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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2008·记忆踏入现实 又是太阳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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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九思一着急,脑袋空白,把行李箱最里面那一层的现金拿出来。
啪啪五声,叶九思把五沓各一万元的钞票放在桌面上,分别是——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思想品德。
大家都捂住嘴,目瞪口呆,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说:“叶九思,你哪来这么多钱?”
“不会是□□吧?”
“我以我的人格担保,绝对是真钱。”叶九思突然抬头挺胸,两条手臂卷起来,脸上竟然露出些许挑衅的笑容。
但最终还是只有教数学和物理的两位支教老师,颤颤巍巍地接过钞票,说:“我留下来。”
其他人拖着行李离开宿舍,还拖拖拉拉地说道:“我才不相信叶九思这么慷慨。”
数学老师和物理老师一脸堆笑,弯着腰对叶九思说:“思思姐,她们没有拿的钱,我可以拿吗?”
叶九思忽而板起脸,迅速收好那一叠钱,说:“想得美,有一万块还不知足吗?”
空缺的是英语、化学和思想品德。化学是初三才开始引进教学的新科目,内容非常基础,叶九思在空余的时间,也拿着办公室里化学老师们留下的教案,一边研习,一边给学生们答疑。思想品德和英语,叶九思觉得自己凭借着高中时的底子,应付一下乡村中学的学生应该还是绰绰有余。
深夜,叶九思一边做英语阅读,一边分析答案来源时,恍惚间回到高中——高中某次月考,自己和陈七月,并列全班第一,当时的叶九思听到这消息,心跳漏拍,小鹿乱撞。
如今,为了学生们摄入全新的知识,填满了她被陈七月挖空的心,极其踏实,晚上从教学楼走出来时,一阵冷风吹过她的脸颊,却让她极其清醒,现实的生活每天都有收获,极其踏实。
2008年除夕夜。
永遇中学安静地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只有叶九思和康舒月还在学校进行教学活动。傍晚时分,春晚还没开始,电视台照常播放新闻。最近最受关注的新闻便是今年寒假的冰灾。
“好像也跟往年没什么区别。”康舒月放下筷子,一边搓着手,走到窗外,张望那一大片风雪,“就算烧炭,到了深夜还是会冷得全身发麻。”
“为什么?”叶九思问。
“以前听说我们村里有一家人,整晚都烧炭,还没开窗。”康舒月用极其平淡的声调说,“然后第二天一早,他们一家都离开人世了。”
叶九思听完,感觉胸口压得很厉害。康舒月接着说:“我家人听说这件事之后,要我们睡觉的时候,都打开窗户。我的床没位置放了,只能放窗边,那冷风就会从窗外吹到我脸上,脸上的肉都冻僵了。”
“可是我听说北方的暖气可是一条条热水管。”叶九思说,“又暖和又安全。”
康舒月淡淡地笑了一下,说:“那是在北方,还是在城市里。我们这里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这种这么原始的方式过冬。”
“怪不得你说,你想去大城市。”
叶九思说完,凝望着康舒月的背影,见她沉默,也不言语,便看着那堆得更厚的雪,发呆。她收拾完碗筷后,春晚也即将开始——演播厅应该一片隆重的喜气洋洋,满眼都是热情洋溢的颜色。
但吊在办公室天花板上的正方体电视,屏幕内侧还有音响都堆积了一层灰色的尘土,吐露出来的新年音乐也变得沙哑,小屏幕里的颜色,也褪色了,饱和度过低。被灰尘这么一笼罩,所有的节日氛围都被一扫而净。
即便如此,还是盖住了康舒月的叹息。
”舒月,“此时的叶九思,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叶老师“的身份,只当眼前这人,是自己一位朋友,“这电视都这么破烂了,怎么看节目啊?”
“这电视,看《新闻联播》就已经够了。”康舒月说,“应该说,恰到好处,如果再热烈一点,就显得聒噪了。”
“感觉办公室里的空气有点闷,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吧。”叶九思说。
“去哪里?”康舒月穿上布料陈旧的大衣,又围上一块围巾,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刚来永遇的时候,听说你们都不愿意去修那个山顶上的‘瞭望塔’。”叶九思也穿上厚实的大衣,说道,“要不,我们就去那里吧。”
康舒月点头表示同意,她伸出手,关掉办公室的电闸,顺势就挽着叶九思的手臂,又把脸贴到叶九思的肩膀上,说:“叶老师!你这件衣服质量真好,很保暖哎!”
