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模仿犯》苯圆圈

115、2008·永遇 她失踪了

　　长途汽车一路上，天色一片灰黄，浓厚的乌云压下来，让叶九思还有几个同行的女教师透不过气。
　　一个女老师抱怨道：“这路途也太艰辛了吧？”
　　坐在副驾驶的叶九思笑了笑，说：“姚老师，我去年第一次来永遇乡，也是一样的感觉，很快就习惯了。”
　　“话说有多少个学生啊？”另一位老师说。
　　“现在我只能联系上几个女学生。”叶九思说，“等到了永遇乡，我们再多招一些女学生。当然，你们现在不用担心有多少个学生，反正不会亏待你们。”

　　通往永遇乡的山路，经过几个月的修葺，大体上恢复原样。上山之后，叶九思明显感觉裹在身上的呢绒外套有些单薄，她缩着身体，想着取暖——今年的气温，到底比去年高一些，去年这个时候，永遇乡已经飘起鹅毛大雪，但今年，却是一场漂泊大雨。
　　上山的公路到底有些泥泞，车轮胶着在路上，行动困难，以至于左后侧的车轮陷入到泥潭当中，周雷越是发动车辆，车轮陷得越深。
　　开车的周雷，重重地叹了口气，熄了火，一时间车厢里只有雨水稀里哗啦地敲打在车窗上的声音。他把手肘架在方向盘上，说：“我们要自己把车子推出来。”
　　车厢里一片哀嚎。周雷沉默着，穿上雨衣下车。叶九思张望着后面的女孩子们，说：“周雷他一个人推不动这辆车的，大家下去帮帮忙吧。”
　　大家也只好下车。车厢里只有叶九思一个人时，她推开车门下车，想着能够减轻大家的负担。但是腿脚不利索的她，吃力地把腿伸出来后，重心不稳，摔倒在泥泞的土地上1，y衣服上全都沾满泥巴。
　　周雷连忙冲下去，扶起叶九思，说：“你坐在车子里就可以了。你下车也减轻不了我们的负担。”
　　六个人咬紧牙关，非常吃力地推了几分钟，车子才勉强地挣脱这个泥泞的坑里。大家上车之后，叶九思从背包里拿出一大包抽纸，传到车厢后，让大家擦干净身上的泥污。

　　叶九思租下了女子高中附近的一栋宅基地自建楼，把它作为师生宿舍和上课的地点。简单布置过后，算是落成了。
　　虽然装修简陋，毕竟干净整洁，叶九思还特意给教室换上崭新的灯管，一开灯，整个房间充满亮堂的白色光。
　　“怎么说，都比永遇中学的条件要好了。”叶九思卷着手臂，感叹道，“就是差了一个操场，不过我们之前租的仓库，可以给学生们一个活动的空间。”
　　叶九思通过康舒月来信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工厂的联系方式，连忙打电话，让康舒月还有几个十六七八岁的工友，一起过来读高中。
　　东拼西凑，也才二十几个学生，叶九思作为“永遇女子高中”的负责人，在不需要上课时，就会挨家挨户地敲门，劝说他们把年龄适合的女孩子送过来读高中。
　　却十有八九吃闭门羹——有人佝偻着背，语重心长地握住了叶九思的手，拖长声音道：“我们家的人，打工的的打工，种地的种地，一年忙到头，钱没有赚多少，倒是一个个的落下了各种病。要是让我们家的女儿来读书，我们家怕不是要亏钱咯！”
　　有些人觉得叶九思是骗子，刚开门，看见是她，连忙抄起巨大的扫把，猛地往叶九思的脸上扫过去。叶九思虽然弯下腰躲开，但那带着酸馊味的扫把头却还是结实地被塞到叶九思的嘴里，让她生理性地皱起眉，挤出眼泪。
　　周雷连忙把轮椅往后拉，把叶九思带走。
　　匆匆逃离现场后，叶九思和周雷肩并肩地坐在附近的一棵榕树底下，手里拿着水杯，不断地漱口、吐水。漱口了五轮之后，大塑胶水瓶里的水都已经空了，叶九思才虚弱地说道：“我只是想劝女孩子们来读高中，为什么她们的家长会搞得我们像是要骗他们的女儿去死一样？”
　　“叶九思，你换一个角度想想吧。刚才那一家人为什么一见到你就用扫帚赶走你？”周雷用低沉温柔还带着浅浅笑意的声音说，“一定是你办的这一所‘永遇女子高中’打响了名声，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所学校，只招女生。”
　　这些天来，叶九思除了给已经在上学的女孩子教语文，睁眼闭眼想的都是招生的事情：为什么总是招不到学生？这已经成为一种执念，紧紧地锁在叶九思的脑海中，以至于捆绑住她的四肢，让她沉溺于这想法，动弹不得。
　　倒是周雷的一句话，点醒了叶九思——这让她非常欣慰地舒了一口气，笑着说：“原来还可以这样理解……”
　　刚下完一场冷雨，潮湿的空气裹挟着冰冷，让寒冷感觉加倍，钻进了叶九思的衣领里，她看见不远处一个披着超薄塑料袋的女人，里面穿着一间破旧的羽绒服，弯着腰，非常吃力地在不远处的工地搬运沙袋。
　　叶九思忍不住拿出数码相机，眯着眼看取景框，把眼前那一幕，定格为永恒。放下相机，叶九思对周雷说：“她本应该不断往上读书，无论是学知识也好，学技术也罢，然后研发全自动机器人，来代替她这样，冒着寒冷干体力活。”
　　不久后，不远处另一个女人推着热腾腾的餐车，停在叶九思旁边——大抵是那工地的工人里要吃饭了。
　　满身尘土、皮肤粗糙的工人们，男的围成了一圈，女的围成了另一圈，都蹲在树荫底下，一手托着饭盒底，另一首握着筷子吃饭。
　　男人们时不时一阵哄笑，嘴里源源不断地冒出各种粗俗的笑话。而女人这边，大家都埋着头吃饭，极其安静。叶九思刚才拍到的那位工人，问起送饭阿姨的女儿的学业，听说考个本科不是问题。
　　那工人叹了口气，说：“阿春，你可真是有福气。我女儿嚷嚷着想要上高中，但是我们家哪有那么多钱供她读书啊。读书又不是什么铺张的行当，这需求合理得很，但却没办法让她读书，我这个做妈的难道就不心痛吗？”
　　叶九思小心翼翼地把头探过来，说：“阿姨你好，我在永遇乡开办了一所‘永遇女子高中’，不收学杂费，不知道你可不可以送女儿过来读呢？”
　　那女人眼睛发亮，连忙放下饭碗，说：“真的吗？谢谢你，这位好心的姑娘！”
　　然后她带着叶九思给的女高资料，连忙飞奔回家，通知女儿可以去上学。她走远之后，叶九思的嘴上浮起了笑容，用手肘顶一顶周雷，说：“谢谢你，要不是你帮忙，我可能都没办法招到我想要的学生数量。”
　　“客气什么？”周雷有些腼腆地说。
　　“我们拍一张照吧，纪念一下这一刻。”叶九思把数码相机的挂绳套在手腕上，举起相机，把镜头对着自己和周雷的脸，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后，叶九思说：“我也不知道对焦了没有，拍糊了的话，等下再拍一张。”
　　叶九思打开相册，发现已经不是有没有拍糊的问题了——而是只拍到了叶九思和周雷的半张脸。
　　此时，那女人刚好赶回来，呼吸还没有平衡就急匆匆地对叶九思说：“我女儿今晚就可以去报道了！谢谢你！”
　　“阿姨，”叶九思笑着说，“可以帮我跟这位男孩子拍张合照吗？”
　　说完，叶九思还把相机递给那女人。那女人一脸惶恐地先是把掌心往裤腿上蹭几下，才小心翼翼地接住相机，生怕把它弄脏，或者摔坏了。她确定自己拿稳之后，眼睛发亮，到处探索着相机怎么用。
　　“按一下顶上那颗长方形的按钮就可以了。”叶九思说。
　　阿姨拍了一张照片之后，叶九思查看一番，发现对焦正确，光线合适，是一张不错的合照，叶九思脱口地就夸：“阿姨真是大摄影师呢！拍得真好！”
　　“谢谢这位姑娘！”那阿姨笑着点头——叶九思看得出来，这笑容里，还带着探索新鲜事物的好奇与兴奋。
　　——每个人都应该有宣泄好奇的机会。

