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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2008·倒戈 自己的阵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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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九思坐在新置换的电动轮椅上,来到离家不远处的伯父家门口。那一幢规制庞大的别墅,似乎要把叶九思压倒。她一手攥着康舒月的来信,眼睛含着泪水,迟疑又颤抖地伸出手,按下门铃。
——刚才和父母争吵的声音,还嗡嗡地在叶九思的耳边响起,令她头昏目眩,再加上康舒月的困境,让她心跳加速,快要透不过气。
等了有两分钟,伯父家的保姆才赶到大门口给叶九思开门。
叶九思推着电动轮椅,进门时轮子吃力地稍微往上爬了一个微小的台阶,叶九思的身体却因为颠簸而结实地被叹气来。她眼前的旋转楼梯旁,披着棕灰色皮草,下身一条绛红色丝绸长裙的叶知柔,倚靠在栏杆上,手里叼着一根细细的香烟。
叶知柔眼神本就迷离,见到叶九思竟然要坐轮椅,吃惊地站直,一边飞奔下楼梯一边披好自己的皮草。咚咚的密集脚步声,叶知柔半蹲在叶九思身旁,抓住她的手臂,用低沉却无力的声音问道:“思思,你怎么了?”
叶九思缩开肩膀,侧着身子一脸戒备地盯着叶知柔——针锋相对的堂姐为何如此温柔?只是叶九思有求于叶知柔的父亲,只好硬着头皮深呼吸一口气,假装自己没有情绪波动。
“永遇乡地震的时候,压到了腿。”
叶知柔心里一阵酸楚,半真半假地挤出眼泪,抓住叶九思的手,说:“姐姐心疼你。”叶知柔的同情,带有几分真实——毕竟,下肢不遂的叶九思,在家族集团经营权的斗争中,彻底败下阵。
叶九思不再是自己的对手,自然可以让善意泛滥。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叶知柔问道,“姐姐可以帮你。”
叶九思还是不相信叶知柔,问:“你可以帮我什么?”
“我听光宗叔叔说,你需要钱办一所女子高中。”叶知柔说,“我或许可以帮你向我爸求情,让他资助你这一笔钱。”
“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叶九思看着叶知柔那双眼睛——拉上窗帘的大客厅,只有敞开的门外透进光,却刚好照在了叶知柔的眼睛上,周遭的阴沉显得她的眼睛特别明亮,还带有一种纯洁的委屈。叶九思一时之间心软了,但还是好奇。
“我在爸爸公司上班的时候,我乱搞男人的事情暴露了,而且我的同事很多还是我高中的同学……我身败名裂了,早就想离开广州了。”叶知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但是我舍不得广州的荣华富贵,就希望你可以带走我的灵魂。”
“很奇怪哦。”叶九思无力地冷笑一声。
“是吧?”叶知柔说,她握着叶九思手掌的手,更用力一些,把姿态放得更低,“思思,之前一直对你这么不礼貌,是我不好。我东窗事发那晚,我爸很用力地扇了我两个耳光,还对我拳打脚踢……把我肚子里,我男朋友的孩子给打没了……我男朋友就算知道,孩子是他的,还是跟我分手了……暗恋我男朋友的死人妖还拽着我的头发扇了我一个耳光……他们没有一个会怜香惜玉。
“只有你,思思,”叶知柔仰起头,“怀揣着最大的善意包容我,听完我那些肮脏事之后,不嫌弃我。经历了这么多,我才意识到,你是最好的人。”
“过去的都过去了。”叶九思说——这话翻译过来便是:你的死活与我无关,所以我又何必对你大动肝火呢?
但是叶知柔掌心柔软的体温却一直烘烤着叶九思那一颗冰冷的心,让她眼眶一阵发热。她的为人如何,或许不重要,只要对自己好就行了。
“九思,你来做什么?”
脚步声间隔比较长,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里面紧紧包含着悲愤——这是叶知柔的父亲叶耀祖。
叶九思一五一十地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叶知柔几乎是跪在旁边,帮着叶九思说话。
叶耀祖听完叶九思的一番说陈,却绷着脸,也不说话,只是慢悠悠地走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举起报纸看。叶九思心跳加速,手里攥着的康舒月的信件,攥得更紧——她发觉叶知柔与自己也是一样的诚惶诚恐。
趾高气昂者的惶恐,极其震撼人。半晌,叶耀祖才缓缓地开口:“九思,我明白你的要求,也理解你为什么想这么做。有这份心是好的,但是,我作为生意人,我想问,为什么需要我出钱?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吗?”
“伯父,您是做文化产业的,应该很能共情于创作者。”叶九思让叶知柔把她的轮椅推到叶耀祖坐的沙发旁边,把手上一叠康舒月还有她的工友们寄给叶九思的文学作品,递给伯父,说道,“这些孩子们不过十五六岁,她们很有写作天赋,但是因为各种原因,没办法继续读书,继续打磨文笔。他们或许都是有潜力的内容创作者呢?您难道忍心看着他们被埋没吗?”
