不是自己接案子自己做么？你怀孕了又不是接不了案子。炒了你有什么好处么？”
陈七月摇摇头，看了一下手机，才说：“看我主任这不好使的脑子，感觉我那家律所要倒闭了。如果真倒闭了，那我就看看要不要去考个逸仙大学的研究生来读一下，提升一下自己牌子。”
“喔唷，你到时候生了孩子，开销那么大，还有时间和钱去读书么？”
“时间挤挤总还是有的，至于钱嘛……”陈七月说出这话时，有些艰难，“虽然我这么说很不要脸，但是C家给钱还是挺阔绰的。你想想，如果他们拿下了当时银行拍卖的那个四居室，再卖掉原本住的房子，好歹能挣个一百万吧？说让给我们陈家就让给我们陈家。”
秦晩芝冷笑一下，说：“是啊，出手是很阔绰，但是前提是你当时多听话啊！说跟阿G领证就跟阿G领证，连反悔的心都没有。那么听话当然得拉拢你。等你读了硕士，去到更好的平台，翅膀硬了，你看他们拴不拴住你？”
“我自己也不是一点资本都没有。说是结婚，又不是卖身。”陈七月说，“家公家婆叫我现在请假在家静养，神经病，谁理他们啊！我不到临盆那天我坚决不会请假。”
“看来你这婚结得很不情愿啊，但你居然就这么答应了这场婚事。”秦晩芝说，“有时候我都在想，我到底认不认识你。阿G除了长得好看些，家里背景有些硬之外，作为丈夫真的不太合格。我也认识他好久了，他的优点都跟笑点一样，老不正经的，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没啥好拿得出手了。”
陈七月绷紧脸，陷入了沉思，鼻头有些酸，为了缓解不适的感觉，她吸了一下鼻子。听起来太像啜泣——秦晩芝下意识地捏紧方向盘，问：“陈七月，你别哭了啊！”
听见秦晩芝这么一说，陈七月反而笑了起来，说：“我哪有？”
“要是你真的想叶九思了，要不就跟她复合吧。”秦晩芝说，“其实我觉得你对叶九思有些误解了，她也并没有那么不懂事。你看她后来不也算是闯出一点点名堂么？这年头，出人头地很难的，你就别强人所难。”
“我也很想叶九思啊，但是我们跟她注定是不一样的，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还能大鱼大肉。”陈七月发现话题越来越沉重，但自从她确定了和阿G的婚事以来，从未有机会向任何人倾诉过。
秦晩芝或许是个好选择，但是隔着电话，始终不能倾诉得淋漓尽致，现在是个好机会，等一下就要练普拉提了，没时间说，于是她快速地把自己心里又如乱麻的各种情绪整理出来，倾泻出来：“我们没有优渥的出身，注定这一生容错率为零，一不小心走错一步，以后人生就会走向无尽的滑坡当中。我只能竭尽全力去挤进错不了的路，根本没有精力去应付别的事情……我也是被逼无奈的。”
“连叶九思都是‘其它事情’了吗？”秦晩芝问。
“我不立好足，就没办法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我又怎么能跟她相处呢？”陈七月说着说着，眼泪从眼角里涌了出来，“但是我从大学开始，做了这么多，却越来越迷茫，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上正轨。”
“陈七月你醒醒吧，你努力一辈子都不会有叶九思家的零头的。”秦晩芝说，“但你以为叶九思不知道么？她知道，但是她还是选择了你，所以有没有钱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开心才是第一要义……”
陈七月不言语了，既然选择走上这条路，就算落着泪也得刀枪不入。车厢里的静默没持续太久，小轿车又钻进了另一个地下车库里。秦晩芝停好车之后，对陈七月说：“今晚你请我吃饭，就当学费！”
“嗬！你个死女人！中午的时候还说免费教我普拉提！原来是在套路我！”陈七月又用手掌打了一下秦晩芝的手臂，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秦晩芝用掌心拍了一下陈七月的臀部，说：“陈大小姐，你睁开眼睛看看市场好不好！你知不知道我的普拉提课有多贵啊！”
“知道你很贵啦！你这个出来卖的丑东西！”陈七月笑得人仰马翻，但是眼睛里却含着泪水，也不知道是笑得挤出眼泪，还是突然间情绪阀门紊乱。反正无论如何，只能从碎片的人生中，捡起一点点的快乐。
两人走进健身房的时候，被广播里流泻出来的快节奏电子音乐给震慑住，陈七月忍不住说一句：“灯光调暗一点，感觉就跟夜店差不多了。”
“这里的人还比夜店的好看，什么歪瓜裂枣都能去夜店，”陈七月继续说，“这里身材好又长得好看的人太多了，比较赏心悦目。”
“陈律师，你想听真话吗？”秦晚芝说，“一般在健身房里，那些好看又有料的人都是专注于自己的身体的，只有心术不正还总是摸鱼划水的人才会看别人。不过你过过眼瘾也好，都守活寡了，再不让自己开心点，那太难受了。”
普拉提教室里的多是中年妇女，她们有人还带着自己的孩子到健身房的泳池里，让他们去游泳。
秦晚芝专注于课堂上，没办法和陈七月一对一说话，所以陈七月在做动作之余，在听那些中年妇女——未来的自己的对话。有些稍微年轻些的，在讨论学区房的问题；稍微年长些的，就在交流自己孩子在学校的学习成绩，还有补习班的推荐等。
陈七月听得快要透不过气了。
