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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008·黑白新闻本色 新闻纸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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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您插播一则紧急消息。”
陈七月刚刚在厨房里热了一杯鲜牛奶,跟秦晚芝面对面坐在电视机前,慢悠悠地一直看电视。先前两三个月,陈七月一直在加班,最近终于有时间休调休假,刚好秦晚芝也有空,便跟她一起消磨假期时光。
此时她们的心情还极其慵懒,轻松。初夏的一缕阳光,透过阳台打在她们的脸上。本来,广州初夏的阳光,就足够猛烈了,但是客厅里强劲的冷气,抵销了那一波毒辣,只剩下和煦、温暖。
“试一下我自己用特浓普洱茶加鲜奶泡的奶茶。”秦晚芝把她面前的玻璃杯,推到陈七月面前,说。
陈七月小心翼翼地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瞪大眼睛,嘴唇上挂起大大的笑容。
——“西南山区在今日下午14点28分发生9.0级特大地震,震中位于四川省永遇乡。目前伤亡人数逾千,并且在不断增长当中。”
“这个奶茶!奶味很浓,并且还抵消掉浓茶的涩味,留下了非常鲜的茶香味。”陈七月说,“跟外面那些加奶精的,甜得很廉价的奶茶不一样哎!芝芝,这辈子我就跟你混,一辈子吃你做的饭。”
——“大地震发生十分钟后,永遇乡再次发生6.3级的余震。”
“好!我一辈子做饭,你一辈子洗碗,做一辈子的好姐妹。”秦晚芝说,“等我们老了,就去开餐馆赚外快。”
“招牌饮料就是你的特调奶茶!”陈七月伸出手,嬉皮笑脸地拿走秦晚芝面前那杯奶茶,动作太猛烈,有些奶茶溅到了自己的手背上。陈七月喝了一口,又把杯子往自己身后伸,似乎不想让秦晚芝碰到:“话说回来,你跟我开餐馆,那小程呢?”
“小程?谁啊?”秦晚芝猛地伸手,拿走陈七月的鲜奶,“玩腻了。”
“啊?”陈七月皱眉。
“这不是很正常吗?没有人永远年轻,但永远有人十八岁。”秦晚芝说完,噗嗤一笑,差点把牛奶喷了出来,“被我讲得好像我把他们当药引子了。”
——“中央高度重视本次地震灾害,已派出多名军人与武警,参与一线救援,紧紧抓住七十二小时黄金救援期。”
“你知道就好。”陈七月点点头。
“其实这么说也没错。”秦晚芝说,“男人就是药引子,专门用来治我下面的瘙痒。药效减少了,就得换一种药。”
“芝芝,如果你说,我是个喜欢男孩子的女人,”陈七月托着腮,意味深长地说,“我会是什么样呢?”
“嗯……”秦晚芝往后靠在椅背上,跷起二郎腿,非常认真地思考,最后猛然俯身向前,把脸贴近陈七月,说,“你还是现在这样,美得不可方物。”
陈七月身体往后缩,猛地摆手,却又咯咯地笑着说:“哎呀!你这个老不正经的骚婊子。”
——“永遇乡一名女教师为了及时疏散学生,被压倒在废墟当中,经抢救不治身亡,年仅二十三岁……”
两个女孩子嬉闹得有些累,开始放空自己,竟认真听了新闻报道——陈七月问:“四川那边地震了?”
“好像是。”秦晚芝认真地听电视里的内容,“刚刚说的永遇乡,好像是叶九思去支教的地方?”
听到“叶九思”三个字,陈七月还是会觉得,自己的时间被猛烈地抽走。但她已经学会了尽量克制自己的外表,镇静地说:“希望她没事。”
说完,陈七月又拿过秦晚芝桌子前的奶茶,一口喝完。秦晚芝叫道:“哎呀!你好歹给我留一口嘛!”
全国的电视、报刊、网络铺天盖地的,全是这一场大地震。这些天,报纸的版面,全都是黑白色——这层暗色蒙在了陈七月的头上,又是梦里。
白天时,陈七月心情极其平静——叶九思仿佛变成了别人的故事。
只是,她总会睡到半夜,猛然睁开眼睛,抬手一摸,发现泪水已经充盈于她的眼眶,却又想不起来梦里见到什么。
地震发生当天。
叶九思抬起她的上半身,吃力地想扳开压在她已经发麻的腿上。但是那一大块天花板却纹丝不动,眼泪不断地从她的眼眶里落下。
那些成功逃生的人,都一阵哄闹,想方设法想要挪开废墟的石块,确实有一些人也能得救,只是不是叶九思。
“叶老师!叶老师!”迷迷糊糊中,叶九思听见一把焦急得近乎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呼唤着叶九思。叶九思微微张开眼睛,又仔细辨认,发觉是康舒月。
那叫声越来越迫近她,让她从昏迷中稍微抽离出来。最终,康舒月找到了叶九思,跪在石头上,抓住叶九思的手,说:“叶老师,你别担心,我陪你,救援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叶九思已经没有力气回应康舒月,又准备昏过去。
“叶老师!你不要睡过去!”康舒月猛地摇叶九思的手臂,“千万不要睡过去!你要听我说话!不然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叶老师!我刚才不应该不开心的,你帮我投稿了,我真的非常感谢你!”康舒月又不断地说话,连气都不喘,就是为了让叶九思清醒些,“虽然通往我们村子的路很难走,但是救援队很快就过来了!”
