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居无倦

68、尾声

　　也不知自己在这样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无知无觉的黑暗中待了多久，好似是一瞬间，又好似是数万年。当她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明亮的白炽灯，还有令她有些陌生的面孔。
　　叶雯醒了过来，她在工作的时候从台阶上摔了下来伤了后脑，这一昏迷就是半年，她做了六个月的植物人。
　　六年和六个月，也不知到底哪个时间才是真实的。
　　她花了好长时间才重新学会说话，学会走路，现代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已经很是陌生，就连自己的模样她都几乎忘记了。
　　叶雯并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的经历，也不会有人相信这一切。这六个月的时间，她在另一个时空待了六年，以另外一个身份，借用另外一个名字，爱上了一个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人。许多人或许会把这一切当成是她陷入昏迷后的迷幻梦境。
　　也许一切真的就是一场梦。
　　叶雯恢复后得到了一比数目不小的保险金，她果断从公司辞职，打算给自己放一个长假来慢慢思考今后的打算。借着参加好友婚礼的理由，她说服自己的父母前往云南去旅游散心，其实她是想要去寻找哀牢山，但到了这里才发现哀牢山不是指的某一座山，而是一片绵延起伏的山脉。她有些失魂落魄，仿佛那六年的时光就是一场似真亦幻的梦境，从未真是存在过。
　　她来到了身为聂小凤的时候曾说过的“苍山洱海”，好友的婚礼就在被奉为旅游胜地的大理举办。对方曾是叶雯在大学时候的舍友，也是她迄今为止唯一还有联系的大学同学，在得知她从医院醒过来时她是第一个冲到医院里看望她的人。
　　算得上是至交好友了吧。
　　朋友的新婚丈夫是个很斯文的富二代，她陷入昏迷前还没有见过这个人，所以也算不上有什么交情，见到后也只是简单安静的一起吃了顿饭。临分开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好友和她的未婚夫说“她之前不是这样的”。
　　叶雯这才有些有些恍惚的去想那些迷失在遥远记忆里的事情，曾经而她是什么样子的？
　　新婚前夜，好友拉着她一起住在酒店里，重新找一找回到校园里的感觉。她们的酒店紧邻着洱海，若是单论起她之前的工资，怕是辛苦一个月也只够住上这一晚的。
　　好像又回到了一地鸡毛的现实中。
　　“小叶子，你昏迷这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我怎么感觉你变了很多？”她的好友拉着她的手，面色稍有担忧，“这不像是睡了六个月啊！”
　　叶雯不置可否，她抬起头看了看夕阳下的绝美景色，眺目远望山峰，心里总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感觉。
　　那些经历并不是梦。
　　“就在在梦里体验了一下不一样的人生，遇到过——”她止声，浅笑着摇摇头，“算了，一会儿我们回去早点休息，你明天会很辛苦的。”
　　叶雯抬起头时只看到日光隐退后越发明亮的弯月，好像罗玄依旧在她身边，她心被猛地揪痛。
　　说好的神仙眷侣，她食言了。
　　她也不再是聂小凤了，她是叶雯。
　　好友拉着她的手靠在一边的栏杆上，初秋的微风将湖中的潮气吹向她们，也吹散了沉寂中的轻轻叹息。
　　婚礼举办的别开生面，远没有他们家乡那些老套的习俗，她能体会到那种浸泡在幸福里的感觉，当初的红罗绸缎和帐暖红烛都停留在她记忆的某一个角落里。也许是触景生情，叶雯眼眶泛红，悄悄退出这场热闹。
　　外面的街道上依旧有着不少的游客，叶雯混迹其中漫无目的的游荡着，想着离开云南后自己又该前往何处。
　　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既然回到了这里重新做回了现代的普通人，她总要想办法养活自己。可是在大城市里生活至今让她对于一切拼搏都索然无味，她不想再回到那种囚牢之中，可这里的哀牢山不再是那座哀牢山，这里没有罗玄，她没有选择。
　　目光随意打量着身边不知何时出现的小摊铺，有卖纪念品的、有卖茶叶的，有些人在为人合照，有些则是在手执画笔描绘众生。叶雯在一处停了下来，她很喜欢看一幅画成型的过程，这让她有一种创造世界的既视感。
　　这个画家是个年纪并不算大的男孩子，应该还是个美术生，他正在专注的画着什么，旁边还摆放着许多之前的画作。叶雯顺着目光看了看，耳边听道有人说：“姐姐，要画画像么？”
　　叶雯连忙摇头，脑海中自然而然的浮现出了罗玄所绘的那副画。她最后把它放在哪儿了？
　　正要离开的时候，她的余光突然发现一副与众不同的画。正过身子去仔细观察那幅画，瞳孔渐渐放大，心跳如雷，不知该怎么解释她此时的心境。这副画中有两个窗户，其中一扇窗户里面跪坐着一个少女拖着下巴侧过头，在她的注视之下一个男子的轮廓站在另一扇窗的窗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难道不是梦？难道……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这明明就是她记忆中的一个场景，她陪伴着罗玄一起赏月的那个夜晚。如果说起来，那可能是她一切情愫的起源，因为自那时起她待罗玄就以不再相同。
　　难道真的有超乎寻常的力量，让他们短暂的相聚过？
　　叶雯刚想要拿下来那幅画，就看到有人先她一步将画取了下来，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她顺着视线望向这人，瞬间怔然。
　　仿佛周围的世界都被抽离。
　　“大叔，是你想要的样子么？”那个作画的大男孩已经起身走到他们之间，颇有些自信的问道。
　　拿着画的男人点了点头，侧过身时突然看到了叶雯。
　　两个人四目相对的时候，他微微皱起眉。
　　作画的男孩看着他们两个人有些疑惑，便试探着问道：“你们认识么？”
　　叶雯猛地回过神来，她忙摇头，低着头想要掩饰自己面前的狼狈，鼻尖的酸涩已经无法抑制眼底涌出的泪水，她慌忙的摸了摸眼角。
　　那只好看的手伸到她的面前，递给她一个白色的纸巾。
　　叶雯不敢去看他，接过来后勉强说着：“谢谢。”
　　勉强整理了一下情绪，叶雯重新抬起头，鼓起勇气看着眼前这个人，他身穿着蓝色衬衫，带着一副黑边眼镜，西服外套搭在手臂上，他也正在上下打量着她。
　　那男子一点也不掩饰目光中的好奇。
　　“你是喜欢这副画？”他轻声问道，转手将它递到叶雯面前，“这个小兄弟画的不错，我也很喜欢。”
　　作画的学生立刻推销自己说：“只要告诉我画面的一些要素，我就能画出来，上面还能免费题字！”说着他指了指这副画的边缘，上面有一道力轻柔俊雅的小楷字作为题白，正是李后主的名句——梦里不知身是客。
　　叶雯屏住了呼吸，她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样的面容，一样的声音。
　　“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面？”他眉心微蹙，忍不住道出了疑惑。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下意识的点头，又缓缓摇头，看着他一如往初的目光，露出了一个灿然如春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