为什么自己明明都过了那个阶段，还是逃离不了这个令人窒息的话题？她又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自己的腹部——十几年过去了，可能以后你会比我还难过吧？我到底要做什么，才能让你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只有在上课的时候，秦晚芝的声音才变得特别低沉、缓和，伴随着教室里音响流露出的轻音乐。舒展开身体，确实能让人暂时忘却生活的烦恼。下课之后，陈七月一边擦汗，走到秦晚芝面前，说：“练完普拉提，确实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一想到要回去，面对着C家夫妇煮好的一大锅油腻却“滋补”的食材，一边唠叨着一边逼自己吃下去的生活，让她觉得透不过气——连自己最后的港湾都被侵蚀得体无完肤。轻松的感觉全部消散。
“芝芝，你方便收留我吗？”陈七月问，“我真的不想回家，我不想看见我婆家的人……”
“来吧。”
陈七月换掉被汗水浸湿的衣服之后，坐上秦晚芝的车回到她家。秦晚芝在市中心住着一套面积并不大的一居室，客厅里没有电视柜，也没有沙发，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高大的书架。两个暑假之间放了一张矮桌子和几张坐垫。
矮桌子上放着几个宽口玻璃杯，秦晚芝把它拿去厨房洗了一下之后，斟了一杯橙汁和一杯朗姆酒。
陈七月喝了一口橙汁，太酸了，忍不住把五官都扭成一团，等她缓过神之后，看见书架上放着一本她们高中时的毕业纪念册，说：“晚芝，你还真是念旧啊，还把毕业相册放在那么显眼的位置……我的那本都不知道塞到哪去了。”
一边说着，陈七月把橙汁放在书架上，一边从后面翻开毕业相册。个人照片里有一张照片引得陈七月久久瞩目：这是她和叶九思、秦晚芝、蒋士颖和褚之劲的合照，她们站在前面，身上穿着白衬衫和藏青色西服裙，陈七月和叶九思手挽着手端庄地笑着，秦晚芝也抱着一样的笑，只是没有和她们有肢体接触；褚之劲站在陈七月身后，抬起手，比了两个“耶”，举在陈七月的头顶；蒋士颖站在了褚之劲的旁边，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陈七月笑着摇摇头，合上毕业相册，看见有一只橘猫略微吃力笨拙地跳上了矮桌子，把圆圆的脑袋伸进秦晚芝还没喝完的朗姆酒杯里。秦晚芝抬起手拍了一下橘猫的头，说：“别喝！”
橘猫知趣地把身体缩回去。
“啊？！你什么时候开始养猫的？”陈七月很快就忘记缅怀回忆，走到了猫面前，想伸出手摸一下它细软的毛，但手伸到一半却迟疑住，有些紧张地问：“孕妇可以靠近猫么？”
“放心吧，我今天早上才带团团去做清洁和驱虫，之前它也把该打的预防针都打了，所以你放心把玩它，不要有太多顾虑。”秦晚芝抱起团团，把它放在陈七月的怀里，说，“我发现你这人就是这样，总是在焦虑，尤其是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发愁。开心是一天，不开心又是一天……猫是前几个星期在路上捡到的。”
陈七月一边摸着团团，却没把秦晚芝说的话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是该怎么巧妙又灵活地对付小严，保住自己的位置。摸着摸摸着，她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在没感情的运作着。疲倦感快速袭来，她放下猫，说：“我困了，先去洗个澡。”
“行，你在阳台里收两件衣服下来换吧。”
次日是周末，陈七月照常参加秦晚芝的普拉提课，结束之后陈七月说：“我今晚其实还是不想回家，但是我不能不回去了。”
“结了婚的女人，就像牵着线的风筝一样，任她飞得多高，线一收回去，也就哪都去不了，还会被放风筝的人挂在家里当装饰。”秦晚芝拍了拍陈七月的肩膀，说，“要是真的受不了了，就来找我吧。”
陈七月忍住哽咽的感觉，坐上了秦晚芝的车，送她回去。
到家的时候是午饭时间，厨房里传来了锅铲刮动的声音和油烟的滋滋声，几乎要盖过厨房外电视里翡翠台的午间新闻。C先生坐在沙发上，左脚掌也放在沙发上，左手肘放在左腿曲起的膝盖上，手里拿着遥控器。
“回来啦？”C先生看了一眼门口的陈七月，说。
陈七月点头。
C夫人在厨房里敏锐地觉察到外面的动静，走出来，问：“七月，你昨晚到哪里去了？”
“我去一个朋友家里住了。”陈七月说。
“什么朋友?”C夫人深呼吸一口气，仿佛在她脑海里那个“柜子”里翻找名叫“语重心长”的语气，“七月，不是妈说你，你现在已经是阿G的妻子了，就要把人生的中心放到我们家里来，别老是跟不三不四的朋友们混在一起。”
“她不是不三不四的朋友。那个人，阿G也认识。”
陈七月这话一说出口，C夫人想起陈七月的过去，神经跟触电了一样穿过一顿激灵，她想起来“那个女人”也跟阿G认识，更加警觉，说：“我不管你心里有什么想法，你现在是我们家的儿媳妇，装装样子你也要做到专一，知道吗？为了满足你爸妈，我们家已经损失了九十八万五千三百六十二块了。”
陈七月再也听不下去了，皱着眉躲进房间里。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2010·金制牢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