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模仿犯》苯圆圈

126、2010·婚纱与盔甲 承蒙不起的

　　冷色调办公室，是陈七月的最新牢笼。她承蒙未来婆婆的厚爱，实现了大四时到至诚律所工作的梦想。周遭的大家，表情极其严肃，说话语速急促，压得陈七月不敢多说一句没用的话。
　　那双诚惶诚恐的眼睛，到处观察周围的一切——直到一个第一眼雌雄莫辨的女性闯入陈七月的眼里，才给她的上班生涯，带来些许的彩色。
　　她剪了漏出耳朵的超短发，鼻梁上架着巨大厚实的黑粗框眼镜，五官凌厉；虽然她身上穿着笔直的白衬衣黑西服，但裤筒底下却是一双彩虹色的袜子。她急促的步伐卷起了律所里细碎的流言。
　　——总而言之，就是和陈七月一样的人。只是陈七月藏得更深。所以她会忍不住多留意那个女人一眼，手却不停地攥着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褚之劲送的新戒指——之前她已经改过戒指的尺寸，但戴在手上，却始终觉得那戒指勒住自己的手指，像个枷锁。
　　有意无意中打听到，这个女人工作展开得并不顺利，也总会被高层刁难。陈七月在茶水间发呆时，眼神落在饮水机上，耳朵却非常认真地落在周围的人压低的声音上——听说那个女人“不正常”，所以高层并不喜欢她。
　　没多久，这个女人就辞职了。
　　她捧着箱子离开时，白衬衣的领口内，多系上了一条彩虹色的丝巾，嘴唇的颜色也似乎比往日更加艳丽。
　　陈七月的手机震动一下，她拿起新买的iPhone4，里面收到一条工资卡入账短信——这个月她的收入第一次达到五位数。
　　虽然是褚芬抬着陈七月踏进这门槛，只是入门之后的每一笔收入，都实实在在地是自己的。
　　坐在陈七月身后的一个女孩子，臀部一用力，让办公椅的轮子动起来，她连人带椅地来到陈七月身边，说：“说实话，我理解不了有些人，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做自己，明明没好处。”
　　“你在说什么？”陈七月轻轻一笑，她并不想过多透露自己的想法。
　　那个女孩子，双手捧起一块三文治，结实地咬了一口，用含糊的声音说道：“我们律所是全广州规模最大，最专业的律所，严肃认真是我们要打出去的招牌，看她那个样子，就很不靠谱。难怪公司不要她。也可惜，她没赶上公司的工资普调。”
　　陈七月轻轻点头，也没说话——只是觉得快要透不过气。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做自己的机会和资格。

　　距离褚之劲向上级打“恋爱报告”已经半年时间，现在是时候可以走流程办理结婚登记。他请了婚假，准备领证和办婚礼一起。
　　秦晚芝挽着陈七月的手臂，跟着陈家和褚家的人一起去选婚纱。在婚纱店里，陈七月看这一套裤装紧身婚纱，眼睛一亮，抬起手就把那一套婚纱拿了下来。褚芬走过来一看，皱起眉头，说：“这是什么呀？奇奇怪怪的。”
　　“对啊！”陈七月嘴上虽然流露笑容，但是眼神却流露出一丝失望，“就是看它太奇怪了，所以才拿出来看看。”
　　褚芬又拿来一套裙摆蓬松的长袖婚纱，把它贴到陈七月面前，比对了一番，笑着说：“你看这一套好，典雅、庄重、简约。”
　　“是啊，”秦晚芝在一边说，“就是普通了一些。”
　　褚芬没有听见秦晚芝说话，又把婚纱配套的头纱盖在陈七月的头上，稍微调整一下，又把身体往后倾，细细端详，说：“漂亮！”
　　“庄重一点好。”陈七月的声音，微微带着一丝疲倦，说，“那我进去试一下。”
　　陈七月抱着婚纱，走进更衣室里。过了大约几分钟，更衣室的帘子被拉开，陈七月探出头，漏出白皙的肩膀，还有柔顺蓬松的长卷发，用帘子挡着胸口，喊道：“秦晚芝！你快过来帮我拉一下拉链！”
　　“好！”秦晚芝笑着中气十足地喊道，然后一个箭步起身，钻进了更衣室里。

　　更衣室的空气不是很流通，空间比较局促。陈七月和秦晚芝两人在里面，再加上那一套非常占地方的婚纱，两人挪动身躯都显得很吃力。陈七月一转身，就被婚纱绊倒。她笑着尖叫起来，半边身子撞在塑料板上。
　　秦晚芝也被逗得笑了起来，看着陈七月半裸的后背，猛地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在陈七月地摇直上用手抓了一下，弄得陈七月一阵酥麻，然后是下意识地扭动腰肢，两个女孩子便在逼仄的更衣间里闹起来。
　　弄得更衣室的帘子都在不断抖动，外面的人还听见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褚之劲有些羞涩地端坐着，嘴角微微露出笑。但一旁的褚芬却皱紧眉头。
　　更衣室里的秦晚芝贴着陈七月的耳边，小声说道：“刚才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叶九思会喜欢你了，我要是她，我也会喜欢你！”
　　“你说什么呢？！”陈七月脸颊通红，回头猛地拍打秦晚芝的肩膀。
　　“就是像你这样的美人，落在褚之劲手里，还真是糟蹋了。”秦晚芝说，“反正无论如何，希望你能开心吧。”
　　陈七月点点头，转身就拉开帘子，穿着婚纱出来。

