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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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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得知万天成已经离世的消息,聂小凤就预料到了史谋遁肯定还会卷土重来。如今他更有理由来哀牢山上讨要说法,而且这一次他们之间必然要有个了断,是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决断。
聂小凤心里其实已经是万般愧疚,从玉容和她的情花宫开始,然后是周莹,如今又是万天成和他的那群与自己毫不相关的兄弟。这些人全都是因为她一个人而死的,当初史谋遁那句话再次如同魔咒一样死死缠绕上了她,她究竟还要害死多少人?
陈天相、余英华、觉生、她的两个女儿甚至还有罗玄,天不愿容她,却要将这一切移祸给那些关心她在乎她的人么?
也许是受到了这些情绪的干扰,聂小凤体内原本稳定下来的蛊毒又开始出现恶化的迹象,她偶尔会耳痛,伴随着一阵耳鸣她会暂时失去听觉。她的视觉也开始出现问题,突如其来的黑暗犹如一团浓重的墨让她怎么也挥散不开,但很快就会突然间恢复过来。她能明显感觉到被某种东西一步步吞噬掉的感觉,她正站在一个无尽黑暗的漩涡边缘,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力量能让她摆脱掉那个漩涡。
这个时候她恍然醒悟,修习内力虽然能帮她缓解蛊毒的发作,但并不能彻底根治。就像是修建了一个拦洪的堤坝,另一侧的洪水越积越深,早晚还是会有溃堤的那一天。所谓的绝蛊,不会这样轻而易举的就能战胜。
一切都和她曾经所想的没有什么区别,这还是又一次的被绝望所代替的希望。罗玄传授给她的内功心法做不到根治蛊毒,那个所谓的武林秘籍《易筋经》也不应再抱有多大的希望,她已经无法再经历一次满怀希望时被狠狠抛下去,她受够了。
史谋遁来得如此之快,不过半个月的时间而已,他们重新集结义无反顾的闯上了哀牢山。聂小凤每日胆战心惊,她唯一害怕的是他们会再次危难罗玄。而且她从心底畏惧“木人蛊”彻底发作后的情形,她害怕被困在无知无觉的世界,与之相比她宁愿一杯毒酒死的干脆,她曾想过如何去说服罗玄……
如今再无选择可言了。
这一次史谋遁也换了套路,他提前派人送上了帖子说明了他们上哀牢山的时间,也是打算将一切都摆在明面上来解决,似乎他们都明白这一次必将是一切事端的终结。聂小凤早早便起来,她抱着两个女儿缠着罗玄说了许多话,心里只是感慨自己到底还是没有等到她们学说话的那一天。她和罗玄两个人都抱着同样的心情静静的吃了早餐,而这顿早餐的味道让罗玄的神情忽然一滞。
“这是——”
聂小凤看着他的表情,轻声说:“这是我做的野菜疙瘩汤,我好久没有下厨了,这次没办法掌握好味道,不知怎样?”
罗玄看着她,心中生出了无尽感慨。别人学来的手艺做的再像也还是不一样的,他一口就可以尝出来。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吃完了早餐,他沉默着握住聂小凤的手,轻叹一声。
“照顾好两个女儿,我不会耽搁多长时间的,这一次就让事情有个了结吧。”他微微侧头,用手指撵去她额头的一缕头发,不知为何他瞬时想起了当年病重她吹着自己额前散发的情形,轻轻一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聂小凤却一把将他抱住。
“师父。”她已经不再称呼他“老罗”,而是变回了曾经的称呼,“你相信人会有下辈子么?”
罗玄抱住她,沉吟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你一定要记得我。”她的身体微微发抖,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我记得,我当然会记得。”罗玄轻声安慰她,“等一切结束后我就带着你和孩子离开哀牢山,找个再也没有人能寻到我们的地方,做真正的神仙眷侣。”
与他依依不舍离别之后,聂小凤便开始了最后的准备。她重新回到自己之前居住的房间里,想来之后她的两个女儿多半都会在这里居住长大,便到梳妆台前找出一个妆奁,将里面的零碎全都倒了出来,再把自己之前写好了的那近百封书信放在其中。转身看到上面悬挂着的那根玉笛,又看到坐塌上面的矮桌上摆着的围棋棋盘,她其实并没有花多少心思去学这些东西,如今想来那段时间其实最为轻松快乐。
走到床榻边想要去摸一摸那玉笛,脚底下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聂小凤俯下身捡起来那个硬物,似是铁器铸成的。几片形状相同的贴片重叠在一起,稍稍一转就会成扇形散开,每一片贴片的边缘都极为锋利,稍一触碰就会划开皮肉。
聂小凤数了数正好是七片,原来这就是罗玄之前所说的“七巧梭”。她不禁苦笑一声,可能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算了算时间,聂小凤知道时候差不多了,罗玄体内毒发之后言语都很是困难,他没有力气去解释的。想要让他中毒自然不易,但血池洞的硫磺给了她灵感,一点点的计量随不足以致命,却足够让他无力插手这段恩怨。接下来如何都要看她自己怎么说,看她怎么做。
想到这里,聂小凤用一块碎布裹上七巧梭藏进自己的袖口,大步昂首的走出了庄园,去面对那些铁了心要置她于死地的人们。
罗玄在陈天相的搀扶下艰难的走出了庄园,对面依旧是那群虎视眈眈的人群,而背对着他的只有聂小凤一个人。史谋遁和他身后的人们立刻就发现了已经中毒的罗玄,目光在他和聂小凤之间来回移动。
