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居无倦

64、第 64 章

　　失去了味觉和嗅觉的聂小凤自然对于食物失去了全部兴趣，也在没有去过灶房，好在她之前已经将自己全部的手艺全都教给了余英华，她确信就算她离开后罗玄那个已经被她养得格外挑剔的胃不会受到半点委屈。
　　她只觉得自己亏欠了两个女儿，省下她们却又无法陪伴在身边尽心竭力的抚养她们，怎么说都是自己一个当娘的失了职。她想到一个很老土的办法，趁着自己还能看清楚，还可以写字，她独自一人的时候悄悄写了许多封信，上面从她们一岁开始每年生日都有一封，她会一直写下去，写到她再也写不动了为止。
　　或许这样就可以稍稍填补自己的缺位。
　　明显感觉到聂小凤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经常会说到一半就突然停住，余英华也知道她的情况再不可逆转的恶化下去。她整日愁眉苦脸，却反倒被聂小凤安慰了起来。
　　余英华不明白，看起来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什么就会这样无法阻止的变成这个样子，虽然她也明白那种蛊毒的歹毒，但这里不是有神医丹士么？既然是神医，怎么会有他都束手无策的病症？
　　他们才刚刚稳定了下来，经过了这么些年的试探磨合，经历了无数次的抉择，明明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她就是想不明白。
　　“天相还没有消息传来，事情还有转机的。”余英华快速抹了抹眼角的泪痕，自从她来到哀牢山上之后她的人生就彻底发生了改变，曾经的尔虞我诈你死我活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她在这里被无限包容，找到了一生中最缺乏的亲情，她不甘心自己亲眼看着已经被她当成亲妹妹的聂小凤就这么走入绝境。“只要你没有放弃就行！”
　　只要没有放弃……
　　聂小凤轻轻点头，她当然不愿意放弃，可她更不愿意看到罗玄因此所受到的折磨。时间越久痛苦就越深，漫长的折磨远要比瞬间的噩耗更加令人疯狂。
　　自这个时候起，她已经有了一个荒唐的决定，虽然想要说服罗玄很难，但她还是必须要想尽办法去试一试。
　　随着蛊毒发作的时间进入到第三个月，罗玄想到了新的办法来试图延缓时间。聂小凤被他带到一个她之前从没有来过的山洞里，然后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隐藏着的一条幽深阴潮的山道。
　　“这是……”
　　“别害怕，我带你去个地方。”他从山道的入口地面拿出一个事先就准备好的火把，他掏出火折子将其点燃，然后牵着她的手走进了山体的黑暗中。
　　聂小凤只觉得自己的呼吸稍有些困难，这些山道缝隙狭窄幽暗，似是天然形成的迷宫，转了两圈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而罗玄却在每个分叉口都毫不迟疑，似乎这里面的地方他早就来过千百次一样熟悉。
　　“这里面是我的先师曾经闭关的地方，我是他唯一的徒弟，自然数次来过这里。”罗玄感觉到她的疑惑和不安，轻声解释说，“我们到了。”
　　他在一条死路的尽头停了下来，在错落粗犷的山石中摸索着找到了他要找的那块石头，轻轻转动，面前的山壁突然向上抬起，落下的泥土灰尘让聂小凤不禁用衣袖捂住口鼻，稍一转身，就被罗玄挡在怀中。
　　她真的好怀念他身上的味道。
　　待眼前尘埃落定，聂小凤浅笑着拍了拍他肩上的尘土，然后跟着他走进了这个封闭了不知多少年的地方。
　　她惊异的看着四周，山洞并不算宽敞，四周都有被人工敲凿过的痕迹，其中一面上还有一副线条简略的浮雕。浮雕的两侧有两个漆黑的通道，这里依旧不是尽头。这个地方明显有人生活过，但那应该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
　　感觉到有一阵微风吹过脸颊，聂小凤抬起头发现上面有一个洞口可以隐约看到外面的天空。转过头时看到罗玄正在注视着什么，她立刻走回到他的身边。
　　“这是……”她看着一张布满了蜘蛛网的桌子上面悬挂的一副画像，画中的男子身着青色长袍，发须皆白，神态颇有一种睥睨众生的仙人之感。
　　“这是我的师父古清风。”罗玄解释说，他将那些蜘蛛网一把拢去，然后用火折子将桌案上熄灭的蜡烛一一点燃，山洞里的视线立刻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这是血池洞，我毕生所学的武功都在这里面了。”
　　聂小凤微微蹙眉看向四周。
　　“老罗，你是打算——”
　　“没错，既然内功能压制蛊虫的发作，或许也可以延缓它的毒性。”他认真的说，“只是你的身体已经无法接受我传渡过去的内力，需要你自己练才可以。”
