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模仿犯》苯圆圈

13、2010·唯恐鸠占鹊巢 “你带一下

　　那天陈七月醒得很早，还没睁开眼睛时就感到心脏狂跳。是这种疯狂敲打的感觉推着陈七月从床边拿起梳子，走到公共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开始梳头，尽力地把头发盘成花样，但是她咬着牙，汗水都冒出浅浅一层，头发要么太松散，要么形状太难看。
　　此时秦晩芝也走进来，看着“盛装打扮”的陈七月，说：“哟！今天这么早就‘当窗理云鬓’了呢！怎么了，是想打扮给哪个男人看？褚之劲？还是蒋士颖？”
　　“蒋士颖看起来还不错，”陈七月说，“但褚之劲就算了吧，感觉他脑子缺了根筋。怎么了，为什么非得是他们两个？你喜欢他们？”
　　秦晩芝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说：“算了吧，我们十二班也就这两个男的能看得入眼。其他都啥歪瓜裂枣，多看他们两眼我成绩都能掉几名呢！”
　　“何必把眼光局限于我们班的男生呢？”陈七月最后一次尝试固定盘好的发型，结果她一松手，头发又散了。
　　“倒也是，”秦晩芝刷完牙后，一边梳头一边说，“理科班挺多帅哥的，说实话。”
　　陈七月懒得解释她想说的真正意思——这或许就是语言误读的魅力：同样排序的几个字，秦晩芝的重点放在“我们班”，陈七月把关注点落在“男生”，明明是鸡同鸭讲，对话竟然能丝滑地进行下去。
　　“我帮你弄吧，”秦晩芝走到陈七月身后，“我看着你搞头发，我能急死。”
　　秦晩芝非常熟练地给陈七月盘了个精致的低发髻盘发。陈七月摸着紧致而整齐的头发，对着镜子左右换边地照着，说：“你帮我盘了那么好看的发型，我就穿这件校服？好奇怪哦！但我能穿什么呢？”
　　陈七月小心翼翼地把套在身上的校服运动装轻轻地脱下来，只穿着运动短裤和内衣就走回宿舍，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印着校徽的白衬衫。她回到公共卫生间，才发现白衬衫常年叠着，已经留下折痕，只能用力甩，力求让它稍微平整些。
　　陈七月穿上白衬衫后，手又摸了一下腰身——她悄悄地改过白衬衫的下摆，改动幅度完美地把握好微妙的尺度，刚好能显现腰线又能从老师的火眼金睛中躲开。她还算满意自己的上半身。
　　秦晩芝却突然掏出一管口红，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抹了一层，涂在陈七月的嘴唇上，对着她抿抿嘴，说：“来，抿一下嘴，把它涂均匀。”
　　陈七月照做。
　　秦晩芝又浅浅地涂了一层口红，对着镜子撅起嘴，做了亲吻的动作。
　　陈七月在一旁用力地拍了一下秦晩芝的胳膊，说：“咿呀——你好恶心啊！”
　　说完，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变得特别红润的嘴唇，也忍不住学着秦晩芝对镜子做了个亲吻动作，还扭了一下臀部。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秦晩芝掐了一下陈七月的胳膊，说：“你也一样恶心，啧啧啧！”