“我说的没错吧。”聂小凤突然冷笑了一声,微微侧过身看了看身后的罗玄。
人群中一阵骚动,只有史谋遁沉着脸一人默不发声。罗玄心急想要解释,但越是心急越说不出口,推了推一旁的陈天相,后者立刻喊道:“小凤,你别胡说了!你和师父——”
“住口!”聂小凤冷声打断他,他们从没有听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他已经没有用了,我耗费了这么多年,用了这么多手段,才终于等来这一刻。”
陈天相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可罗玄却突然明白了聂小凤的打算。他强行想要封住心脉开口解释,可怎奈这个毒一点不给他缓和的机会,除了坐下来花费些时间先稳住心脉,他别无办法。
聂小凤始终没有再回过头去看他,而是直直的看着史谋遁他们一群人。
“你三上哀牢山,每一次都是要戳穿我的计谋,现在满意了么?”聂小凤指着史谋遁说,“对,你说的没错,我就是魔女妖女,我就是要为我娘复仇!你们这一群人自诩为名门正派一个个大义凛然,却连我们孤儿寡母都不肯放过,我怎能不恨!”
“聂小凤!”史谋遁终于开了口,“你终于不装了,好,我们今天就做个了断!”
聂小凤却忍不住笑了出声,看到对面的人一脸疑惑,得意的说:“你们一起上吧,我在罗玄身边这么多年,不只是学了内力,他的疯魔劫我一样学到了手。”
许多人一听都是一震,天下谁不知罗玄的疯魔劫何等厉害,一般人根本不是对手。而此时聂小凤好似入魔一般,若是杀气人来肯定毫不手软,一时之间确实没有人感上前。
“你不用虚张声势。”史谋遁呵道,“罗玄被你蛊惑至此,此时又中了你的毒,但他依旧是难辞其咎。聂小凤,我就先收拾了你,再去找罗玄说个明白!”
说着,他终于出手了。
聂小凤本来不会武功,但这段时间以来她修习内力的同时也看了一两本武功的基本图谱,一两招花架子还是可以打出来的。只是史谋遁招招狠辣,处处都是奔着要她性命去的,不出几个回合她就已经招架不住,一旁的陈天相越看越急想要上来帮忙,却被聂小凤一掌推开。
“照顾师父去,添什么乱!”她忙中冲他低吼着,又抓起一捧脚边的沙土迎面朝着史谋遁撒了过去。
这的确不是正人君子能试出来的阴损的招式,史谋遁每一招都十分连贯,一只手形成虎爪状直扑聂小凤喉咙而来,却被这一捧沙土迷了眼睛,顿时暴怒。
聂小凤得不到喘息的机会,与疯狂挥舞着双臂的史谋遁来回周旋,不知不觉期间已经是掉换了位置,她背对着人群,而史谋遁背对着罗玄。终于勉强能看清楚眼前的事物后史谋遁一把抽出了佩剑,再次逼近聂小凤。
人群中又有几人见状加入到了战局,聂小凤哪里抵得过这么多双手的进攻,只能是连连后退,但大多数人还是畏惧着她口中所言的疯魔劫,依旧在观望。
史谋遁越打越急,聂小凤就像是一条泥鳅一样抓不到也伤不了,只是躲来躲去,让他每一招都无处着力。心中发了狠,蓄势走剑想要将她所在的方向进行范围性的攻击,他刚刚被迷了眼根本没意识到方位,一出掌就立刻后悔,这样一来必定会伤及她身后数人,但想要停下来已经是来不及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聂小凤却猛地调转身体直面向她,双手紧紧握住剑刃,将所有的气力都拢在了自己的身上。她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好似被人瞬间捏碎了一般,痛得她嘶吼一声,口中已满是粘鲜血。
“你——”
史谋遁目瞪口呆,握着剑的一端呆愣在原地,旁边的人看得更为清楚,全都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他们。
“史谋遁,当初是你亲手杀了我娘,对不对?”聂小凤双手已经被利刃刺破满手的鲜血,她气力渐弱,但还是竭力的站在原地,“我不明白,你我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怨,非要你死我活不可。”
史谋遁依旧震惊,但他还是本能的厉声说:“我南海派数百人的性命都被你祖父所害,江湖中无数好友也是死于你母亲之手,你我之间自然是血海深仇。”
“那与我有关么?”聂小凤笑出了声,她抬起头看了看还坐在原地调理气息的罗玄,心中更是一痛,“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史谋遁想要抽回自己的剑,但剑刃被聂小凤死死攥住,他更加歇斯底里的喊道:“你活下来就是个错误,江湖中多少人还在接着你的名号企图恢复魔教,害人无数,你应该明白这并不是我们之间谁对谁错的问题,我必须这么做!”说罢,他也顾不得其他,用力向前推手中的长剑,想着她手中剧痛再也无法忍耐的时候自然会脱手躲开,可他刚一使力,聂小凤就将剑刃的尖端对准自己的前胸,忽一松手,剑刃锋利的尖端直直刺入了聂小凤的体内,而就在近乎相同的时候,聂小凤已经从自己的袖口拿出了那把七巧梭,毫不迟疑的将其刺进了史谋遁心脏的位置。
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两个人已经同时将致命的利刃刺入到了彼此的身体里。
“小凤!”聂小凤听到了罗玄的声音,知道他大概是暂时压制住了毒性。
“你!”史谋遁同样口中流出了鲜血,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聂小凤会有这么一招,死死握住剑柄,却已经无力将其抽出来。
“就当是我为我娘复了仇,你为你的那些亲朋好友复了仇。”聂小凤紧紧握着七巧梭,于这样一个人同归于尽真是不甘心,可这是唯一一个能让她坦荡离开,能让身后这群乌合之众明白她本来毫无复仇之心,能让罗玄在她离开之后不再受他们骚扰,能让自己的孩子平静安宁的成长生活下去。她苦笑着,对于自己的伤势反而毫不在意,“我好可怜你,明明能安心做一个受人仰慕的正派宗师,却一直紧紧抓着过去的阴影,甘愿成为过去的阴影……你可有好好看过现在这个世界?”