　　晚上十一点半，叶九思批改完作业之后，推着轮椅到学生宿舍那一层巡视——经过大家的努力，女子高中找到了六十多名学生，足足两层才睡得下。
　　她看见康舒月还坐在楼梯道里，打着手电筒写作业。叶九思连忙走到康舒月身旁，说：“舒月，你早点休息吧。”
　　康舒月摇摇头，说：“明天就是月考了，我要好好复习才行。”
　　“既然明天要考试，今天才更应该好好休息，是不是？”叶九思说，“你休息好了，明天的考试才能发挥好？”
　　康舒月迟疑地点头，又说：“明天，听说是跟其他学校统一考卷。我怕我们永遇女高考不过别的高中。”
　　“这不是我们现在要想的。”叶九思说，“因为你们入学的时间，比其他高中都要晚一些，所以你们跟不上他们，也是情理之中，但我们要跟自己比，跟自己相比有进步就好。”
　　“那我再看一下叶老师给我们准备的语文终极秘籍，就睡啦！”康舒月说完，从大腿上一堆资料中，抽出一份写满补充笔记的影印版“叶九思专属笔记”，说。

　　这次月考，康舒月考到了年级第一——并且这成绩在其他高中里，也不算落后。或许是自己总结的笔记，帮到了康舒月，康舒月的语文成绩，在县里都名列前茅。
　　大考后的休息日，叶九思终于能稍微放松一些，开始动笔写自己的新长篇小说——从地震后就开始写，这次标题终于敲定下来，就叫《百影人生》。
　　写了三千余字，手有些酸，于是跟住校的女孩子开始聊天——原来，学校里有个女孩子，是为了逃避家里给她安排的婚姻，才逃来永遇女中。她为了拖延时间，还用床褥和枕头摆了一个人形玩偶，给它套上了新娘套装，还盖上红头巾，看着就像一个真人。
　　她父母估计是以为女儿“很愿意结婚”，于是没多管。结果，到举办婚礼当天，才发现这“女儿”纹丝不动，掀开红布才发现，竟然是枕头！
　　然后男方蒙受了猛烈的嘲笑——“你是有多饥渴啊，居然跟枕头结婚？！”
　　还有更难听的话，那些女孩子们都红透了脸，没好意思说。叶九思此时也没意识到，永遇女高已经成了“阻碍当地男性结婚”的重大力量，惹起了极具阳刚之气的众怒。

　　2009年的新年前夕，叶九思发现，永遇女高门前被泼上了刺眼的红漆。除此之外，她还发现，康舒月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