她们踏着陡峭的雪,走到一半就喘不过气,全身都在发热。她们互相搀扶着对方,终于走上山顶,面前那一座盖了一半的瞭望塔,虽然里面空无一人,但是装修材料的刺鼻味道还是涌了上来。
“啊!这味道,让人有点想吐。”康舒月忍不住抱怨一句。
叶九思的眼睛早已适应了这种没有灯光的黑夜,夜视功能提升了不少。黑夜中的围栏,勾起了叶九思的回忆。她走到栏杆钱,手肘撑在上面,极力眺望远方。
“叶老师,新年新气象,”康舒月拖长声音说道,“那我也应该换一个新发型吧?听说那些人很会折腾自己的头发,不仅会把它烫成卷的,还会染成各种颜色,红黄蓝绿紫,想染什么就染什么……”
叶九思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下,想起现在年轻人很流行的“非主流”造型,听康舒月继续说:“我到大城市之后,也想做发型造型师,给更多人带来新的形象。”
“哎哟?”叶九思回头看康舒月,“你不是说,想找一个人,打一辈子麻将吗?怎么现在又变成了给别人做造型了?”
“叶老师,我看你一直都是黑长直,你这就有所不知了。”康舒月说,“染头发烫头发都要几个小时呢,那我跟我的‘好姐妹’们做造型的时候,就可以打麻将了嘛!”
“你可别只有一把口哦。”叶九思说,“你有没有给人做过发型啊?”
“我以前经常给我妈妈剪头发,虽然只是简单地剪了一下头发,但是每次帮她剪完头发,她都会对着镜子,一直捋自己的发尾,笑得很灿烂。”
叶九思在脑内编织着那质朴的欣喜时,听见不远处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一缕微小又单薄的蓝色烟花绽放在叶九思的眼前,瞬间消散。虽然比起叶九思以前看过的烟花,这一束烟花太过单薄,但在周围完全黑暗的衬托下,这光芒,已经足够抢眼。
六年前,便是七彩烟火绽笼罩在她们的眼前时,叶九思小心翼翼地试探——陈七月,你的未来是什么?
陈七月说,找一个人,看一辈子的书。
叶九思感觉胸口被炭火用力地烫了一下,一阵兴奋的眩晕——就算是当时的高二十二班,跟“书”挂钩最密切的就是自己,这是一辈子的“承诺”,却没有署名。总觉得她说的是自己,却又若即若离,总归不踏实。
然后陈七月又说,自己是文学家,面对这个问题,不用想象。自然是与自己切身相关,才会出此言。
叶九思完全读懂陈七月的弦外之音。
记忆力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都面对着转瞬即逝的烟花,她本以为自己在西南深山那寒风的打磨下,曾经在心里雕刻下来的记忆,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结果轻微爆裂的烟花,就让一切记忆、一切心理活动苏生。
叶九思鼻头酸楚,吸了一下鼻子——本以为是被寒风吹得有些头昏脑胀,接近感冒,下一秒眼眶里却涌出泪水。
“叶老师,你怎么在发呆?”康舒月到叶九思身旁,说。“你要不要试一下我剪头发的手艺?”
登山时她们身体上产生的热量已经慢慢消散,被寒风吹得脸颊和四肢都僵硬了,她们只好互相搀扶着对方一起下山,回到宿舍。
——康舒月住进了叶九思的宿舍。
康舒月从抽屉里拿出剪刀,叶九思摘下帽子,松开盘着的头发,让头发垂下来,这时她才猛然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臀部的位置。
康舒月用手温柔地抓了一下叶九思的头发,说:“叶老师,你多久没洗头啦?”
叶九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我来这里之后,只洗过两次头,第一次洗完头之后,好像还发烧了。”
“确实,”康舒月有些走神,只是仔细地回味着,叶九思的发丝摩擦过自己指缝的感觉,“这个地方这么冷,留太长的头发,不好打理。”
“我在广州的时候,倒是留了十八年的短发。”
“叶老师,那我帮你剪短发?”
叶九思连忙伸出手,按住自己的头发,着急地对康舒月说:“好歹给我留一点长发。”
康舒月先是在发尾扎起叶九思的头发,然后用剪刀在肩膀下几厘米的位置,小心翼翼地一小撮、一小撮地剪下去。被剪下来的头发,早被捆成一束,放在叶九思的桌面上。
“剪好了。”康舒月心跳加速,“叶老师,你看看我给你剪的头发,你满意不?”
叶九思把身体往前倾,对着镜子抓了一下发尾——剪得整齐细腻,又富有层次感。她跟康舒月的母亲一样,也对着镜子笑了起来。
此时外面有人敲门。
叶九思转头看向门口那边——康舒月已经去开门了,发现门外站着一位中年妇女,满头都是雪霜。她看见康舒月,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前臂,说:“舒月,妈妈过来看你了。”
康母进门之后,走到叶九思面前,声音有些激动地说:“你就是叶老师吗?”
叶九思点点头,康母笑着说:“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们家舒月。”
“这是我应该的。”叶九思含胸点头,这简单的一句话,竟也完全驱散了叶九思身体的寒冷,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到康母面前,说:“舒月妈妈,你坐吧。”
叶九思坐在了床边,听那两母女对话,叶九思音乐从中判断到——康舒月与她的父亲关系并不好,所以除夕夜宁愿呆在学校复习也不回家吃年夜饭,康父也没有跟着康母来探望女儿;康舒月的弟弟生了重病,开销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