她看到史谋遁眼中的震惊已经便成了恐惧,恐惧最后成了绝望,说到底他为了什么,他自己都记不得了。
“一个人都不杀,枉费了你们按在我头上的种种噱头。”说罢,她用最后的用力将七巧梭彻底刺入他的心脏,只见他目光一瞪,渐渐倒了下去。聂小凤看着自己胸前的长剑,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便是罗玄跑过来的身影。
她跌入了再也无法挣脱的黑暗之中。
面对着生死未卜的聂小凤,觉生只觉得一阵无力感再次袭来,仿佛当年聂媚娘死在他怀里时的情形重现了一般,聂小凤就这么倒在了罗玄怀里。
觉生听到旁边自己的老者,身为少林寺四大长老的莫清长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俯身去查看聂小凤的状况。
“罗大侠,聂小凤并未死去。”他苍老的声音如同唤醒了罗玄的灵魂一般,他起身抱着聂小凤匆匆返回庄内,只留下史谋遁的尸体和目瞪口呆的人群。
“是非恩怨既到此为止了,聂小凤身中绝蛊,本就已是强弩之末。你们何苦来次咄咄相逼。”他叹了一口气,“反误了卿卿性命。”
在人群怔然的时候,他和觉生一前一后也返回到庄内。
觉生这一趟行程一如之前的安排,在和徒弟明心安排好了山下疫情的事情之后就急忙赶回到了少林寺,他的提议自然会收到大方禅师的阻拦。
《易筋经》是少林寺的宝经之一,怎能随便外借,更不要说是借给一直背负着魔女之名的聂小凤,这个消息一旦被武林中人得知更不知会引出多少乱事。江湖人心总来如此,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互相纠缠彼此牵绊,人在江湖自然就是身不由己,即便他想要救聂小凤的性命,但还是不愿意让少林寺也卷入到这场风波之中。
然而少林的四大长老却及时出面带来了不同的结论。
“《易筋经》只是一部强身健体的书而已,并无任何奇艺之处,多是江湖中人以讹传讹才至如此,觉生要借书救女怕是会失望的。”莫清长老一直都是四大长老之中最少言寡语之人,当年聂媚娘在少林闹出的那场风波他也在场,却并未多言一语,这似乎是他多年修炼都难以消灭的一个疙瘩,如今因果循环到了她的女儿身上了,自己再不能坐视不理。
“让老衲带着《易筋经》随你去一趟哀牢山,也许能有些帮助。”
觉生自然是喜出望外,他对几位长老千恩万谢,就和莫清长老一同踏上了返回哀牢山的归途。可路上他们就听说了万天成的死讯,也得知史谋遁正在整顿人马再次奔赴哀牢山,一刻不敢耽搁得返回哀牢山,可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次一样幸运,这一次他来晚了。
沉默的看着自己手中的《易筋经》,里面的招式他看了清楚,的确都是一些强身健体的招式,并无半点特殊。
罗玄和莫清长老一起查看了聂小凤的情况,她所受的伤势不轻,但并不致命。只是她体内的蛊毒已经彻底爆发,此时此刻她就是那蛊名中的“木人”,就算是大罗神仙降临也没有半点办法。
这个样子与其说是活着,还不如说是半个死人。
“罗大侠,老衲已经将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就算是本寺最高深的武功也未必能彻底根治聂小凤体内的蛊毒,任何办法都只是缓解而已。没有今日的这场劫难,最多也用不了半月她还是会蛊毒发作,成为这‘木人’。‘木人蛊’是绝蛊,从无解法,还望……还望罗大侠尽快做决定,免去她受这无间地狱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