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模仿犯》苯圆圈

111、2008·然后大江南北 故人一场相

　　“叶……叶九思……”一声敲门声响起后，叶九思抬眼，看着那个声音干涩、惶恐的男人，从床上坐直，挪动一下肩膀，微微歪着头看。
　　他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褚之劲，站在门口干什么？”叶九思问，“进来吧。”
　　此时褚之劲脸上才露出笑容走进来，坐在叶九思床边的椅子上。叶九思不说话，细细地打量着褚之劲——他上身一件黑色长袖卫衣，下面一条浅灰色运动短裤，露出壮硕黝黑的半截大腿。
　　看起来跟电视上的不一样——脱掉那一身军装，原来褚之劲还是原来的样子。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褚之劲问。
　　“我保研了，支教研究生。第一年要来这里做支教老师。”叶九思说。
　　“那陈七月还好吗？”褚之劲问。
　　叶九思低下头，没有说话，半晌，才又忽而抬起头，笑着对褚之劲说：“我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不会读空气。”
　　褚之劲明白其中来龙去脉之后，便不再说话。
　　“褚之劲，你现在有空吗？”叶九思问。
　　褚之劲用力地点头。叶九思说：“你帮我办一个外出手续，带我去永遇中学看一下，可以吗？”
　　褚之劲拿着叶九思的资料，转身到病房外的护士站，办好手续就推了一架轮椅回到病房，绷紧身体小心翼翼地把叶九思搀扶到轮椅上，只觉得胸口一阵灼烧——难以置信，自己的掌心，久久地贴在叶九思的身上。
　　“就穿这一身出去透气吗？”褚之劲看了一眼叶九思的病号服，问。
　　叶九思这才低着头，发觉自己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病号服。本想换一套更漂亮的衣服，但眼见面前是褚之劲，不方便，何况这套病号服与自己的皮肤极其匹配，也不想换下来。

　　“褚之劲，你为什么想当兵？”在褚之劲把叶九思推出去之后，叶九思忍不住问，“我听陈七月说，你爸爸是军人？”
　　褚之劲点头，说：“是啊，但我当兵，不是因为我爸。”
　　按照往常的习惯，叶九思到此为止，不再问下去。但这一年的支教，改变了她很多，她希望听到更多不一样的故事，于是些许高昂地跟着问：“那是为什么？”
　　见叶九思比前两年主动了不少，褚之劲心里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但又脸颊一阵发红，说：“哎呀！这个说来有些尴尬。你还记得，我两年不是跟你表白过吗？结果你说跟陈七月已经恋爱了很多年，我却一直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原来蒋士颖喜欢我，我感觉你们都瞒着我。”
　　叶九思噗嗤一笑，说：“这都什么理由啊！”
　　“我从来就没想过自己喜欢做什么，我感觉我人生的意义都建立在跟你们做朋友上。但突然发现，我们对这份友情的付出并不对等，这就抽走了我人生的意义。一时间不知道要做什么，干脆入伍。入伍之后，就不用思考要做什么。”
　　“褚之劲，要是我告诉你，蒋士颖喜欢你也只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他后来喜欢的是别人，你会有什么感觉？”叶九思问。
　　褚之劲有些不自然，问道：“真的是这样吗？那你知道他喜欢谁吗？他从来都不跟我分享这些。”
　　“我也不认识呀！”叶九思也觉得这个话题有些尴尬，便说，“所以你入伍之后，顺了你的意思吗？”
　　“算是吧。”褚之劲说，“虽然我自认为我体能还不错，能应付得了高强度的训练。结果进去第一周，我就累得要吐出来了。当时，带我们的长官，很凶，真的很凶，我宿舍有两个男生都受不住，可能是不习惯吧，晚上躲在被子里哭。之后他们就被退回去了。”
　　这永遇乡的初夏，还带有一点凉风，轻轻吹抚过他的脸颊，全身毛孔舒张，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忍不住赞叹几年前的自己，眼光独到，喜欢上叶九思。褚之劲说：“那段时间的魔鬼训练真是难熬哦，不过，身体累了，自然没心情纠结那些不开心的事情。稍微有点不开心，我就更用力地训练，最后还当上新兵连的标兵。”
　　“分配到西南军区之后，我遇到了现在的长官，他很神奇，一点都不凶，非常随和，但却很有威严。”褚之劲说，“休假的时候，我会跟长官一起打篮球，有时候我还带他去网吧打《英雄联盟》呢！他居然没打过电脑游戏，第一次玩就忍不住打了个通宵，眼睛都通红了。但是回到队上，他的训练依然很扎实。”
　　褚之劲轻轻地笑了下，说：“我这长官，挺可爱的。要是他是女孩子，我铁定要把他追到手。”
　　“哎哟！”叶九思眯着眼微笑着，歪斜着头打量着褚之劲的脸，说：“你长官是叫江……江逢吗？”
　　褚之劲瞪大眼倒吸一口气，问：“你怎么知道的？”
　　“算出来的。”叶九思掐着手指，笑着说，“开玩笑的啦！电视上都有播，你跟你长官，这次肯定飞黄腾达啦！”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褚之劲用极其严肃的语气说，“为人民服务是我们军人的天职，我从来没想过什么‘飞黄腾达’。”
　　叶九思见褚之劲这一副认真的劲儿，也收起刚才开玩笑的语气，说：“我明白的。话说你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成熟了很多，不像大学时候那样，吊儿郎当的。”
　　“你也是，变了好多。”一路上坑坑洼洼，褚之劲费了很大力气，出了一身汗，终于把叶九思带到了永遇中学的废墟面前，“你高中的时候，跟一座冰山一样，想跟你说两句话都难。现在你的亲和力变强了不少。”
　　“谢谢。”叶九思说，“可能是因为你太热了，就觉得我没那么冷罢了。”

