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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番外·夜见威廉·血田 以夜见威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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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见,我知道这是个自作主张的决定,但还是请你带我去见尤里乌斯大人……”他的声音虽极力克制,但依旧低沉沙哑、颤抖不堪。
嘭——
迅猛的拳刺擦过他的耳际,硬生生将身后粗壮的树干砸成两段。
黑眸里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恨意,似要将他千刀万剐,又怕被叛徒的血液脏了刀刃。
夜见握住了他的脖子,轻而易举地将他提了起来。修长的脖颈在那只大手的映衬下细弱如苇草。掌下的喉结颤动着,似要吐出辩解之语。高大的男人怒不可遏地收紧了五指,感受对方愈加微弱的呼吸,心底却毫无快意。
紫罗兰色的瞳孔渐渐散大,模模糊糊地映出对方眼中的决绝。
夜见杀他是最大的仁慈——他不觉得自己一死了之就能洗清罪孽,只是他罪大恶极唯死而已,更何况,死在竞争半生的劲敌之手,也算死得其所。
可还有一个词……叫“罪不容诛”。
夜见松开他,看他急促地呼吸空气,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如断头台前苟延残喘的死刑犯。
压抑的闷哼伴随着刀剑穿透血肉的声响,他被活生生地钉在枉死的大树上,深色的血渗入白色的斗篷,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漆黑的长刀自琵琶骨正中穿过,凡金斯唯有竭尽全力地踮足站立,才能避免被割破大动脉的死境。
铺天盖地的负罪感叫他去死,生物的本能却让他求生。
“金闪闪,这就是你报答尤里乌斯老板的方式?”粗栗的手掌抚过他因失血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颊,而后尽数扯下他的衣衫。
没有前戏,没有爱抚。
他死死地咬住嘴唇,沉默地承受着对方施予的一切。开膛破肚般的痛意,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撞碎。
“你说过的吧,要给这个国家带来金色的黎明……”夜见的嗓音压抑,一如萨麦尔的怒声,斥责着他的背信弃义。
咫尺之间,唯有火红的烟头明明灭灭。
凡金斯垂下头,不是因为脸上狰狞可怖的伤痕——夜见从不在意这个——而是他不敢直视那双黑瞳中的愠怒与痛心疾首。
他从未坚信过魔法帝平治天下的愿景:他在惠外界孤苦伶仃时,看到的是下民的自暴自弃,弱者挥拳向更弱者,像鬣狗般奔波劳碌、坑蒙拐骗只为果腹;他被当做继承人接回王贵界,看得到是贵族的骄奢淫逸,脑满肠肥,贪婪腐败视他人的生命于无物。
尤里乌斯大人立志改变这一切,要创造一个无论男女老幼都能安居乐业的国度……就像帕特利回忆中的精灵族,一个人人平等的乌托邦,一座美好和乐的天堂。
为实现尤里乌斯大人口中的盛景,他竭尽所能地守护这个国家,但并不热爱它。
夜见托起他的后脑,五指陷入毛茸茸的银白短发里。
四目相对,救国救民的英雄与为虎作伥的叛国者。
他们一同立誓,发誓为四叶草王国与它的国民献上魔导书。却只有夜见一人信守了承诺,而他为了实现挚友的夙愿,险些将全部国民都拖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还害死了尤利乌斯大人。
疼。
悬殊的体型差将这场交合转为酷刑,但对方的怀抱却宽阔炙热一如既往,温暖到不该是他的。凡金斯握住他的肩膀,难耐地喘息,十指都陷入坚硬的肌肉里,抓出数道红白痕迹。连空气都是滚烫的,混杂着汗咸与血腥,以及刺鼻的尼古丁气息。
两眼昏黑,舌尖渐渐尝到腥味,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温热的液体从伤处涌出,滑过肌理流畅的躯体。
身下的剧痛令凡金斯想起臭名昭著的穿刺公弗拉德三世,他疲惫地摇着脑袋,似要将那些混乱的思绪扔到九霄云外。
“夜……见……”
他再也支撑不住,仰面栽倒下来。幸而夜见及时收刀入鞘,否则后果不可估量。
