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番外·阿斯尤诺·濒死之时 if阿斯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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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止步于此了吗……
惨白的嘴唇翕张着，每一次呼吸都痛苦不堪，像有千万根长针扎进肺叶里，随心脏一同搏动。
他和阿斯塔约定了，要成为魔法帝啊！
明明已经先行一步，当上金色黎明的副团长，晋升正职也指日可待。
耳中是团员们嘶哑的痛呼，断断续续，如风中之烛般，下一秒就要绝断。视线越发模糊，像有磨砂玻璃蒙在眼前。贝尔在他怀里痛哭失声，轻得似有似无。尤诺有心安抚，挣扎半响，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五色的斑点在眼前波动，汇成一个笑容灿烂、鼻青脸肿的灰发男孩，笑嘻嘻地伸出手，似要拉他起来。
仿佛大梦将醒却又对幻象恋恋不舍一般，尤诺竭力维持自己半梦半醒的精神状态，唯恐那个逆光站着的男孩消散无踪。
那些深埋心底的话语、难以启齿的心迹，将随着他的逝去一并化为乌有，直到天崩地裂都不为人知。
尤诺昏沉沉地睁着眼，像在等待什么——又分明知道自己在痴人说梦。
血沫浸湿鬓发，还带着婴儿肥的俊美面孔苍白如纸，却点染了血的凄绝，像被撕碎的帝王蝶。
银白的骨剑溅满斑斑血迹，被肉身包裹的薄刃却纹丝不动，每当胸腔起伏，就凭借其吹毛断发的锋利割碎肌理，让他伤上加伤。
暗红血浆裹挟着内脏碎片，从黑糊糊的血洞里溢出，黏稠冰冷，像打翻的草莓果酱，在同样伤痕累累的地面摊开，蜿蜒不平地倒映着同伴的尸身。
“尤诺！尤诺你不要死……！”
赤色天穹下，那声哀嚎尖厉刺耳，仿佛一曲凄绝的哀歌，诉说着贝尔的无能为力。单薄的躯体渐渐透明，精巧的翅膀也化作齑粉，散入满地泥尘。
五色斑斓的彩绘玻璃七零八落，散布在断壁残垣里，一片片像风精灵敲碎的心。
——作为四大上古精灵，她不会死，只会陷入无始无终的沉眠，等待下一次苏醒，也许要等一百年、一千年，或是一万年……但无论如何她总会醒来，降临在一个与尤诺毫无关联的世界。
而那时，尤诺早已成了游吟诗人口里的史歌，飘过长林高山，飘过旷野牧原，而与她再无关联。
“我不要你死……我不准……”
哀婉的哭声慢慢低下去，贝尔的双手越发虚弱，甚至抓不住对方的衣襟，只能长长地注视着那双金瞳里弥漫的死亡阴霾，眼泪滂沱如雨。
不远处，赤发的男子全身脱力，几乎跪倒在地。莫大的悲怆将他再次拉回十六年前，那个亡国之夜：皇宫沦为火海，魔导防卫队费尽千辛万苦护送他们襁褓中的王子逃出生天，被叛军的围追堵截，在林海雪原里死得无声无息。
十六年后他好不容易找到他们的王子，欣慰地发现殿下不仅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还成长为自己望尘莫及的魔导士，甚至收服了强悍无匹的风精灵！
复国的希望像日出之阳一样冉冉升起。
然后被泽农的骨剑穿胸而过，钉在巨石上，生死不知。
拉尔夫踉跄着走近，穿过碎石和横七竖八的死尸，抑或奄奄一息、命不久矣的伤员。
他救不了尤诺大人，就像当年救不了国王王后和战友们，永远只能像无能之辈一样，眼睁睁地看着重要之人离他而去。
赤发男子捶胸顿足，恨不能自绝于此，直到被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惊醒。
“尤诺————”
那声呼唤从天边飞到眼前，眨眼间就从视野里细若蚊足的黑点扩大成一个脚踏巨剑的少年：一张朝气蓬勃的娃娃脸、五短身材、让人瞠目结舌的发达肌肉……还有象征恶魔同化者的奇长犄角。
拉尔夫下意识地摆出防御姿态，却被瞬间挥开，摔在乱石嶙峋的地面上，只能一边惊叹于对方身手敏捷，一边用目光追随对方的身影，看他火急火燎地飞到王子殿下身前，在衣服里手忙脚乱地上下翻找，最后掏出一个灰扑扑的丑陋水壶。
