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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010·看病是种恩赐” 社畜是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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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七月打开QQ,在自己的好友列表里划了一圈,想找个人陪自己去医院做复查。彩色的头像很多,但她连动动手指点进去的力气都没有。
列表里的绝大多数人已经成为了这个社会上的一颗螺丝钉,今天是这台机器照常轰轰运作的一天。对于螺丝钉而言,从机器上暂时退出来去保养自我,本身就是一种奢侈;不把自己消磨殆尽,就是一种堕落甚至是一种罪恶。
难得的“忙里偷闲”,陈七月却坐在了嘈杂的医院挂号大厅里,吸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她一边等挂号,手上拿着手机,在计算机的页面上疯狂地计算自己请的一天“事假”到底会少多少工资。
然后自己又应该在哪些地方节省开销,以抹平这些损失。
她终于拿到了挂号纸,转身飞速前往妇产科。里面同样挤满了人,有一些独身的女孩子,眼神干净澄澈,却带有浓烈的恐慌,像受惊的白兔;也有一些中年夫妇在门前踱步叹气,他们身高相仿,估计是结婚十几年都要不到孩子。
自己是人群中奇怪的一个——完全足够结婚的年纪,却只有孤身一人。
手机电量告急时,终于到陈七月。她告诉医生,她怀疑自己怀孕了。医生问了她一些常规问题之后,手在电脑键盘上快速地打字,打印机旋即响起,突出带有油墨的纸。陈七月接过那份检查单之后,说:“你去做一下这些检查,明天就能出结果了。”
陈七月接过,说:“谢谢。”
做完检查之后,她还有半天假期。没有人陪她,她鬼使神差地走向医院的产房。在生产的女人们痛苦却无力的呻吟和惨叫像幽灵一般冒出来,冷不丁地敲打着陈七月的后背。
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轮子在地板上快速滚动的声音。她猛地回头看,是几个护士推着床冲向产科的抢救室。听说是羊水破了,胎儿随时有生命危险。
在产房外等待的男人无一例外地翘着二郎腿,双手打横地捧着手机,用力地用手指敲打屏幕。
手机里胜利的号角、产妇的呻吟和新生儿清脆的哭声此起彼伏。陈七月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最后一头扎出医院,径直地前往公交站。
站在烈日下,陈七月一手撑着太阳伞,另一手竟然下意识地开始抚摸自己的肚子——明明它还是如以往一样平坦。回自己新家的公交车靠站,但是她却突然没有力气走过去,而是到公交站牌前,寻找回自己那个在郊区的原生家庭的路线。
倒了两趟公交车,陈七月的手机早已没电了,她本想用充电宝充电,但是点开开关之后,却发现充电宝一格电都没有了。
她只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过的街景。领证之后,她竟然爱上这种不用任何阅读、任何思考、任何社交的发呆。下车时,她感觉自己的头像灌了铅。
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布局和她搬出去之前差别不多——只是客厅沙发上的人造革又多了几条裂痕,掉了几块碎片;还有灯管内灰尘又多了一层。
不过无所谓了,要搬家了。
用市价的百分之六十买到一处银行拍卖的市中心四室一厅。
消息源标价十分便宜。
——从陈七月钱包里掏出的九块钱。
她拉开冰箱,发现里面堆满了陌生的新鲜食材。她把手伸到最里面,才终于吃力地把没喝完的小半瓶百利甜掏出来。她又弯下腰从冷冻层掏出冰块,把冰块和酒都倒进宽口玻璃杯里,接着脱掉穿在外面的薄外套,只穿里面那条黑色的吊带裙。她一手端着酒杯,打开客厅里的收音机。
甜腻又带有酒精味道的歌曲缓缓响起。
她走进自己曾经的房间里,发现里面的空位已经堆上了一些纸皮箱,里面装满家里的杂物。她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从杂物堆里翻出相框。
相框表面蒙上一层灰。
但是完全遮盖不住照片里两个披着长发的女孩子从眼睛及至全身迸射出的明媚与鲜艳。她们身上穿着露背吊带裙,手臂都仅仅搂着对方的腰。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陈七月大学毕业才没多久,回忆竟然像发生在咸丰年前一样,模糊得一点残影都不剩。
明明心里的悸动还很明显。
似乎是一个小长假,叶九思总是坐在大学图书馆里写小说,写得双眼昏花、腰酸背痛。陈七月总是陪她去医院做理疗。医生告诉叶九思,不可久坐,要适当运动。叶九思听完沉默许久,眉头都锁紧了。
从医院回学校的路上,叶九思沉默许久,才说:“要是写着写着就要站起来,那我的灵感不就被掐断了吗?”