　　陈七月上电梯的时候，电梯厢里挤满了人，空气变得浑浊。还有人带着韭菜包等重口味早餐。各种食物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让她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最后在胃里又开始排山倒海地骚动着。
　　陈七月强忍着恶心的感觉，等到电梯终于到达她的楼层时，光速冲向卫生间，又是一顿轰轰烈烈的呕吐。
　　她漱口，整理了一下头发才进律所。
　　律所里的人都抬头看向她，还有人侧着身子在低声说些什么。一个同事走到陈七月身边，问道：“七月，你是不是因为卷宗太恶心，才总是要吐？”
　　“你说什么呢？！”陈七月没多搭理她，正准备坐会到自己的工位。
　　一个眼神青涩、穿了一身材质会反光还不太合身的正装的男孩子跟在了主任身后，走到陈七月的工位前，对她说：“七月，这是我们律所新来的实习生小严，今年大四，你带一下他吧，就带他熟悉一下我们的工作内容。”
　　陈七月迟疑了一阵，才说：“好的。”
　　脑海里在光速运转——她感觉主任可能已经听到自己怀孕的风言风语，所以假借“带新人”的名义，让他了解了自己的岗位之后，好取代自己。她不能不应付老板的任务，却又要在完成任务的时候，保全自己。
　　一时间也没有好想法，只好先让他读一下律所里的一些案例，陈七月悄悄地问他：“小严，你是哪里毕业的？”
　　“啊……”小严并没有脱口而出，“我是逸仙大学的，学的是知识产权法专业。”
　　陈七月在听到“逸仙大学”这个招牌的时候，还倒吸一口凉气——那是省内最顶尖的大学，但是一听到“知识产权法”她就面无表情地松了一口气。读大学的时候，她也曾经去过逸仙大学蹭课，根本没听说这个专业。
　　既然小严的学历并不过硬，也没有其他专业技能，那他凭什么拿到这家律所的入场券？陈七月还没来得及仔细琢磨这个问题，她就开始不断地继续接电话，跟当事人、领导还有法官进行各种沟通，还要在律所官网里擦亮自己的招牌。
　　腰酸背痛的感觉渐渐袭来，她时不时地就要扶着腰背，到卫生间里呕吐。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她溶在电梯间里的人堆里，等待着那台金属机器把她运送到一楼大堂。这个过程等了足足有十分钟，期间来过几趟电梯了。
　　每一趟都挤满人，这一层的人堆像挤牙膏一样挤进电梯里。
　　到达地面后，陈七月看见秦晩芝和自己的爸爸妈妈都站在写字楼的大门前，她本想飞奔，一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只好忍住脚步，走到他们面前，问：“诶？你们怎么会一起来？”
　　“也没一起来，”秦晩芝和陈七月碰面之后，马上挽着她的手臂，“我今天没啥事干，白天有时间，所以就想过来陪你一起吃饭。在这里等的时候就看见叔叔阿姨了，所以我们中午就一起吃吧。”
　　在饭店里落座之后，陈夫人扬手对服务员说：“来一份清蒸鲈鱼，一份蜜汁叉烧，再来一份水煮油麦菜。”说完，陈夫人才把菜牌递给秦晩芝，说，“晩芝，你看看你想吃什么吧。”
　　陈七月第一次跟叶九思第一次吃饭之后的那个周末，陈七月坐在家里的餐桌上，说：“妈，我想吃清蒸鲈鱼、蜜汁叉烧和水煮油麦菜。”
　　尽管陈夫人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女儿突然喜欢吃这些。但是她还是记住了女儿的喜好，九年没有变过。陈七月明白这一点，经历了今天早上的一切之后，突然眼眶有些湿润，但是她还是强忍住哽咽的感觉。
　　“七月，”秦晚芝说，“我听说孕期适当做点运动也好，要不你晚上下班之后，来我这边的健身房练普拉提吧？我就不收你钱了，毕竟我们那么多年好朋友……”
　　陈七月笑了，秦晚芝果然很懂她内心在想什么。
　　有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很残忍地想——比起叶九思，秦晚芝更能理解她。秦晚芝做着电商，担心收入不稳固，就去健身房做个兼职健身教练，专门在工作日晚上开课。套现大学时的兴趣爱好，尽快存够一套一居室的首付。
　　“你这个小碧池，果然懂我的痛点！”陈七月说，“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以前那些女人总在怀孕的时候吃很多很多，把孩子吃得都没办法顺产，自己还胖了几十斤，真的太不健康了。”

　　在饭店吃饭会耗费更多时间，所以陈七月回到写字楼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午休时间了。所以她准备马上投入到自己工作的那带刺的怀抱里。
　　需要到主任那里汇报情况。
　　陈七月走到主任办公室时，发现办公室的门留了一条缝，她想把脸凑近去看，看看主任在不在里面。
　　发现小严也在办公室里。
　　“小严，伯父要提醒你一句，以后别人问起你哪里毕业，你就说是‘逸仙大学’就可以了，别吹没用的牛逼。你平时也要低调一些，说多错多，多看陈七月的案例就可以了。”主任一手握着茶杯，另一只手拿着茶杯盖，在杯沿上来回蹭。
　　“那个陈七月，入职三年居然就敢怀孕？她怀孕了，肯定会耽误很多工作，恰巧我们所还接了一个很复杂的案子……”
　　陈七月明白，主任说的“案子”就是那个自幼热爱写作但到三十几岁才有些许成就，却马上被知名作家“抄袭”（尚未定论）的女作家案子。因为背后牵涉到太多利益关系，要下手确实很难。
　　那个女作家的背景，太像叶九思了。
　　就算她怀有身孕，也绝对不会放弃那个案子。她听见主任背地里议论自己，惊得头皮发麻，小心翼翼地继续听：“你好好表现，到时候就想办法解雇了陈七月。鬼知道她要生几个孩子？”
　　“可是……”小严那张白皙的脸上涌出了慌张的神情，“七月姐业务能力很强哦，我真的能打赢她么？”
　　“你别忘了你伯父是谁……你自信点。”主任不紧不慢地说，“何况你是男的，光是性别这点，你就赢了陈七月了。毕竟你一辈子都不用生孩子，绝对不耽误工作。至于能力嘛……你以为陈七月刚来的时候有多厉害么？我要看的是潜力！潜力！你好好干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