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8、2009·雪崩的时候 没有一片雪 ...
-
周雷打完电话之后,忽而想起就叶九思一人在瞭望塔底下,担心那男人醒过来后会对叶九思不利,连忙往山顶冲。
体力在寒冷和伤痛的掠夺下,几乎消失殆尽。周雷大口喘气,冲回到山顶时,看见那男人踉踉跄跄地往叶九思那边走去。
他看见全身是被风雪吹得凝固的血的康舒月,发狂地叫起来,又意识到——叶九思是亲眼看见一切的人。他伸出手,压倒叶九思身上,用力地掐着叶九思的脖子。
周雷猛然冲过去,用手肘顶开那个男人。
三个人挣扎着,却因为都体力透支,挣扎的动作比较缓慢。
度秒如年,直到救护车和警车都鸣着笛开上来。里面的人纷纷冲出来,扣押了那个男人。康舒月和周雷都被推上救护车。
叶九思也被带回到警察局录口供。
录口供的房间,四周的墙壁都是水泥的颜色,只有天花板有一盏白色的搪瓷吊灯,把世态炎凉都照出来了。
匆匆赶来警局的只有康舒月的父亲,他狠狠地盯了叶九思一眼。
叶九思问:“叔叔,舒月的妈妈怎么没有来?”
“一个小女人家的,来了有什么用?!”康舒月的父亲没好气地说,“她跟过来了,屁用没有,我儿子不用她照顾吗?”
“康叔叔,”叶九思拍了一下桌子,说,“现在您女儿出意外了,您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肃静!”警察拿着警棍,往桌子上用力敲打几下。
守在门口的另一位警察才走过来对叶九思说:“叶小姐,感谢你对我们警方工作的配合,您现在可以离开了。”
叶九思点头致谢,拄着拐杖,在警察的搀扶下,走到派出所大门。外面的天空已经全黑了,一片茫然中,她回头问:“警察先生!请问伤者现在在哪个医院?”
警察回去翻找报案记录表,告诉叶九思——医院离派出所还有一段距离。她恳请警察开车送她去医院。
叶九思拄着拐杖,吃力地走向医院时,恍惚想起刚上大一时,她也是这样陪着连曼钟到医院看梅恒。
上次,叶九思没有挽回梅恒性命,这次康舒月也危在旦夕。
周雷已经包扎好,在急诊门口焦灼地徘徊着,他看见叶九思,马上飞奔过来,搀扶着叶九思踏入医院,问道:“叶小姐,警方那边什么情况?”
“我留了口供,还有这个,你也要去录口供好”叶九思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周雷,“话说你的伤怎么样了?”
周雷接过文件,点点头,说:“我暂时有一边眼睛失明了。不过医生说,没有触及到最重要的神经,所以伤好了,视力也能恢复。”
叶九思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靠在周雷挺拔的身躯上,说:“太好了,不过真是很抱歉,我让你陪我来,结果还连累你受伤……”
周雷小心翼翼地扶着叶九思的肩膀,脸上带着温润的笑,说:“叶小姐,你不需要跟我抱歉的。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现在警方拘留了那个男人。”叶九思说,“这个案子最后还要开庭受理,之后才能有最终结果。”
“那个人认罪吗?”周雷问。
叶九思无力地叹了一口气,说:“我给警方的口供说,这个男人是故意把舒月推下去,但是那个男人却说,自己是失手把她推下去的……”
话还没说完,叶九思开始哽咽起来。
周雷鼻尖一阵酸楚,他看着埋头隐隐啜泣的叶九思,不知所措。轻轻地用手腕下的位置,抚摸着叶九思的后背,说:“你不要太担心了,这个人一定能绳之于法。”
医院大厅里忽而传来撕心裂肺的女人痛哭的声音。
叶九思抬起头,擦干眼泪,发现是康舒月的母亲——那个涕泗横流的女人也认出叶九思,急忙飞奔过去,跪倒在叶九思脚边,握着叶九思的手掌,说:“叶老师,您也在这里?舒月她怎么样了?”
这位母亲的心酸,深深地触动叶九思——但叶九思也明白,康舒月的“结婚”,这位母亲一定难辞其咎,所以她还是皱起眉缩开手。
“阿姨,听说那个女孩子还在抢救。”周雷指了一下不远处亮着灯的急救室,说道。
抢救室的灯熄灭了,护士推着盖着白布的康舒月出来。医生摘掉口罩,脸上都是口罩的勒痕。医生看了三人一眼,说:“你们就是康舒月的家属吗?”