“这是能让人增强魔力的潜叶汁液，快喝快喝，你一定要挺住啊尤诺！”
黝黑扁平的军用水壶不知是哪里淘汰的二手货，一直被那人随身携带，养得光滑圆润，几乎长出一层手泽。
阿斯塔焦急地把水壶递到他唇边，看他不为所动的样子简直想掰开他的嘴往里灌。
尤诺被他气笑了。
从小到大，他们都是在针锋相对的斗嘴中度过，连寡言少语的那休都要感叹一句：“怎么一遇到阿斯塔，尤诺哥就变得这么孩子气。”
所以在阿斯塔面前，他绝对不存在所谓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那是游医、和神父先生编来骗你的，矮斯塔你……居然信到现在。”喑哑的嗓音仿佛被砂纸磨过，哪怕气若游丝也不掩嘲讽。
“啊——？”阿斯塔不出所料地仰天哀嚎。
尤诺竭力聚焦视线，试图看清对方脸上大失所望、怀疑人生的表情，眼前的阴翳却越发严重，像夜雾吞没晚风。他只能对此深表遗憾，但嘴角还是浮起了浅浅的笑容，哪怕筋骨寸断的痛意都无法将其抹去。虚浮的笑音轻如鸿羽，暗藏着不知因何而起的追忆，霜花般一触即碎。
他该继续火上浇油，以此冲淡眼前生离死别的悲戚：在阿斯塔面前，他不想死得这么狼狈不堪，想让对方回忆往昔的时候只能看到自己意气风发亦或牙尖嘴利的样子，而非惨不忍睹的死状——不料阿斯塔竟一跃而起，在黑剑上就地立下保证书：
“既然潜叶汁液没用，我就去找欧文医生，他一定能治好你！在此之前，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震耳欲聋的喊声让人热血沸腾，面色如纸的黑发少年却报以苦笑，似乎全部思绪悉数陷入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纠结里。
阿斯塔握紧双拳，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神父大叔奄奄一息的样子……
如果那晚他和尤诺晚到一时半刻，哈吉村就将生灵涂炭。
自己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教会里的大家就是他的全部家人，他绝不会让尤诺在这种地方一命呜呼。既然约好要当魔法帝，就必须奉陪到底！
脚下的断魔之剑几乎发烫，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强度运转，翠绿的眸子熠熠生辉，胜过以往任何一次殊死搏斗。恶魔同化只剩下三分钟，可他的体力也不容小觑，哪怕最后飞不了，他抬也要把欧文医生抬回来！
现在，就在这里超越极限！
一道漆黑光带直刺苍天，追风逐电的速度荡尽云霄。
“——阿斯塔！”
尽管这并不符合他的人设，但尤诺已顾不了许多。
他命不久矣，等不及对方回程。
训练时砥砺前行、战场上所向披靡、作战中一向锐不可当的风之王子唯独在阿斯塔面前畏手畏脚，踟蹰了一辈子。
的确，他们并肩作战、并驾齐驱，登上同一高度、俯瞰同一盛景，但这是作为挚友、作为对手，为夙愿中的魔法帝之位角抵相抗。
而非作为心意相通的爱侣。
他不想让那些从幼时就沉淀发酵到泛滥成灾的爱意化作永久的缄默，一如亘古不变的天空。
多可笑，他的一辈子只有十六年。
十六年的光阴里，日日夜夜都有一个叫阿斯塔的家伙在没轻没重放肆侵染，让他的一举一动连带思维方式都和那人息息相关。
被洞穿的心脏剧烈痉挛，本就血流如注的伤口被再度撕裂，在满天如泣如诉的残霞下涌出一片浓烈的红——像双目失明的乐师用嘶哑的嗓子鲜血淋漓地歌唱。
将顾忌束缚尽数抛之脑后，在生命行将就木的这一刻，尤诺只想从心所欲。
然而事与愿违。
听到他的怒吼，阿斯塔反而拍拍胸口长出一口气，更加坚信他一定能挺到欧文医生过来：“什么啊，尤诺你这不是中气十足嘛！放心，我一定尽快回来！”
……尤诺开始呕血。
他不知道自己是伤势加重造成的内脏破裂，还是被气到急火攻心。
“阿斯塔……我有话对你说。”尤诺闭上眼，苍白透明的嘴唇一张一合，喉中的话音无人听清。
