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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夜见威廉·平安夜(上) 无关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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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绿的榛树摆满了大街小巷,上面高高低低地挂着灯串,与天上的闪闪发亮的星星相映成辉。寒风吹落了六棱的冰晶,为每一片树叶披上雪白的头巾。透明的橱窗里堆着包装精美的礼物,五彩缤纷的缎带像蝴蝶一般展翅欲飞。
一向喧闹的赌坊却门可罗雀,再不可救药的赌徒都会老老实实地陪在家人身边,抑或前往教堂祷告,忏悔自己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只因今晚是平安夜。
但凡事总有例外。
“吱呀——”某位□□的男子推门而出……不,确切而言,他的腰上还是围了块边缘破碎的兜裆布遮羞,褶皱间依稀能辨出黑色暴牛的纹样。
“今年也多谢团长先生款待,孩子们的圣诞大餐有着落了!火鸡、南瓜派,想一想都让人口水直流啊。”满脸笑纹的老者慢吞吞地踱出门外,一身教士袍洗得发白,腰上却挂着鼓鼓囊囊的钱袋。
“等等,老爷子,咱们再比一局!”夜见嘴里叼着将要燃尽的纸烟,牙齿在烟尾处重重碾过,几乎将那团棉花咬烂。
“可是……”神父转过身,无奈地摊摊手,“团长先生您已经一无所有了,难道您要赌这块骑士斗篷吗?”
可这斗篷破破烂烂的也不值钱啊。
在老人质疑的目光里,夜见郑重其事地亮出那本漆黑厚重、举世无双的魔导书:“我赢了,所有东西都还我;我输了,它是你的。”
“……上帝保佑。”神父简直欲哭无泪,两条胳膊摆成虚影,只求夜见能愿赌服输地放他走,“这书就算您敢赌,我也不敢收啊!求求您放我走吧,再不回去,商场里的火鸡就要卖完了!”
神父苦苦哀求,那条肌肉壮硕的胳膊却依旧纹丝不动。
直到一声低呼打断两人的对峙,那声音清越明朗,仿如拂过林梢的风:“夜见,你在干什么?”
男人僵硬地、一卡一卡的回过头,连珠炮般的话语不带一个标点符号:“是你啊金闪闪面具怪人大晚上的不回家过节在街上乱晃什么。”
夜见面无表情,硬朗的五官威严无比——没人知道他的大脑已经尴尬得彻底放空。
按理说夜见的脸皮一向厚过城墙拐角,即便光着身子招摇过市都毫无所觉,本不该有尴尬这种象征廉耻心的东西。但他现在着实手足无措,像是欺负老弱病残时被当场抓包。
毛茸茸的雪花落在凡金斯纤长的睫羽上,融成一点冰凉的光。
金闪闪在巡街——身为最强团的团长,却在执行巡夜这种不值一提的任务。此情此景看上去相当不可思议,但谁让今天是平安夜,绝大多数团员都会回家和亲朋好友团聚,逼得团长们不得不事必躬亲。
夜见烦躁地揉着头发,犹然记得那肌肉豆丁出门时振聋发聩的喊声:“我要和修女莉莉结婚——”
瓦格纳回了惠外界那个生他养他的小村庄,拉克则蹦蹦跳跳和他打了一路。
在魔女王不间断的催促下,凡娜莎念念不舍地回了魔女之森。
戈修一路鼻血横流,迫不及待地要与小天使玛丽团聚,全然察觉不到身后满面通红的格雷。
恰米不出所料地在扫荡美食街,诺埃尔和芬拉尔则闷闷不乐地回了各自的家族,去面对那些名义上的血肉至亲。
连黑色暴牛都走了个干净,更别提满是少爷小姐的金色黎明团,肯定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夜见咬着早已熄灭的烟头,恨不能仰天长叹。真是舍己为人啊金闪闪,如果你能当做什么也没看见,而不是落井下石地以妨碍公共安全罪罚我一笔就更好了。
几枚枯叶凄凄惨惨地从眼前飘过,在那棵饱经风霜的老树上,曾有鸣禽在叶间私语,曾有松鼠在枝头跳跃,如今却只剩光秃秃的斑驳树干。
整个三叶草王国,独他一人无乡可归。
但对于夜见来说,有时间伤春悲秋,不如回去喝杯好酒。
凡金斯在数秒内想清了前因后果,向老人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神父先生,我可以和您赌一局吗?只赌这身衣服。”
玫瑰色的指尖直指老人怀中揉成团的黑白衣裤,凡金斯用另一只手摇晃着圆滚滚的钱袋,沙沙的金钱碰撞声清脆悦耳。
“这……魔法骑士老爷,您确定要赌?”神父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只见他从头到脚写着“我是贵族”四个字,无论洁白笔挺的制服还是金光闪闪的纽扣,都让人望而生畏。