叶知柔半跪着在叶九思旁边,双手抬起来,握着叶九思的轮椅扶手,说:“就是,如果你愿意投资的话,这个世界就会多一分颜色。”
叶耀祖慢悠悠地放下报纸,端起茶杯,细细地抿了一口茶汤之后,才说:“中国人这么多,色彩已经太丰富了。少了这一个两个作者又如何?文化产品的主导权在我们手里,我要考虑的是怎样变现。”
“这个简单!您投资这一笔钱的时候,记得联系各路媒体,无论是报刊等传统媒体,还是网站等新媒体,把这一场投资,包装成慈善活动。”叶知柔说,她说话的时候,却一双泪眼汪汪的眼睛仰望着父亲,语气中却带有焦灼的期待,“这些大山里的女孩子,比较单纯,比较原生态,我们可以把她们培养成我们未来的艺人。”
叶九思猛然回头,压低声音对叶知柔说:“这好像偏离了我的初衷吧?”
“思思,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办法吗?”叶知柔说道,“反正读书也只是其中一条路。因为各种复杂的原因,她们的基础应该会相差很多。万一你很努力,教了她们三年,她们还是考不上本科,这不就白费了吗?”
“而且,”见叶九思还想说话,叶知柔压住了叶九思的掌心,说道,“对于孩子们来说,无论是做文化生还是做艺术生,无论如何都比困在大山好。既然我们要给她们一条离开大山的路,那这条路就更应该开拓一些!”
“那我该怎么保证,她们会回馈我们呢?”叶耀祖问。
“我们只要让她们签订协议,在大学毕业之后,至少在我们集团工作两年。”叶知柔说,“反正她们和她们的家人也不懂法,让她们签这一份工作约定协议,就可以让我们一直有年轻的人才可以用。反正她们也不一定能意识到,这种约定没有法律效力。”
叶九思有些吃惊地瞪大眼睛,看向叶知柔——她渐渐看不懂叶知柔嘴角的笑容。
叶耀祖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嘴角抬起微微的,满意的笑容,说:“叶知柔啊,叶知柔,你不愧是我的女儿,就照着你说的去办。”
见父亲神色有所缓和,叶知柔喜笑颜开——其实对叶知柔来说,叶九思这一所女子高中能不能办成功,并不重要,只要有一个由头混在父亲的事业中就可以了。
除了吃饭时间和凌晨的睡觉时间之外,叶九思的手里一直拿着电话,先是与永遇初中的人联系,与永遇乡政府搭上联系,然后一直唇焦口燥地劝说政府那边,批下一块地让她们进行办学。
但是对方却三番五次地进行推脱——由于国情问题,又没有先例,办一所女子高中,几乎是没办法批下来。叶九思的喉咙太过干涸,讲到一半,喉咙像燃烧起来一样,完全说不出话,猛地咳嗽,连续好几下。
对方挂掉电话。
叶九思靠在椅背上,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断缩小,直到没有踪影——宿命一般的疲倦感紧紧笼罩她的身体——叶九思忍不住想:如果她要办的是一所男子高中,事情或许就简单很多。
叶九思猛地抓了一把头发,深呼吸,想着尽可能驱除脑内偏激的想法——就算事实如此,被情绪支配的身体也难以真正做成一件事。
——毕竟地上已经堆满了一堆铜色的润喉糖糖纸。
叶九思暂时租下了一个仓库,当作民办“女子高中”的据点。有了一个摸得着的地址,办理营业执照就比较简单。
取得营业执照后,叶知柔回到省师大,抓住秋招的尾巴,按照叶九思的意思,开出高出本地工资一倍的价格,招聘高中各科的女教师。
“女教师”——这个性别限制,是叶九思三番五次向叶知柔强调的。
教师团队组好后,叶九思是时候跟着她们一起回到永遇乡进行教学。叶知柔陪着叶九思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时,却发现门外站着抱着一个纸皮箱的男孩子——是与叶知柔相恋八年的前男友周雷。
周雷把纸皮箱塞到叶知柔面前,说:“知柔,这是这些年来,你送我的贵重礼物。现在我们分手了,我不能要。”
叶知柔吞了一下唾沫,稍微哽咽一下,说:“真的没得回去吗?”
“我不知道,我想换个环境。”周雷说,“这十年来,我除了爱你,好像什么也不会了。我想换个环境,碰碰运气。”
周雷说完,看了看叶九思,问她准备去哪。叶九思回答周雷后,周雷说:“你这身体状况,一群女孩子去山区支教,不好吧。我跟你们一起去。”
叶九思本想拒绝,但是周雷却目光异常坚定地看向叶九思。叶九思只好松了口气,说:“行吧,我让我们家的司机林森留下,你开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