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居无倦

65、第 65 章

　　所谓续命这条道被他们选择了彻底遗忘，没有人会再提起来。山下的疫病也不知发展到了何种地步，本来遇到这样的情况罗玄肯定是会下山去查看，配制解药救助百姓，可现在他无法分心。陈天相便主动承担起来了这份责任，他和妻子余英华这几个月来聚少离多，但二人并无怨言，这也让罗玄看到了他的徒弟真正的成熟了起来。
　　“小凤，你要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帮你治病。”陈天相和她一起长大，曾经深爱过她，如今这份爱已经胜似亲情，为了聂小凤他亦是愿意赴汤蹈火，“你快要当姑姑了，一定要坚持下去！”
　　聂小凤有些惊奇，转过头看向余英华时才明白过来，他们一直都忙着为聂小凤延缓蛊毒的发作，却忽视了已经怀有身孕的余英华。算一算时间，怎么也该有三个月了。
　　哀牢山上出现了罕见的喜悦氛围，罗玄为余英华把脉后确认了她的确已有身孕，而这次陈天相要下山治理疫病的事情被罗玄拦了下来。
　　“全天下也不只是我一个医师，更不只有我们哀牢山一处行医问药。”他说，“天相你留在山上照顾好英华，和我说一说疫病的症状，还有你所了解到的一切，我会写一封信找人送过去，能不能有所帮助就要看天意了。”
　　而正在此时，觉生待着他唯一的徒弟明心返回了哀牢山。
　　冷清的哀牢山上瞬间变得热闹起来，聂小凤在离开少林后第一次见到小和尚明心，她也一如之前对周莹所说的一样，为聂媚娘所做过的事情向他道歉，然后便一码归一码的说：“我没有做过恶，没有杀过人，还是被你迁怒怨恨，这似乎和你们佛家所学的大道理相悖，所以你被禁足少林也是对的。不过幸运的是那个想要见我的人并没有再害我的心思……”想到了周莹，聂小凤心里有些凄然，“你可还恨我？”
　　明心抬起头看着他，抿着嘴唇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聂小凤长叹一口气，她看向觉生，后者则是缓缓的摇头。
　　“师父教我放下仇恨——我知道师父他并无私心，但你毕竟是他的女儿。”明心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脸上带着与年龄所不符的成熟，“你身种绝蛊，本就时日无多。我陪着师父一路寻找办法为你解蛊，完全是因为师命难违。我还是无法参透那些深奥的佛法，但你放心，我今后绝不会再害你。”
　　聂小凤则点了点头，她伸出手轻轻敲了一下小和尚的额头，后者则一脸惊慌厌烦的捂着额头向后错开。
　　“我等你想明白了。”她嬉笑着，转过身看到身后的罗玄，耳边突然一阵尖锐的剧痛让她一时恍惚。
　　一阵耳鸣，聂小凤的意识一点点被找回，她被罗玄揽在怀中，能依稀听到他焦急的声音。
　　“小凤！你怎么了！”
　　抬起头看着几个人都在紧张的看着她，聂小凤立刻笑了笑，说：“可能是最近练功有些累了，我去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她还以为自己失去了听觉。