苍白的脸颊仿佛一触即碎,凡金斯软绵绵地靠在他肩上,眼睛半睁半闭,因失血过多而显出昏昏欲睡的神色。
夜见吐出口中滚烫的烟蒂,在他的锁骨上按灭。
细密的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让出那双黯淡无光的紫眸。
如同被钉在圣彼得十字上的殉难者,不知是因自甘堕落而投身撒旦的怀抱……还是因为过分虔诚谦卑,自觉不配与耶稣基督相提并论,以至于不肯被正着钉死在十字架上。
夜见揉碎了熄灭的纸烟,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对方的苦肉计:“金闪闪,你会治愈魔法的吧。”
“……”凡金斯敛去了眼中的虚弱,紫罗兰的瞳色让人想起传说中盛开在水晶天上的不凋花。
身后惨烈的断树在一瞬间枯木逢春,一枝一叶都恢复原状,甚至在翠绿的魔力中越发枝繁叶茂、生机勃勃。莹莹的绿辉包裹了两人,所有伤口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而那本金灿灿的魔导书仍安安静静地闭着,尚无用武之地。
浅棕的树根自土中探出,如章鱼的触腕般灵活,将散落在地的衣物一一拾起,替他穿戴整齐。
“夜见,带我去见尤利乌斯大人最后一面。”
近乎命令的语气,让人无法拒绝。金属质感的声音清脆明亮,如同一壶烈酒被浇在银片上。
本该埋藏着魔法帝遗体的地方一无所有,土质松软,还散发着放线菌孢子的清香。
夜见匪夷所思地看着空荡荡的深坑,心底那抹被他亲手按灭的希望之火再度熊熊燃烧。
稚嫩的少年嗓音听来陌生无比,但那无奈而含笑的语调,却令夜见与凡金斯记忆深刻。
“……夜见,你又欺负威廉姆了啊。”
不知名的禽鸟在密叶中欢唱,树影斑驳间撒下破碎的光明。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金发男孩一路走来,踏过满地青翠欲滴的草叶,猩红的长袍松松垮垮地拖在身后,使得他看上去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尤利乌斯老板?”夜见点燃了一根纸烟,却险些烧到自己的手指。
金发男孩笑眯眯的歪了歪头,证明眼前的景象并非他俩的痴心妄想。
“不不不,你都死得不能再死了吧。”夜见面无表情,想起对方临终前语重心长的托付,想起自己背负的救国救民的决心,不由得上前几步,拎起了他的衣领,周身黑沉沉的威压宛如实质,令人毛骨悚然。
魔法帝维持着灿烂的笑容,双脚离地,小声辩解着:“我的确有赌的成分,但……”
“无论如何,回来就好。”夜见放下他,背过身去大口大口地抽着烟,试图用吞云吐雾来压下眼中的涩意。
“尤利乌斯大人,我,我……”
想解释,却又辩无可辩。凡金斯仰头看他,像溺水者沉入深海一心求死,却被无边无际的海洋以包容一切的胸襟接纳。
金发男孩话音铿锵,却几无责备之意。
“威廉姆·凡金斯,不管有什么理由,背叛王国的罪名是很重的。不管是谁,在受伤后想要重新振作都十分困难,在这期间,我可没打算让你好好玩耍。”
凡金斯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魔法帝竟这样轻描淡写地原谅了他——就像犹大被耶稣宽恕时一样难以置信。
夜见不赞同地拧起眉,燃着的香烟夹在指间,如在高空俯瞰下的烽火狼烟:“这也太轻了吧,老板。做了那样的事,竟然没有惩罚。”
“是我选择了威廉姆,是我败给了帕特利。”
万里晴空下,少年的身影被整个映亮,依旧稚气未脱的嗓音,却如春风化雨般叩破了他的心防:“威廉姆,也有人恨着造成这一切的你吧,但我能理解你的苦闷。”
“你有没有觉悟和我一起忍受仇恨的枷锁,共同前进?”
他面容肃穆地发出邀请。
凡金斯不可控制地泪涌如泉。三指并起,横于胸前,一个斩钉截铁、全心全意的效忠礼。
“我的魔导书,这一次,要真正得和您,和王国共存亡。”
尤里乌斯拥住他,放任他在自己肩上泪流满面,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同时在心底小小地愧疚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几句话就弄哭了一向流血不流泪的金色黎明团团长。
“真是,至少得把他的星星扣成负数吧。”作为本次战役的最大功臣,夜见不爽地挠了挠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