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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夜见威廉·平安夜(下) 无关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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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凡金斯有史以来过得最轻松愉快的圣诞晚宴。
往年当他走入宴席的时候,那些叽叽喳喳的贵族们会瞬间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刷存在感,从天南海北谈到庄园收成,从古往今来谈到魔法帝推行的新政,或求庇护,或抓话柄,让人头痛欲裂。
但当威名远扬的破坏神夜见·介大与他并行而入时,他却享受到了难得的清净。在夜见凶神恶煞的目光中,大大小小的贵族们通通退避三舍,唯恐自己一不小心触了他的霉头,被那把太刀削成十八段。
“好多龙涎酒啊,金闪闪,你家晚宴挺不赖嘛!”黑色暴牛团团长兴高采烈地开启牛饮模式,女佣们也纷纷将好酒好肉摆到他面前,让他大吃特吃。
夜见的吃相绝不斯文,相较于鲜果或蜜饯点缀的小巧精致的甜点,外酥里嫩、焦香扑鼻的烤肉显然更得他青眼。
粗鲁的举止和吵闹的声响让自诩清高的贵族侧目而视,不敢相信对方仅凭一己之力,就将花香鬓影的宴会变成了菜市场。
锋刃没入洁白无瑕的奶油,切开气孔,然后将乳黄的糕点一分为二。凡金斯安然自若地端坐在主位,用纯银刀叉分割着餐盘里的海绵蛋糕,对身侧的吵闹不以为意。
在众人面面相觑之时,一个来自偏远地区的贵族毫无眼力地站了出来,指着夜见的鼻尖高声斥责:“你是哪个穷乡僻壤的地方贵族,居然敢在凡金斯家的晚宴上闹事?”
无人应声帮衬,徒留他一人站在堂中,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衣冠楚楚的贵族们交换着目光,对他跳梁小丑般的举止同样不屑一顾。
夜见偏头看他,同时咬下一口大骨肉,像是在把他的自告奋勇当成笑料佐餐。
小贵族满面通红,气急败坏地摊开自己引以为傲的魔导书,一丛冰刺直逼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好烦。”夜见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拔出太刀掷进地里,顷刻间就将冰刺连同大理石地板都劈成切口整齐的两半。
以那道裂痕为中轴线,会客室内的灯架、挂毯、墙饰、桌椅……所有器具在转瞬之间悉数碎裂,若不是凡金斯及时用魔守之梣护住四壁,只怕整座城堡都要在斩击下化为废墟。
贵族们作鸟兽散,生怕落后一步就会变成夜见的刀下亡魂,只留下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贵族吹胡子瞪眼。
夜见不知道这一刀下去自己欠了凡金斯多少钱,只知道即便上帝来了也不能打搅他喝酒吃肉。
凡金斯摇晃着掌中的红酒,猩色酒液里浮着破碎的灯光。也许之后他不得不花更大的力气才能和这些贵族重修旧好,但至少今年今夜,他能过一个怡然自乐的圣诞。
还有他不为人知的生日。
“威廉姆。”老贵族几次三番想开口斥责,让对方注意今后的交友范围,最好能将那名粗鲁无礼的异国人逐出门外,即使那人是黑色暴牛团的团长。
但老族长深知自己毫无立场,只能挑明来意,以转移话题:“你母亲的疯病……怎样了?”
酒杯稍有振荡,而后被平平稳稳地放在一张完好无损的圆桌上。凡金斯深感抱歉地摇了摇头:“母亲的病……连欧文医生也无能为力。”
“带我去看看她。”老贵族并不准备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别忘了,你对她的赡养义务,你父亲在遗嘱里可写得清清楚楚。”
凡金斯垂首听训,并不出言辩解,只是用世界树创成魔法替他做了一柄长短、款式都恰到好处的手杖,掺着老贵族走向继母居住的内堡,让他眼见为实。
壁炉将整间屋子都烧得暖融融的,冬日的暖阳透过彩色玻璃镶嵌窗,在妇人脸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她静悄悄地坐在藤椅里,华美的裙摆蓬松柔软,慵懒地撒在厚绒绒的地毯上。雪白的圆形茶桌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昂贵茶点,圆滚滚的茶杯里还盛着热气腾腾的红茶。
林叶茂密的枝桠间架着一本精装书,一条树藤慢悠悠地摇着鹅毛扇,还有一条纤细树根正执着小巧精致的调羹,恪尽职守地搅拌着茶水。
老族长在门口看了良久,找不出任何她被苛待的痕迹。那徐娘半老的容颜透出前所未有的安静平和,与传闻里疯疯癫癫的样子截然不同。
“你的确把她照顾得很好。”老人想拍拍凡金斯的肩膀,却见对方不知何时退到了游廊上。
“母亲一见我,就会发病的。”凡金斯不自然地抚摸着半脸的面具,踟蹰片刻,到底是在族长的催促声中一步步走上前去。
凄厉的尖叫刺破耳膜,餐盘书本甚至滚烫的茶杯,夫人发疯般抓起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劈头盖脸地扔过来,劈里啪啦砸了满地,却被骤然疯涨的树根一一拾起,轻轻巧巧地摆回原位。
唯有红茶倾倒在地,在地毯上泼出一滩余温渐散的水痕。
上一秒还雍容华贵的贵妇畏畏缩缩地躲在藤椅后,口中却咒骂不停,“贱种”、“下民”、“丑八怪”之类,一声声恶毒无比。
凡金斯安静地退了出去,只留下满屋的树干柔根,替妇人收拾屋子、整理妆容,并迅速沏了一杯新茶。
妇人重新坐回藤椅里,握着杯柄的手微微颤抖,眼神却怨毒依旧。
“等等,”老贵族握住他的肩膀,目光如钩,“我记得……凡金斯夫人不是树魔法?”