　　迎面走来一名穿着军装的军人。褚之劲松开推轮椅的手，立正站好，对那军人敬礼，极其洪亮地喊道：“班长好！”
　　那身躯挺拔的军人，眼睛却极其随和，扫到叶九思脸上时，差点让她胸口融化殆尽——简直如沐春风。那张英气的脸上，与他那双眼睛极其平衡、相称。那一瞬间，叶九思理解了蒋士颖的怦然心动。
　　“小褚，你这也没穿军服呢，不用对我行军礼。”江逢笑盈盈地对褚之劲说。
　　褚之劲有些羞涩地挠挠头，说：“哎呀！对不起，一时之间都不记得自己在放假呢！看见长官就本能地要问好。”
　　江逢又笑了笑，拍了一下褚之劲的胳膊，把目光转向叶九思，问：“小褚，这是你女朋友吗？”
　　叶九思听得出来，江逢的声音，漏出了些许焦灼的试探，但还是很用力地保持平静。褚之劲说：“女朋友？得看人家答不答应呢！”
　　叶九思听了这话，一阵头皮发麻，口不择言：“江逢，你记得蒋士颖吗？”
　　“蒋士颖？”江逢皱起眉头思考。
　　褚之劲吃惊得下意识地抓住了叶九思轮椅的把手，急促地问：“叶九思，你为什么提起蒋士颖？难道他们认识吗？”
　　“哦！我想起来了！”江逢说，“我前几年去逸仙大学当军训教官时，带的那个连队的旗手就叫蒋士颖。”
　　叶九思默默地为褚之劲扼腕叹息——看来他春心波动已久的那一位，早就把蒋士颖放进了脑海杂物间里，任由他积尘罢。毕竟，大江南北一场相逢，最终也是大江南北。人总归是往前看的。
　　“他现在怎么样了？”江逢礼貌性地问。
　　“他在逸仙大学读研一，读产业经济学。”叶九思说。
　　江逢一声感叹，应该是关于蒋士颖的记忆渐渐苏生，说：“他当时踢正步，踢得不是很好，但是学得非常认真，休息的时候也还要练习。像他那么认真的人，确实未来能做成大事。”
　　“确实，他学什么都很认真。”褚之劲补充道。
　　“小褚，你也认识蒋士颖吗？！”
　　“认识啊！”褚之劲说，“我跟他，还有这位女生，我们三个高中都是一个班的。”褚之劲发现大江南北之外，原来圈子可以这么小，顿时对眼前这江逢，更生一股亲切的感觉。

　　永遇中学的操场里头，支起了许多顶帐篷，一部分学生还住在里面。白天的时候，他们纷纷从帐篷里出来，有些围坐在一起复习，写作业，更有些人，无所事事地在帐篷里打牌，甚至是无所事事地打牌。
　　康舒月从帐篷里钻出来，看见两个男人带着叶九思，便飞奔了过去，单膝蹲在叶九思旁边，捏住叶九思的手背，问：“叶老师，你怎么样了？”
　　叶九思笑了笑，说：“舒月，谢谢你关心。我的腿恢复起来可能比较难，但别的都还好，还是能给你点评小说的。倒是你，你们家还好吧？”
　　康舒月说：“我们家的房子已经倒了，我妈和弟弟都压在了里面，虽然救了出来，但以后的医药费，还是个大窟窿呢。”
　　“那你更应该要好好准备中考，考上高中。”叶九思语气极其坚定地说。
　　“哎哟！叶九思，看不出来哦！”褚之劲眯起眼一副嬉皮笑脸地说道，“高中的时候，你不是政治交白卷么？还当着全班的面呛‘政治小甜甜’，怎么现在这么希望学生能读高中呀？”
　　“哦？叶老师还有这种过去吗？”褚之劲这话，给康舒月的心情打了一剂麻药，“完全看不出来呢！”
　　“褚之劲！你别打岔！”叶九思一转身，用力拍打褚之劲的手臂，却打得自己掌心一阵火辣辣的疼。
　　“还活着的支教老师，已经全部回去了。”康舒月说，“我们学校的老师，能来给我们补习的，都回来学校了。这次他们不能用‘不读书就去修瞭望塔’劝学生们读书了。听说那座瞭望塔倒了，然后政府派建筑队直接重建，不需要我们提供人手。”
　　“那现在是谁给你们复习语文？”
　　“是七班的语文老师，她要带好几个班的语文，我好多问题她都没时间回答我，根本忙不过来。”
　　“这样吧，你等下过去拿练习册过来，顺便通知同学们，我给你们讲解一下。”叶九思说，“还有英语、化学和政治都可以问我。”
　　“叶老师，你不是政治交白卷么？”康舒月问，“政治这一科能行么？”
　　叶九思摆摆手，说：“那都是我高中的事情了，今年为了你们，我寒假的时候，特意还自学了这几个科目，可别小瞧我。”
　　“谢谢叶老师！”康舒月转身飞奔而去。
　　叶九思问褚之劲：“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本来差不多退伍了，本来想退伍回学校，重新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来读。”褚之劲说，“但看现在这情形，感觉我能留在部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