叶九思眼前已经是一片片模糊的色块。忽而一阵整齐的步伐声传来,叶九思看见一大团墨绿色色块靠近自己。
“叶老师!你再坚持一下!”康舒月兴奋地捧起叶九思的脸,说道,“军队已经带着救援设施来了!”然后叶九思看见一个穿体能服的高个子军人猛地冲了过来,吓得她连忙往后缩。结果那军人却喊道:
“叶九思!”
叶九思快要昏迷过去,一直在缓缓地想——这是谁?为什么声音这么熟悉?他是救援队吗?为什么他会知道我的名字?
然后叶九思昏了过去。
“长官!”褚之劲弓着身子,托着叶九思的身体,扯着嗓子对那边的同伴们喊道,声音里带着带血的哭腔,“这里有个女孩子被压住了,快点!”
褚之劲的长官江逢叫来了一群同伴赶了过来。褚之劲拿起千斤顶等工具,准备要撬开压住叶九思的腿的那天花板,嘴巴长得老大,像一只发了狂的野猫在尖叫着。他的四肢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着,眼见那天花板丝毫地动起来。
最后一声猛烈地长啸,褚之劲把天花板翘起来,江逢还有几位救援人员以及医护人员连忙把叶九思抬到担架上,连忙把她送到附近的医院救治。
褚之劲猛然松了一口气,一时之间没有力气,瘫坐在废墟上,等知觉慢慢恢复时,他用力地啜泣起来,然后哭得更加猛烈,强忍身体的酸胀,继续拿起生命探测仪,搜寻其他生还的可能。
前年褚之劲穿上这一身绿色衣服,纯粹意气用事,他从未忘记过叶九思。晚上睡下床后,他总会幻想,自己与叶九思会以什么样的方式重逢。
设想过千百万种可能,却没有想过,竟是这样的狼狈、不堪。
叶九思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病床里,双腿完全动弹不得。这医院白色的墙壁底下,有一层灰色与黄色交叠的脏污,外头一阵阵脚步声、吵闹声、哀嚎声,吵得叶九思头疼。
她艰难地撑起身体,发现自己的腿动弹不得。
医生推开病房门,手里拿着一大叠病人资料,终于翻到叶九思那一张,有些吃力地说:“叶……叶九思是吗?”
叶九思轻轻点头。
“由于你腿部遭受长时间的压迫,导致了大片神经坏死,所以暂时无法行走,日后要经过复健,才能慢慢恢复行动能力。”
叶九思在心里冷笑道——手没事就好,她还能写作。她用虚弱无力的声音问道:“医生,这复健需要多久?”
“啊……这个也不好说。”医生说,“短则两三年,长的话,可能要十几年。不过你先不要想太多,安心养伤就好。”
“谢谢医生。”
叶九思来到这家医院,什么随身物品都没有带,连写作的纸笔都是从护士那里借来的,自然没办法与外界联系。但她却感到从未有的轻盈——教学工作瓜分了她太多的时间精力,养伤期间,反而可抛却一切人际关系,专注于以笔耕耘。
全新的经历,一大堆素材积攒在叶九思的脑内,到她的手里,却只能写出一副标题。
整理素材到肩膀酸痛时,叶九思放下笔,抬头看电视——彼时已经是五月下旬,离地震发生已经超过十天。只有死亡数字徒增,鲜少再听到有关生还的新闻。
新闻里,死亡数字已经逼近六万,只是短短的五个阿拉伯数字,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壮烈的、平凡的或者清新喜人的生命。那丰富的一生,最后浓缩成一个数字,心酸的感觉渗透到叶九思写作的笔墨上。
新闻里,救死扶伤的英雄事迹也层出不穷。当叶九思看见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时,惊讶得放下了笔。
——“某军区新兵褚之劲与其直属长官江逢在他们极其默契的配合下,在七十二小时黄金急救时间里,昼夜不息,连续救出四十七人……上级部门将给他们颁发三等功勋章。”
电视里的褚之劲,那一板一眼间,却已经与叶九思认识的褚之劲大相径庭——他神色庄重,说话中气十足,与其挺拔如苍天大树的身板交相辉映,显得正气凛然,他对着媒体有板有眼地表示,自己将不辜负党和国家的信任,再接再厉,不断为人民服务。
叶九思的目光却很快转向褚之劲旁边的江逢——她始终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在逸仙大学后门外宵夜街的嬉笑,从模糊变得越来越清晰——她总是称呼蒋士颖为“江夫人”,那位江先生,好似大名就是江逢。难道这就是与蒋士颖萍水相逢的那位教官吗?叶九思看着江逢的脸,看得出神。
忽而得出简短的结论。
——翻版褚之劲。只是江逢的眼睛,比褚之劲少了一点锐利的锋芒,眼里多了一层舒缓的柔光。
褚之劲接受完采访之后,眼神不再明亮,心思早已飘到生死未卜的叶九思。这一次紧急任务结束后,褚之劲得到三天假期,他动作利索地出发,回到永遇乡,四处打听叶九思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