“为了随时随地地照顾母亲,同时保障佣人们的安全,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你也能给树藤提供魔力?”族长咄咄逼人,继续追问,继而后知后觉地看到那本被棕色树根五花大绑的魔导书。
凡金斯坦诚地摇摇头:“您知道的,我的世界树魔法能吸取他人的魔力,化为己用。”
族长沉默半响,忽而后退数步,似是猛然意识到眼前的青年是魔法帝的左膀右臂,是最强骑士团的团长,拥趸无数,足以在王国内呼风唤雨。
——他早已不是那个被继母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孩子。
“金闪闪居然背着我藏了这么好的酒,真不厚道……”夜见抱着酒桶,无意识地打着饱嗝,差点没醉成一滩烂泥。
待到凡金斯将步履蹒跚的族长送上马车,返回会客室看到酩酊大醉的黑色暴牛团团长时,只觉得哭笑不得。
明明用魔法搬运是更为简单快捷有效的方法,不知为何他却选择了亲力亲为,将对方硕大的块头架在肩上。
灼热的呼吸混着酒气,湿漉漉地喷在颈上,莫名地有些痒。
旋梯咔哒咔哒地记录了两人沉闷的步伐,而对凡金斯通红的脖颈一无所知。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被楼梯切成高低错落的均匀横段。
“他在我们的计划里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一个低哑的嗓音蓦地在心底响起,凡金斯脚步微顿,然后轻轻地应了一声。
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像只巨型无尾熊一样挂在他身上,模模糊糊地嘟囔着什么,线条硬朗的下颔时不时蹭过他的脸颊,带着胡茬粗栗的触感。
如果凡金斯偏过头去,那会是一个苦涩的,充斥着烟草气息的吻。
然而咫尺天涯。
也许,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非正式会晤。
下次再遇,便是兵戎相见。
他颇为艰难地把夜见拖进客房,放倒在洁白松软的大床上,贴心地替他掖好被角,甚至留下了一盏莹莹生辉的小夜灯。
“晚安,夜见。”
圣诞钟声敲响之前,女佣出乎意料地为凡金斯送来了一块黑森林蛋糕——他不曾向厨娘要求过。
“生日快乐,威廉姆。”
熟悉的声线送上一年一度的生日祝福,凡金斯情不自禁地看向卧房里的落地镜,目不转睛,因为那张二维平面里盛着与他一般无二的身形——尽管他心知肚明,世上没有任何一面镜子能让他和帕特里相遇。
但凡金斯还是摘下面具,正对落地镜露出一个柔软的笑,甘甜真挚,发自内心,仿佛巴洛克珍珠折射的幻惑微光。他往蛋糕里小心翼翼地插入了二十六根蜡烛,点燃,让细弱的火焰轻盈摇曳,而后交出了身体的掌控权:
“生日快乐,帕特里。”
话音刚落,雪白的头发便迅速生长,清澈的瞳孔由紫转金,占据半脸的胎记也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眼尾处奇异的赤红花纹。
明亮的银镜倒映着那张俊逸无双的脸,尽管脸的主人在下一秒就端起蛋糕开始大快朵颐,两颊塞得圆鼓鼓,像某种毛茸茸的啮齿动物。
“甜食吃多了会蛀牙的。”尽管身处在灵魂深处,凡金斯依旧禁不住哑然失笑。
“别忘了我会治愈的光粒!”帕特里打断了他的杞人忧天,并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蛋糕。
——没人能听到这对双生子的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