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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2008·削发记 稚嫩灵性的 ...

  •   大年初七,永遇中学的毕业班就开学了。经过努力,班里面接受过叶九思寒假补习的女同学,明显对这位叶老师态度更好。
      新学期,叶九思也逐渐适应了这深山的生活方式,又收到几幅善意的笑脸,这让叶九思的心情轻松不少。她与八班的班主任商量后,决定调整了新座位——希望能读高中的人,坐在前排,剩下的人全部坐在后排。
      对后排的人唯一要求是,上课不要干扰到前排同学。
      叶九思刚在教室门口张贴新的座位表,康舒月兴奋得马上把自己堆在地上的一堆练习册放在桌面上,推着沉甸甸的桌椅往前挪——她终于可以彻底摆脱上课时,干扰她的那些男孩子。
      桌子推了一半,桌角卡到了地板缝隙,在惯性作用下,康舒月桌子上一堆练习册稀里哗啦地全滑到了地面上,她只好俯下身,吃力地又把一本本书捡起来。
      整个教室都是挪动桌椅的噪声,快要把教室和盘托起。
      但叶九思却还是被康舒月刚才的一幕夺去了目光——恍惚之间,叶九思回到满是灰尘的高二十二班,她一转头,看见陈七月把桌子推到自己身后,又是一堆杂物如雪花一般滑落到桌面上。
      某一瞬间,叶九思胸口收紧——回到中学教室的环境,学生们的一举一动,总归能碰醒自己沉睡的记忆,关于陈七月的一切全部苏醒。

      下一节课是语文课,叶九思准备给学生们讲评作文。上课讲了三十分钟,她要说的,就说完了,于是她给学生们留下答疑时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拿着你们的作文上来找我。”
      康舒月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写满字的稿纸,叠在她的课堂作文底下,匆匆从第一排跑上去,坐在叶九思旁边的塑胶凳子上,说:“叶老师,作文这一块我还不是很懂。”
      叶九思再一次给康舒月剖了一次题目,再给她讲解了一次为什么给康舒月的批语是“详略不得当”。康舒月一副醍醐灌顶状,眼睛快速地扫了一下讲台下,确定没人留意到自己后,把那叠装订好的稿纸推到叶九思面前,说:“叶老师,这是我自己写的散文,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帮我点评一下吗?”
      叶九思扫了一眼,标题《削发记》,受宠若惊,郑重其事地把它夹在自己的教案文件夹里,说:“好的,老师等一下回办公室就帮你看看。”
      叶九思回到办公室之后,看见自己办公桌上被摆上了一大束眼里的太阳花,用粉蓝色的包装纸精心地包装好。
      叶九思想起六年前的初春,她跟陈七月迎着夹着寒意的暖风,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轻轻摩挲着手里那一束太阳花那饱满的花瓣,柔软而细滑的触感久久盘踞在叶九思的指尖——陈七月第一次给叶九思送的就是太阳花。
      太阳花,是她们专属的“情人红玫瑰”。
      当下,这束花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猛地倒吸一口气,紧张起来——难道是陈七月托人送给她的吗?难道一切都能回头?心跳快要溢出叶九思的胸膛,带着躁动的期待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伸出颤抖的手,拿起太阳花旁边的明信片。
      翻开之后,却是满眼稚嫩的字——叶九思只觉得胸口被外头的冰雪猛然冻住。
      原来都是自己不自量力的幻想,但也仔细阅读其中内容——原来是那几个寒假补习了的女孩子,在这一次月考中,年级排名进步了几百名,特地凑了钱,在周末时走了二十里路,到镇中心的花店买花,送给叶九思。
      叶九思这才欣慰地笑了笑——学生的爱到底也真挚得很。她收拾好刚才的大起大落,拿出康舒月的手稿,仔细阅读她那一篇《削发记》。
      用对话开篇:“叶老师,我想帮你剪头发。”接着倒叙康舒月笔下这位“叶老师”,她是一名家境优渥的女教师……笔锋一转,又写到自己的母亲,是一名没完成义务教育的农妇。另起一段,交错描摹“叶老师”和母亲对着镜子细细打量自己剪好的头发。蒙太奇拼接,但动作却极其连贯流畅。结尾处,两位妇女身份不同,立场不同,给自己的关爱却默契地具有相同的内核——善良的心。这一颗颗鲜活的心,支撑她绽放出更美丽的自己。
      虽然康舒月的措辞有些幼稚,让叶九思禁不住脸颊发麻,但是她却还是觉得一股暖流紧紧地环抱自己的内心,解冻了被情绪波动冰封的心。
      午饭后,午休前,叶九思把康舒月叫到办公室后面的小房间,对她说:“舒月,你为什么想叫我给你点评意见?”
      “身边又没有人懂文学,”康舒月说,“就算其他语文老师懂文学,他们也没有心思心无旁骛地潜入到文学里。”
      叶九思轻轻地笑了一下,说:“所以你需要读者?”
      “读者”二字极其精准地戳中了康舒月内心柔软的地方,简练、有力,准确,让她止不住笑了出来,用力地点头。叶九思也抿着嘴笑——她又在这康舒月的眼里,看到高中时自己不断投稿的倔强。
      “放眼整个中国,不会缺乏你的读者。”叶九思说,“我可以帮你投稿,总会找到你的知音。”
      “谢谢叶老师!”康舒月兴奋地站起来,对着叶九思快速地九十度鞠躬。叶九思笑了,扶正康舒月的肩膀,说:“不用这么激动……就算现在学业很繁忙,如果你喜欢写作的话,记得不要放弃。”
      还有后半句没说出口,大意是——你写作的天分似乎比做发型更充分,也能帮她走得更远:毕竟做一次造型,只能让一个人开心,写一篇文章或许能轰动全世界。
      这话留在叶九思嘴里,没有吐露出来——她自有她的选择。