　　这次觉生回来并没有多少有用的消息，他在少林寺医经阁内找到的续命之法的确和陈天相所说的大致相同，只是书中另附加了一句——用此法者，地狱不收，身死神灭。意思就是用了这种方法续命的人死了之后连地狱都不会收留，他将魂飞魄散无法再入轮回。
　　这应该是佛家最终极的恶了。
　　因为聂小凤正在修习内力试图压制蛊毒，且她明确提出不愿意再让任何人为自己冒险去找根本就不存在的解法，他们师徒二人就放弃了前往西藏寻找劫国遗迹的打算，随后又听说了山下疫病的事情，便主动提出会带着罗玄的书信前往疫区，前后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临走前的夜里，觉生发现聂小凤正在院子里和两个女儿玩耍，自从她蛊毒发作之后哺育两个女儿的事情只能交给奶娘，最近这段时间有一只忙于练功对两个孩子的照顾多有疏漏，她尽可能的挤出一点时间来多陪伴她们。
　　“看看是谁来了！”聂小凤正抱着其中一个孩子，看到觉生时朝他招了招手，“原来是姥爷！”
　　觉生走到她们身边，有些好奇的问道：“老爷？”
　　“不是‘老爷’，是‘姥爷’。”她强调说，虽然这两词说起来一模一样，“就是外祖父，说起来太麻烦，‘姥爷’说着多亲切啊！”她笑着说，将自己怀中的孩子递给觉生，后者有些迟疑的接过孩子，听到了孩童银铃般的笑声。
　　“我就知道俩丫头就喜欢和你们这些大侠啊高僧啊凑在一起，你看看，笑成什么样子了！”聂小凤一边笑着一边埋怨道，“那你们就快点长大，长大了和你们的姥爷学一些佛法修身养性，再和你们的爹学医写本领悬壶济世，免得再有人说你们俩也是‘魔女’‘妖女’，给娘争一口气！”
　　觉生心生感慨，他知道聂小凤这一辈子怎么也脱不了这重魔咒，她已经将希望寄托于自己和罗玄的女儿们身上了。
　　“小凤，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聂小凤转过头看着他，然后说：“可能是心理作用，也可能真的有效，自从我开始修习内功之后说起话来没那么费劲了。”她挑了挑眉，“且试试看吧，有没有效也就这么一个办法了。”
　　“万天成他们还没有回来。”觉生提醒道，“也许他们能找到劫国遗迹，寻到一些办法。”
　　聂小凤却摇了摇头。
　　“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我心在只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回来，不要再为我冒险了。这种蛊一直都被叫‘绝蛊’，你们找遍了下下的医书找到了唯一知道它一些情况的人，都只有一种阴狠的续命之法，就算这天下真的存在解法，不知还要邪恶多少倍。”她这些话说的不无道理，觉生也明白，只是他们一直都不愿意承认。
　　他们之中始终都是聂小凤最为冷静，关心则乱。
　　觉生正抱着孩子想要坐在石桌旁边，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怀里的孩子吓了一跳，“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聂小凤忙将他怀里的孩子抱回来交给奶娘，知道他一贯稳重，正在好奇他到底是想到了什么。
　　“我怎么之前就没有想到呢！”觉生显得十分激动，在石桌旁来来回回走个不停，“修习内力……我这次下山再回一趟少林寺，我去求几位长老，求他们允许我把《易筋经》带给你，或许——”
　　“《易筋经》？”聂小凤有些惊诧，不禁小声嘀咕道，“真有这玩意儿？”
　　“你说什么？”
　　“哦，我是说，什么是《易筋经》？”聂小凤随口说，在她的意识里这好像是各个版本的武侠小说里总会提到的一本奇经，一本武林秘籍，好像按着它练了武功就能如何如何厉害，她之前对这方面并无多少了解，现在想来难道真的有这么一本经书？
　　觉生立刻解释说：“这本经书一直是少林达摩所传，也叫《洗髓易筋经》，据说练习此经书可以让人脱胎换骨，修习出一种无可撼动的高深内力。如果他们允许我带给你，或许真的能解了你这蛊毒！”他越说越是高兴，越说越是觉得可行，此时竟恨不得自己一下子就能回到少林。
　　聂小凤看到他目中泛光，自己也被其感染，也许真的是自己命不该绝呢？
　　但每一次当他们有希望时，总是会被更加残酷的现实所击碎。几番过来她没有疯掉已经算是自己心胸足够开阔，这一次她知道有些可能性，但依旧不敢多有期望。
　　“这件事先别和我师父说。”聂小凤突然想到了什么，提醒觉生，“这些日子他为了救我已经想破了头，我怕他会为了救我一时冲动和其他人起冲突。你本来就是少林的高僧，你去自然最为妥善，但别忘了我的身份……少林的几位长老未必会愿意将这么重要的一本经书借给我。”
　　“佛家以慈悲为怀，既然可以救你性命，他们会考虑的。”觉生十分肯定的说，“他们可不是史谋遁带来的那群三帮四派的人，相信我，小凤。一来一回最多一个月，你一定要想办法坚持下去。”
　　听他这么说，聂小凤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对了，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你，当初我们去少林寺的时候你说我师父提前一天晚上就去戒律院找过你了，当时他是怎么说的？”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今日终于找到了机会，“他可是你的挚友，突然说和你女儿在一起，你当时就接受了？”
　　觉生有些尴尬的看了看她，最后勉强说：“当然没有。”
　　聂小凤立刻瞪大了眼睛。
　　“我当时……狠狠地打了他一拳，不过没有打在他的脸上。”觉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但凡一个正常的父亲都在听说自己的女儿被另一个男人拐跑的时候，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的，即便这个人他十分了解。”
　　聂小凤忍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她很难想象觉生和罗玄打起来的场景。
　　“然后呢？他是怎么说服你的？”

　　觉生微微仰头，他看着哀牢山上满天繁星，突然想起了自己遇到聂媚娘的那个夜晚，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山谷之中，那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刻。
　　“他什么都没有说。”觉生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女儿，“但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我不曾有过的勇气，所以——我有何资格说他，他做到了我始终没能做到的事情，甚至远胜于我。把女儿托付给他，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
　　聂小凤看着他，有那么一刻，这个曾经陌生的、高高在上的“父亲”和她记忆中那个普通的父亲重叠在了一起，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但他们对自己的爱却是一样的，一样的独一无二的。
　　“爹！”
　　这个称呼自然而然的随她口中而出，半晌之后才见到觉生逐渐惊异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