康舒月母亲连忙冲上去,说:“是的,我是她妈妈。”
“很抱歉。”医生说,“康舒月因为高空坠楼,并且错过了黄金抢救时间,我们一斤竭尽所能,还是……”
医生还没说完,康舒月的母亲双腿无力,跪倒在医生面前,双手不断挥舞,要么抓着衣袖,要么抓着白大褂的下摆,嗓子发哑了一阵,才忽而大吼起来。
这一声声地,径直捶着叶九思的胸口——连曼钟的哀嚎和这位母亲的恸哭交叠在一起。
已经是第二次经历生离死别了——每一次,叶九思都能看出他们背后危机四伏的暗流涌动,可是她竭尽所能,还是无能为力。
命运的不可控,压着叶九思的胸口以至四肢,让她动弹不得——所以这就是陈七月抗争命运的理由吗?竭尽全力消耗自己,只为挪动命运的一分一厘。
恰巧又都是晚上十点——叶九思愈发感觉,夜色变得更加浓重时,死亡与虚无会来吞噬叶九思的身体。所以她惧怕黑夜。
周雷敲了一下叶九思的房门。叶九思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便起身起开门。
门打开后,周雷也不进门,只是微微探头进来,说:“叶小姐,我觉得你最近的感觉不太好。”
叶九思苦笑道:“这都被你发现了,现在我已经是个麻木的语文科应试机器人了。”
“你这不是麻木。”周雷的手掌抵着房门,说,“康舒月的案子还在审理,我知道你也很担心,所以,你是在恐惧。”
叶九思轻轻点头。周雷又说:“反正我也睡不着,我们去教室里坐一下吧。”
周雷泡好茶,端来两杯,和叶九思面对面坐着。他看着叶九思的眼睛,却忽而低下头,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叶九思看着周雷咬着嘴唇的样子,知道对方有些尴尬,便说:“要是不知道说什么,可以不说的。你能陪我,我就很感谢你了。”
周雷攥着茶杯,说道:“叶小姐,我平时有看见你对着电脑写东西,要不你现在写吧。我不会打扰你的。”
于是叶九思回房间拿来手提电脑,马不停蹄地打字——仿佛敲击键盘的声音能够驱散她内心的不安。周雷托着腮发呆,起身行走的动作,都按捺住声音,也只会悄无声息地给叶九思斟上温热的茶。
直到清晨,叶九思揉了揉红肿的眼睛,保存文档,盖上手提电脑。周雷看着叶九思的脸,有些腼腆地说:“九思,你有黑眼圈了。”
叶九思连忙掀开手提的屏幕,透过反光打量自己的脸,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双手捧着脸对周雷说:“我真的看起来很糟糕吗?”
周雷猛地摇头:“倒也没有。”
叶九思忽而仰起头,用极其高昂的声音说道:“我不可以让自己的状态这么糟糕了。自从舒月出事之后,我看其他学生学习的心态也很低迷,我得想办法给她们积极的心理暗示。”
康舒月的案件审判结果出来——由于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李姓男子故意将康舒月推下高楼,并且村委会证明了康舒月与李姓男子的“事实婚姻关系”,也取得了受害者父亲的谅解,所以李姓男子判处两年有期徒刑。
康舒月母亲得知这个结果时,人在医院的太平间。她拼命地摇头,摇得就连紧紧扎着的头发都凌乱地松散下来,飞奔到医院外。
不合脚的鞋子从康母的脚上滑落下来,一边飞奔一边高喊着:“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那个男人故意的!我要上访!”
几个护士冲上去,想要拦住情绪失控的康母。康舒月母亲手舞足蹈地挣扎着,还伸出嘴猛地咬下了一位护士的耳垂。
护士挣扎不过,让康舒月母亲挣脱了围困,冲了出去。
等她回来医院时,手里却提着一把锃亮崭新的踩到。大家不敢轻举妄动,纷纷缩到墙角。康舒月母亲直奔太平间,把菜刀往康舒月的脖颈上切下去,每用力一次,她就响亮地痛哭一声。
“舒月……妈妈对不起你……”有人想要阻止康舒月母亲,她却怒目圆睁地举起菜刀,对着他们,喊道:“你们不要过来!”
汗水打湿了康舒月母亲的头发,一撮一撮地粘在一起,汗水钻进她的眼眶里,让她通红的眼睛不断流泪。她用犹如十六年前小心翼翼地第一次抱起刚出生的康舒月时一样的动作,抱着康舒月的头颅,把它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布里。
她抱着这头颅,一路飞奔到永遇女高,猛地敲门。
叶九思刚好在距离大门最近的教室里上语文课。她放下课本,拄着拐杖吃力地往大门走去,一打开门,发现是康舒月母亲。
“叶老师,您是好心人,”康舒月母亲跪在叶九思面前,“我要上诉,我要上访……您可以带我去吗?”
“可以可以,您先起来。”叶九思扶着康舒月母亲的肩膀,见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的圆鼓鼓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康舒月母亲没有说话,就打开包装。叶九思看着那张完全没有血色的脸,吓得惊叫起来,跌坐在雪地上。
教室里的女同学纷纷探出头来,看见康舒月的头颅,却一顿尖叫。周雷连忙从另一个房间里冲出来,扶起叶九思。
“阿姨,我可以开车带您去。”
康舒月母亲在□□处门前跪下,没有进食,也没有饮水。她在地上铺起一张用红色墨水写的大字——我女儿死得冤枉!
她岿然不动,怀里抱着女儿的头颅。她们的头发都结满风霜。
叶九思从不远处的包子店买了几个热乎的包子,放在康母的膝盖边上,说道:“阿姨,多少吃点。”
不久之后,警车鸣笛响起,两名警察下车,一人用白布盖住康舒月的头颅,另一人铐住康母,把她扭送到警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