      叶九思联系到高中时曾接受过自己投稿的《最佳异类》编辑部,把康舒月的稿件推荐过去。编辑看完之后,表示这稿件文字太过稚嫩,并且描写的感情太“正常”了,但是看在叶九思的面子上,可以经过修改,刊登上杂志。
      叶九思沉默了一阵,直到电话那头“喂”了一声,她才如梦初醒,表示不清楚这个作者接不接受大改。
      “你这样子,我们有点难做啊!”
      叶九思想起陈七月——她觉得陈七月应该只在意杂志上是否刊登她的名字,具体什么内容并不重要。所以叶九思同意了让编辑部的人做修改。

      2008年5月。
      康舒月的文章刊登上版,样刊寄到了叶九思手上。
      此时这西南山区累积的后雪已经完全融化,周围透出一片青翠的绿意,周遭的空气夹着一丝冰雪味的寒意。不过叶九思还是脱下了厚重的大衣,白色的衬衫外,外罩了一件灰色V领毛衣,下穿一条藏青色长裙。叶九思穿着这一身,拿着刊物回到办公室时,感觉步伐变得特别轻盈。
      叶九思回到办公室,看见康舒月已经迫不及待地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于是加快脚步,把杂志递给康舒月,说:“你的文章登在第46页。”
      康舒月伸出手,一时间没接住杂志,哗啦地掉落到桌子上。但康舒月的双手却合并着兜底。她俯下身,又小心翼翼地拿起杂志之后,才开始翻页。她却又觉得,手指阻力太大,揭不开书页,在心跳急促感完全吞噬她胸口之前,终于看到自己的文章。
      ——除开标题和作者名字,里面的内容已经被编辑改得面目全非:康舒月笔下来自“叶老师”和母亲心系天下的关怀备至,其实是“我”心里不可言说无处发泄的浓烈情欲的一种投射;发丝与指缝的摩擦,实际是一种想象——一副炽热的身体,厮磨另一副柔软温暖的身体。
      康舒月脸颊通红,却又神情严肃,一副五味杂陈的模样——叶九思终于读懂那女孩子心里的情绪,试探性地问:“舒月,你怎么了?”
      “这都不是我想表达的东西!”康舒月的声音竟然有些结巴。
      叶九思轻轻地点头——名誉不过是空壳,就算再金光闪闪,也照耀不到其他人的心中。只有艺术,艺术才是永恒的。
      “叶老师再帮你想想办法,找找其它杂志,看看能不能不怎么改动你原作的情况下刊登你的作品吧。”叶九思拍了一下康舒月的肩膀,说。
      康舒月的神情舒缓一些,展开一副笑容,说:“叶老师,还是谢谢你!”
      “午休时间也差不多结束了,你赶快回教室吧。”叶九思说。
      窗外突然响起警报声,正当大家还在疑惑时,忽而天旋地转,似乎整栋楼都在摇晃。
      在一片尖叫声中,有一把壮烈的声音响起:“地震了!”
      “舒月!快点冲下楼!”叶九思喊道。
      办公室桌面上的各种杂物,被晃得一地都是,叶九思刚想冲出去,却踩到一本封面光滑的练习册,脚一滑,整个人摔得趴在了地上。她正准备扒着桌脚站起来,结果却被另一位老师踩到了裙角,她又趴在了地上。
      叶九思抬起手,到处乱晃,随意抓住一个人的手,才勉强地站起来。此时墙壁、天花板都出现裂缝,粉尘和碎石不断跌落。
      一块粗糙的石头,直直地砸在了叶九思的头顶上,让她一时头晕眼花,只好扶着围栏冲下去。
      整栋楼都在摇晃,悬空的感觉涌上叶九思的感知里。她只好强忍着不适,伸出手护着头,快速跑下去。
      叶九思刚冲出楼梯间,准备往操场上飞奔过去时,她身后灰尘处处扬起,然后一声巨响,整座教学楼都坍塌了。
      叶九思一声痛苦地惨叫——她的下半身被压在了乱石堆中,灰尘熏得她眼睛发酸,不断落泪,不断咳嗽。她惨叫时,又吸入更多灰尘,咳嗽得更加厉害——嗓子如同着火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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