但老人还是接受了他的邀约。
……这是笔一本万利的买卖。倘若赢了,教会里的孩子们将从此吃穿不愁。
凡金斯微微偏过脑袋,奇形怪状的面具下,那双紫莹莹的瞳孔彷如两颗清透水晶,一副人生地不熟的模样,像只不谙世事的肥羊,在庄家的诱哄下,将口袋里的银币悉数换成面值最大的筹码。
神父在心中低声忏悔,然后将他带到赔率最大的赌桌,反正自己只需要押上那身衣服即可。
夜见眯起眼睛,刚想出言指导,教他如何出奇制胜,就见金闪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全部赌注都押在其中一格。
神父激动得心脏骤停,凡金斯却一脸平淡,看上去游刃有余。
黑红相间的赌盘哗啦啦地转起来,让人头晕目眩,滚珠跳动,尖锐的声响像玛门在高声吟唱。
“咔哒。”
在神父捶胸顿足的哭喊中,银珠不出所料地滚入了凡金斯选中的那一格。
“平安夜快乐,神父先生。”魔法骑士向他点头致意,而后小心翼翼地取回了那套黑白衣物交还夜见,让他穿戴整齐。
“好吧,平安夜快乐。”神父瘪着嘴,一边抱怨着时运不济一边跑向商场,被他吹起的胡子险些冻硬在半空。
夜见三下五除二就套好了衣服,想起被自己输得一干二净的年终奖金和还没还完的贷款,一拳头重重砸在了眼前这位贵族阶级的肩上,絮絮叨叨地吐槽起来:“金闪闪,我该说你艺高人胆大,还是说你人傻钱多呢?”
“如果可以,我希望是前者。”凡金斯被他搡了个趔趄,却毫无怒意,反而转身向他发出邀请,低沉的嗓音带着某种金属质感,“团长先生独自一人的话,不如降临寒舍吃顿圣诞晚餐?”
夜见不假思索地开口答应,毕竟没人能拒绝一顿免费的大餐。
风雪中看不清面具人眼底的微光,轻盈的雪花落在鼻尖,化作一点细瘦的水汽,消弭在寒夜里,再无踪迹。
当看到那座广袤无垠的庄园以及高高耸立的尖顶城堡时,夜见差点没把凡金斯从魔法扫帚上揪下来。
……果然作为异国人的他,还是和王贵口中的前平民开膛手杰克更有共同话题。
被密林包裹的城堡里并无浓厚的节日气息,灯光被窗棱分割,一块块投在雪幕里,轻柔幻惑,像从天边传来的细碎的麋鹿铃声。昂贵的金丝绒地毯上不染纤尘,继而就被两双沾满雪泥的靴子踏扁。
“家主大人,欢迎归家。”一名西装革履的管家走上前来,替他们摘下身上的斗篷。
“有劳。”凡金斯低声致谢,微抿的唇角看上去竟有几丝淡漠,像一只惯看春花秋月的蝴蝶蓦然回到自己的茧。
夜见敏锐地发现了他周身气的变化:尽管还是笑着的,却像与旁人隔了层无影无形的厚障壁,不能接近,不能触碰。
“金闪闪,你没事吧?圣诞大餐去哪里吃都没关系,只要是你请客,我不挑食的。”
“我付账的话也不是不行,可你也知道我现在囊中羞涩,恐怕咱俩只能赊账了。”
夜见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然后揽住他的肩膀,大踏步地往外走。
那些没头没脑的话语像一双手撕开他的茧,让他沐浴在光中。
管家慌忙上前拦住他们,在凡金斯跟前单膝跪下:“可是,家主大人,今天的晚宴早已备好,许多子侄和来自平界的小贵族都想近距离瞻仰您的英姿,本家族长也会驾到,您万万不能缺席啊!”
夜见听得直皱眉头,在金闪闪薄削的肩膀上捏了捏,以眼神问询:你这是被凡金斯家族扯虎皮拉大旗了?
威廉姆无奈地摇摇头:出身贵族的魔法骑士向来与身后的家族相辅相成,对这些人情往来早就习以为常。
家族想在王贵界崭露头角需要骑士团长的声望,而他们在应对某些脑满肠肥的议员时,也不得不借助家族的威势,互利互惠罢了。
“你可知族长的来意?”凡金斯轻声问。奇怪的金色面具下似乎又多了一层笑面,温和疏离,却又彬彬有礼。
“似乎是为了……为了夫人的病……”管家抬眼偷瞄着家主身侧高大壮硕的野蛮人,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夫人?”夜见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挑起眉:他们这群黄金单身汉什么时候少了一个?
凡金斯不得不干咳几声,打断他的胡思乱想:“是继母,我尚未成婚,也没有未婚妻。”
隔着数层制服,肩膀上的热度似有似无。凡金斯垂下目光,用目光描摹着猩红地毯上繁复的藤萝花纹,用重音突出强调自己的婚姻状态。
夜见猛然意识到自己貌似是独身团长里年纪最大的那个,虽说他目前完全没有迈入婚姻坟墓的打算——结婚哪里比得上酒和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