　　褚之劲看见一身精致打扮的陈七月，只觉得时间都凝固住，除了心跳不断地从胸口里涌出来，也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攥着手指。
　　褚芬说：“庄重是挺庄重的，但你换衣服的时候，跟那个女生在干什么？”
　　沉溺于粉红色幻想当中的褚之劲，听见母亲这一句话，所有幻想被强行一扫而空，让他烦躁得头皮发麻。
　　陈七月脸上的笑容僵硬了起来，说：“就是……好朋友闹一下。”
　　“七月，你过来。”褚芬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
　　陈七月提起裙摆，坐在褚芬身旁。褚芬伸出手，握住陈七月的手背，说：“七月，我前几天跟你们的高管吃饭，他们刚刚辞退了一个行为不正经的女孩子……能在至诚律所上班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情，所以我希望你珍惜这个机会。”
　　“我向来都记得你们给我的帮助。”陈七月笑着点点头，也明白褚芬想说的是什么。

　　选好婚纱，便到了拍婚纱照的环节。
　　外头的太阳太过毒辣，晒得仿佛整个世界都褪色了一样——汗水不断地从陈七月的皮肤里涌出来，卷着之前化妆师在陈七月脸上刷上的粉，簌簌地落下。陈七月烦躁地皱起眉头，抬起手一擦，脸上便一片片斑驳。
　　身上穿着极其收腰的婚纱，坐在身旁的褚之劲脸上也涂上一层粉底，粉底的颗粒感略微有些明显，也比日常的褚之劲白了一个色号；他的头发还抿了一层发胶，混着汗水在阳光下反着光。
　　陈七月抬起手，抓了一下褚之劲被汗水浸透的白衬衫，说：“穿着这一身，挺不习惯的吧？”
　　“很快就能脱掉了。”褚之劲笑了笑，眼神却直勾勾地缠在陈七月身上。
　　陈七月皱着眉头，褚之劲却已经把手伸到陈七月的大腿上，吓得陈七月连忙收腿。褚之劲说：“我知道你想伪装成一个正常人，但总是伪装，不累吗？干脆直接变成一个正常人吧。”
　　陈七月没有说话。
　　褚之劲又把手伸过来，说：“好歹也是跟我领了结婚证的人。正常的女人，是不会抗拒那个和她领同一份结婚证的人碰她的。你变成正常的人，自然就不用承受伪装的痛苦了，不是吗？”
　　“陈七月！”秦晚芝带着她准备在自己新开的美妆网店卖的化妆品，走了过来，对陈七月说，“七月，你试一下我们家新出的化妆品，绝对不会掉妆。”
　　陈七月点点头。
　　等到秦晚芝给陈七月补上眼妆的时候，陈七月看着秦晚芝手上的彩色眼影盘，说：“给我涂上彩虹眼影吧。”
　　秦晚芝莞尔一笑：“不怕你家人说你不正经吗？”
　　“我也就这点事情，能做自己了，求你了。”陈七月说。
　　红、橙、黄、绿……秦晚芝的眼影笔，在青色眼影盘打转时，陈七月猛然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按住秦晚芝的手，说：“不要给我涂青色，直接蓝色，然后紫色。”
　　秦晚芝眼珠子一转，明白陈七月想给自己涂六色彩虹——彩虹旗就只有六种颜色。她又看了一眼陈七月身后的褚之劲，他的眼神没有变化，于是自己嘴上轻轻一笑，用眼神与陈七月示意。
　　陈七月看懂秦晚芝的眼神——褚之劲什么也不懂。

　　陈七月收到摄影师给她发的一堆婚纱照。陈七月面无表情地一张张点击原图下载，存到手机里。
　　最后一张是她穿着婚纱的单人照，或许是后期调过色，颜色特别艳丽，彩虹眼影也特别明显。她打开社交媒体，只发了这一张单人婚纱照。
　　盘腿坐在一边的褚之劲，百无聊赖地刷手机时，看见陈七月发的新动态，连忙也一股脑地把双人结婚照还有两本结婚证放在一起的照片都上传到社交媒体中。

　　叶九思暗无天日地对着文稿，大刀阔斧地修改她的小说《百影人生》框架已经被推翻，指间流淌的文字愈发陌生，迫使她颤抖着落泪。
　　为了让人看到自己的文字，她一再退让，就算小说勉强上市，读者看到的还是她自己吗？那她写作的目的，又会被谁吞噬？
　　头昏眼花时，叶九思打开硬盘里珍藏许久的，在逸仙大学时顶着彩虹眼妆上台激情演讲的自己。她还记得被身体掏空的感觉，但看到照片里，怒目圆睁，充满力量的自己，还是会着实吓一跳。
　　她把照片最小化，无意间打开社交媒体。
　　映入眼帘的是陈七月的婚纱照——与几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的彩虹眼妆。叶九思那颗如屡薄冰的心，在她看到照片时，开始不断地颤抖，一直让她全身都猛然抽搐起来，从椅子上滑落下来。
　　胸口仿佛在燃烧，叶九思剧烈晃动的手，颤颤巍巍伸上来，准备拨通急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