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模仿犯》苯圆圈

12、2010·新生与冲突 “孩子？！

　　“七月，你是‘那个’来了么？”陈夫人稍微冷静一些之后，问道。
　　“不会吧？我没多久之前才刚来完月经……不可能又开始的，哎哟！”陈七月还没说完，那一阵腹痛的感觉又席卷而来，她身体有些支持不住，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柜子，“我觉得……可能要叫医生……”
　　陈夫人大惊，似乎比刚才还要剧烈一些。她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拨打120，等救护车来到现场。
　　陈七月躺在病床上，被快速地推进抢救室。
　　等到她被转移到普通病房时，陈七月的公公婆婆也赶到了医院。医生看着这四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和一个不满十岁的小男孩，说：“病人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肚子里的孩子目前状况良好。”
　　“孩子？！”两对中年夫妇异口同声地、诧异地问。
　　陈七月夫家父母随后面对面，兴奋地抓住了对方的手，叫道：“我们要当爷爷奶奶了！我们要当爷爷奶奶呢！”
　　虽然陈家夫妇也为女儿怀孕感到高兴，但是想到这里是医院，他们让亲家冷静一些。他们有些惭愧地带着笑，把声音压下来之后，亲家夫人抓着医生的手前臂，问道：“医生，你说我们家的孙儿出生之后，喜欢洋娃娃呢还是喜欢奥特曼呢？”
　　医生自然明白这中年妇女的弦外之音，但又不好太生硬地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我家女儿还挺喜欢玩赛车的呢！”
　　亲家父母脸上的笑容不完全收回去，凝固一半，最后是亲家父亲开口打破这个沉默：“那七月什么时候才能出院？”
　　“等她休息好了之后，就可以回家了。”医生说。
　　病房外的所有人都急匆匆地涌进去，两位母亲一人握住陈七月一边的手掌，陈七月的母亲问道：“你现在感觉好点没？”
　　与此同时，亲家母亲却问关于肚子里的孩子的事情，比如说有没有不适、最近胃口有没什么改变。陈七月现在的身子还很虚弱，她盯着医院白花花的天花板和墙壁，外面的光线在这些白色墙壁上到处反射，让她有些头晕。
　　天色渐暗，陈七月也是时候办出院手续，在医院门口，亲家母拉着陈七月的手掌，说：“七月，今晚去我们家吃饭吧。”
　　“啊？”陈七月面露难色，“可是我准备和我爸妈一起吃饭哦！”
　　“他们也是你爸妈啦！今天你跟他们一起吃吧！”
　　陈七月只好跟着婆家父母，上了他们的小轿车，回去她原本的新家。在路上，一直握着方向盘的公公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这个尚未降生的生命到底叫什么名字。说了一大堆，要么太烂大街，要么太生僻。有些字，陈七月还要专门用手机去查那些生僻字是什么。
　　坐在副驾驶的婆婆说：“我们家儿子，性格太冲又太大条了，我们的孙子不能再这样。得平衡一下他们的性格，要不就叫‘知衡’吧？”
　　“孙子？”靠在椅背上的陈七月不解地问，“你们怎么那么确定，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男孩？”
　　“就算是女孩子，我们起的这些名字，也能用嘛！”

　　他们上楼之后，一打开门，看见那还没来得及打理的客厅——茶几上堆满了还没来得及拿去洗的碗筷，昨晚从阳台里收下来的衣服还堆在沙发上，还没挂进衣柜里。亲家婆一边收拾，一边在嘴上嚷嚷道：“七月，你已经是人妻了，怎么还这么不会持家？他平时也很少回家，肯定很想家的，一回来看见这么乱七八糟的，这怎么能行？”
　　陈七月本想说，今天早上赶着去医院做检查，还没来得及处理。但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幸而婆婆也没有多计较这些，她对她的丈夫说：“孩子他爹，哦不对，孙子他爷爷！你现在去市场看看有没有新鲜鱼，买两条回来，给她熬个鱼汤，再做一条清蒸鱼。”
　　听到“鱼”，陈七月忍不住一口深呼吸，头皮发麻。她从小就不喜欢吃鱼，于是说：“……妈，我不想吃鱼。”
　　婆婆坐到了陈七月面前，摸了一下她的头，说：“七月，乖，你要懂事哦！吃鱼对肚子里的孩子好。你现在是怀孕初期，容易流产。多吃鱼可以帮你保胎。”
　　自从陈七月的肚子里多了一个生命之后，她突然感觉她已经不是自己了，她只是那个充满未知的新生命的容器，就是太阳系的恒星，所有行星都要围着它转。但是鱼头汤到了自己嘴边，她只能忍着鱼腥味把它喝进去。