“你这混蛋，别一副交代后事的样子啊——！”
硕大的拳头击碎巨石，红白的骨节和暴突的青筋都直述着对方的怒不可遏。蛛网般的裂纹在石板上飞速蔓延，像久旱下寸寸龟裂的地面。
速度之快让尤诺只能看清那灰白织连的拳影——还有青眸里的怒其不争。
每一拳都从颈侧擦过，没入身下的巨石里，沙尘飞溅。
阿斯塔的眼里血丝密布，愤懑、不甘、遗憾、悔恨……交织成他从未见过的悲伤。
明明是个热血过头的单细胞生物，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阿斯塔……”尤诺低低地喊着他，飘飘渺渺，像潘神的一声梦呓。
银发少年低下头，想听他究竟有何嘱托：是关于哈吉村的教会，还是金色黎明的未来，又或是那个庞大的粉丝后援会……
但他只感到唇上擦过一片柔软。
触感冰凉湿润，甜甜软软，像某种价格高昂的奶油布丁，他只在王都的庆功宴里尝过。
吃货的本能令阿斯塔下意识地咬了咬，与奶油的甘美不同，回应他的是血的腥甜。
阿斯塔看着尤诺红到滴血的侧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那是一个吻。
刹那间灵光大作。
遒劲的根系肆意舒展，广茂浓密的枝桠从满目疮痍的地面蔓延出来，快过岩浆和海潮，让人眼花缭乱，在众人喘息未定之际便长成大树参天，而后一视同仁地托起所有伤员，温软如摇篮……亦或母亲的臂弯。
绿叶间漏下橙红的光，大小均匀的光斑堆叠积压，在生机盎然的地面密铺成毯。光路里飘浮着无根的尘埃，在树影婆娑中纵情飘舞。
树枝缠住了那柄穿透尤诺心口的骨剑。随着剑尖抽离，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出半刻，甚至连破碎的团服都恢复如初。
『世界树魔法·世界树的萌芽』
凡金斯团长即便被泽农掳去，依旧留下了规模弘大效力强劲的治愈魔法，尽己所能保全团员们的性命。
“尤诺，太好了！你活过来了！”
……不，他还是死一死比较好。
尤诺大脑发炸两眼放空，觉得自己现在还能维持表面的波澜不惊堪称奇迹。
“难以置信。”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处理，不是他纠结于儿女私情的时候。
不顾风精灵贝尔的欢呼雀跃和黑桃来使拉尔夫的喜极而泣，尤诺快速查看了克劳斯前辈等人的生死：奄奄一息的伤者全数满血复活，但半数的同伴依旧悄无声息。
他们死在魔法发动之前。
牺牲团员的安葬与抚恤、基地的修缮与重建、战况汇报和对团长的营救工作，纷繁众多的任务都落在他的肩上。
在大家慌乱不安、手足无措的时候，作为金色黎明团的副团长，他必须把这一切撑起来。
沐浴在世界树的光辉里，尚带青稚的五官看不分明。和盛大如城邦的巨树相比，尤诺渺小得不值一提。四道飓风拔地而起，将满地的碎石断壁捡拾，堆在远处的平野里。他拍打着团员的肩膀，制止他们继续痛哭流涕。他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指挥一部分团员为死去的队友收敛遗体，另一部分则清点损失，筹备战后的重建工作。
阿斯塔对尤诺的死里逃生的又惊又喜，没等他熊抱上去表示庆贺，就被黑发的竹马沉着脸色、言简意赅地下了逐客令：
“金色黎明团遇袭，黑色暴牛团也未必安然无恙，你速速回去，以防万一。”
话说你无缘无故亲了我一下不准备解释吗——！你的的确确是在逃避话题吧——！！虽说你帅得惨绝人寰没错可我的初吻是要留给修女莉莉的啊——！！！
但阿斯塔深知尤诺言之有理，只能一边在心底疯狂咆哮，一边马不停蹄地赶往黑色暴牛基地。
待到他看见夜见团长与一个黑乎乎的恶心大叔陷入苦战时，所有纠结都烟消云散，脑中只剩下熊熊战意。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番外·阿斯尤诺·濒死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