“那你也要有好的身体,才能支持你实现更多更长远的灵感呀!”陈七月抬起手臂,几乎要把叶九思搂进自己的怀里,把嘴贴到叶九思耳边,说。
路上没什么人,叶九思放开自己,一边细细咀嚼着在全身漫游的酥麻感,抱紧陈七月,说:“跳舞是运动么?你是我的灵感女神,你陪我跳舞好不好?”
叶九思根本不会跳舞,四肢也不协调,但她还是拉着陈七月的手,搂着她的腰,在没人看见的小角落里翩翩起舞。没有音乐,脚步也有些局促,不时地还会踏错脚。但她们分明地激动得眼眶都一阵酸楚。
陈七月在客厅里放着的音乐还在缓缓流淌,她合上眼睛,在施展不开手脚的客厅里,把相框紧紧地搂在怀里,晃着头,踏着舞步,手里还端着玻璃杯。其实也说不清楚,这是真实发生的记忆?还是她的想象?
2010年,她走上这条不归路了,其实一切都不重要,因为脑海里的画面就是救命稻草。然后它们被开门的声音连根拔起,陈七月下意识地紧紧护着胸怀里的相框,张望着门口。是爸爸妈妈和弟弟一起回来了。
弟弟陈大暑看见陈七月,两眼放光,用力张开嘴笑,叫道:“姐姐——”
陈七月听过很多次陈大暑叫她“姐姐”了,但没有哪一次跟这次一样,让陈七月吓得差点拿不稳酒杯。
在幻想和完全的现实之间挣扎着,她感觉这个不满十岁的孩子不是她弟弟,而是她未来的儿子,在奶声奶气且中气十足地叫她“妈妈”。陈七月伸手摸了一下陈大暑的小寸头,问他:“今天在学校有没有拿到小红花呀!”
没想到陈大暑却如一个小大人地挺直腰板说:“姐姐!你还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吗?今天老师给我‘毅力之星’呢!”
陈七月在内心翻了个白眼——这不就是最没技术含量的全勤奖么?陈大暑放下书包直奔冰箱掏出冰棍,猴急地撕开包装袋之后就往嘴里塞。陈夫人问:“七月,你今天怎么回来了?也不先说一声,菜都没买够呢!”
“我手机没电了,打不了电话。”陈七月说。
“孩子他爸,你再下去市场买点菜回来。”陈夫人用手肘顶了一下陈先生,让她下去多准备一个菜。
陈七月听完,只感觉胸口又涌动起一阵酸楚,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跟开盲盒一样,她以为自己走上了一条“必经之路”,结果却把自己推向了不知道方向的地方,也不知道那个新生命会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什么变化。
太多的未知,把她推向完全没有光的深渊。不断下坠的过程中,失重的感觉搅动着她的胸口,让她愈发透不过气,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四肢也跟着无力,她只想紧紧地拥抱着妈妈。但妈妈却开口说:“你以后别老是往娘家跑,要多点跟你婆家那边接触接触,搞好一点关系。”
“妈——”陈七月不满地叫道。
陈夫人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说:“你是他们家的半个女儿了,尤其是你老公常年驻扎在边疆,总也不着家。你更是要多陪陪他爸妈,知道么?”
陈七月说:“他们跟我又没有血缘关系,你们才是我爸妈,难道我不用陪你们吗?”
“我们现在还有大暑,你当务之急还是要跟婆家处好关系……”陈夫人一手抓住了陈七月的手心,另一只手盖在她的手背上,说。
本来陈七月还想反驳些什么,但心里话在脑海里打转一下,最终还是没吐露出来——搞不好和婆家的关系也没办法,毕竟陈七月是军婚中非军一方,想提出离婚比登天还难。当初走上这条路,就是逼自己别再考虑退路了。
“姐夫那么帅,还处不好关系么?”坐在沙发上的陈大暑把含在口中的冰棍拿出来,说道。
“你个小鬼说什么呢!”陈七月大步流星地走到陈大暑面前,一把夺过了陈大暑拿在手中的冰棍。陈大暑急得大叫起来。陈七月听到之后,却是笑了起来,把冰棍高高举起,看着弟弟在他面前跳着却够不着的样子,笑得更大声了。
见陈大暑快要够得着了,陈七月便站在了椅子上,还踮起脚。
两姐弟吵吵闹闹的,陈夫人转头看着他们,叫道:“陈七月!你都二十多岁了,怎么还欺负你弟弟啊!快把雪糕还给他!”
陈七月转头之后,一分神,没站稳,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头撞在了柜子上,雪糕也掉在了地上。陈夫人和陈大暑惊叫着冲向陈七月。陈七月揉了揉头,很快就缓过来了,但是站起身那一瞬间,突然感到腹痛。
粘而温热的液体却从陈七月的腿间流了出来,陈大暑叫道:“姐姐流血了!”
陈夫人定睛一看,吓得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