　　“可是……”
　　聂小凤眉头紧锁，不学武功是她发过的毒誓，她也对此没有任何兴趣。而且一个不会武功的聂小凤已经让全天下自诩为名门正派的人们提心吊胆，若是她学会了一丁点的武功，那岂不是真的要给他们危难罗玄的口实了么？
　　罗玄看出了她的担忧，握住她的双手。无论试过多少次，她的手依旧这样冰凉，像是怎么也捂不热的冰石。
　　“没有可是了，小凤。”他的声音很低，但十分坚定，“所有的办法我都试过了，只有这一个办法。不管觉生、天相还是万天成他们能不能带回来解蛊的办法，我们都不能放弃。我现在就教你修习内功的口诀，搭配上我炼制的心丹，不需多少时日你或许可以恢复七八成的内功。”
　　聂小凤依旧十分的不安，她和罗玄的关系已经暴露，那群人迟早还会早找回来。就算她侥幸能活下来，罗玄又要为了保护她如何与那群人接触？
　　事到如今也无法去考虑那些事情了，她知道罗玄的固执，既然他已经决定那么自己就要和他站在一起，多么艰难也要两个人一起走下去。
　　“好，我都听你的。”她浅笑着，踮起脚尖轻吻着他的嘴角，因为这该死的蛊毒，她尽可能的克制着自己想要和他亲近的冲动。忽然想起来那时候他偶然说过想要的儿女双全，她突然心中生出一股足以克服所有艰难险阻的勇气。
　　只要为了他，多少苦难她都愿意承受。
　　修习内力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但此时情况紧迫，服用罗玄配制的心丹算是走了捷径。最开始的阶段都要来到血池洞内进行，因为最开始修炼内功的人最容易被分心，她体内服用了心丹一旦分心就容易走火入魔。而血池洞里的气候条件十分适合于修炼内功，这是山庄里的条件所不能比的。一旦她的功力走入了正轨，就可以不用常来此地。
　　聂小凤每次修炼的时候都能觉察到一股热源由内而发，似乎在与她体内的某种力量互相拼斗，这让她每次冥思的时候都极为痛苦，可也感觉到了一丝希望。
　　在陪伴她修习内功的时候罗玄也有了新的发现，聂小凤失去了嗅觉无法觉察，但是他却能清晰的闻到一股异乎寻常的味道，顺着这股味道他找了一处之前用来取水引用的小水潭，而这些年过去了这水潭却变了样子。从警水潭清澈见底，可现在却变得混浊不堪，他立刻就明白了这处水潭被石缝中渗出来的硫磺污染了，而这股一样的气味自然就是硫磺的味道。空气中的这点浓度并不致命，但人的身体若是浸泡在水池中还是会有致命的危险。
　　正在这段时间，陈天相独自一人返回了哀牢山。他这一趟几乎走遍了整个中原，最后还是在燕地找到了那个关外的商人。
　　“他知道一种可以续命的方法，只是……”
　　罗玄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猜到了这和觉生在医经阁内找到的办法应当是同一种。
　　“你说就是了。”他叹出一口气，转身看向一旁的聂小凤，无论是多么阴邪歹毒的方法，他们总要听一听。
　　陈天相喉咙微动，他犹豫了片刻，便说：“那个商人跟我说，‘木人蛊’是绝蛊，没有解法，但有一个方法可以续命，就是至洁之物做药引，每年服用一次，蛊毒便可以得到缓解。”
　　聂小凤听得不解，她看到罗玄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轻声问道：“什么是……至洁之物？”
　　天相皱着眉头，最后很不情愿的解释说：“初生婴儿的心脏。”
　　听到这里聂小凤恍然仰起头，难怪觉生在信里都不愿意解释这种续命的办法，莫说事他这样一个出家人，普通人又怎能听得了这种阴损至极的方法？
　　根本不可以去考虑的……
　　聂小凤沉沉的吐了一口气，心中反而觉得有些轻松，他们压根就不会去考虑这种办法，也免去了一番纠结。想到此处，她忽然发现陈天相是一个人只身返回哀牢山，与他同去的周莹却没有回来。
　　“周莹呢？”她问道，“她是道尼，难道已经回道观了？”
　　陈天相抬起头看了看罗玄和聂小凤，眼睛四周已经泛红，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去的时候她染上了疫病，我已本来想为她医治了，师父。但是……但是她说时间紧急，告诉了我那个关外商人的特征，就自己去了当地集中治疗疫病的医馆。等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
　　聂小凤闭上眼睛，蹙紧双眉。又是一条人命……她至今也没有原谅过周莹给自己下了蛊毒，可她越发经受不住会有人因为她而失去性命，无论那人和自己有何恩怨。想到觉生还在外边寻找着古老山寨里面的蛊师，万天成带着他的人到西域的荒漠去冒险，为她一人而引发的这一切都如同一座山压在了她的身上，这远比生死折磨更领她难以忍受。
　　这或许才是对她妄闯另一个时空的最终惩罚，眼看着周围的一切都因她而已，因她而毁。
　　无论最终的结局到底如何，她现在只想快点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