　　陈七月的律所十点钟才上班，所以她可以睡到八点四十多再起床梳妆再去上班。但前一晚，公公婆婆连夜开车回原本自己家，大包小包地把行李带过来，睡在了新家的客房里。
　　他们住进来后，不到七点钟，陈七月就会被客厅里的广播吵醒。婆家父母都有晨练广场舞的习惯。
　　陈七月听着刺耳却又活力的声音，只觉得脑袋都要炸开——前一晚虽然在婆家父母的督促下，不到十一点就上床睡觉了，但是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一时间消化不来，辗转反侧到凌晨两三点都睡不着。
　　好不容易能在梦乡缠绵，却在最突然的时候被扯出来，她起床时，一头长发张扬且凌乱地蓬松着，眼眶里布满红血丝，仰起头打了个哈欠。家婆C夫人没听见，说：“七月，你起来啦？我给你弄早餐。”
　　“……妈，你们能不能不要一大早就放广播？”陈七月又打了个哈欠，揉了下眼睛，“我还想多睡一会。”
　　“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作息时间乱七八糟的！明明早睡早起才是最健康的。”C夫人关掉广播，一边煮面条一边对陈七月说，“你昨晚肯定到很晚都还没睡吧？下次你早点睡，这个点你就能醒过来了。”
　　“好吧。”陈七月拖着不清醒的身体走进卫生间里，开始梳头洗脸。她把长发全部挽起来，换上职业套装，对C先生说：“嗯……爸，今天你能不能帮我去医院把体检报告拿回来？我昨天去做检查了。”
　　“好啊！”C先生爽快地答应，“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们说。你安心上班和养胎就好了，别的事情我们操心就可以了，阿G平时又不在，你也辛苦了，少了个人跟你分担。”
　　陈七月微笑着回应着。
　　C夫人说：“我在面条里加了很多黄花菜，可以补血。”
　　陈七月拿筷子在碗里挑了几下——黄花菜不是汤渣么，居然还能吃？
　　只是，她还是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把食物全都塞进自己的嘴里，眉头皱成一块，而且眼眶里挤出了生理性的泪水。C夫人见她吃得痛苦，摸了一下陈七月的背，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吃黄花菜，但是为了你的身体，为了孩子，忍一下吧。”
　　陈七月很艰难地才把面条、黄花菜和面汤都清空，抽出两张纸巾，擦掉脸上的汗，进卫生间。等她出来时，脸上已经化好了一套职业全妆。
　　C夫人却一眼看穿，把陈七月又拉进卫生间里，把卸妆水倒进洗脸巾里就要给陈七月卸妆。
　　陈七月一边挣扎一边说：“妈——你在干什么？我刚化好妆！”
　　“你是孕妇，你不知道么？现在的化妆品里全是化学东西！你这就往脸上涂了？你不怕对孩子不好？”
　　“可是我今天要去见客户啊！”
　　“你涂一点点口红得了！”C夫人力气比陈七月大，她把陈七月的妆容全部擦干净，再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一根包装已经磨得没有光泽的口红，轻轻地在陈七月嘴唇上点了一下，说：“你抿开它。”
　　陈七月只好照做，发现这口红的颜色太鲜艳了，跟她向来的风格不太一样。
　　所谓“向来的风格”，其实也是后来才塑造的，处处充满叶九思的气息。她第一次涂口红，是在高二的时候。青春少女，懵懵懂懂，自然觉得鲜艳的唇色能点亮枯燥暗淡的高中生活。
　　“七月，既然你都怀孕了，要不你就跟公司请假在家休养吧。你现在又没有车，挺着个大肚子在外面跑来跑去的，也不方便。”C夫人说。
　　“啊！不行，我的人生又不只有生孩子，”陈七月把盘起来的头发放下，垂在脸的旁边，以挡住自己暗沉无光的脸，“要是我现在就请假，等我生完孩子再回去上班的时候，律所根本就没我的位置了。”
　　“你那份律所的工作有什么盼头嘛！著作权法，真的是……”C先生一边看报纸一边说，“当初你找工作的时候，你爸爸妈妈还来问过我们什么工作好，我就跟你爸妈说，去打民法官司，比较赚钱。你偏不，搞什么著作权法，那些版权案里能有什么油水吗？要是你生了个儿子，那以后你就能在我们C家享清福了，何必出去干呢？”
　　黄花菜入嘴之后那种不适的呕吐感又涌了出来，陈七月不想回答C先生。C夫人抓起C先生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扔到C先生怀里，说：“你这个老东西，怎么这么封建？人家要上班就上班嘛！不上班怎么知道我们家的好？”
　　转头对陈七月说：“七月，你去上吧，到时候我跟阿G他爸商量一下，给你买台车代步。今天我先开车送你去上班。”
　　陈七月坐在后座，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街景和车流，抿了一下嘴唇，一个恍惚，回忆回到了高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