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黄国持

62、第六十二章

　　赖思婷坐在咖啡厅临街的窗前，望着窗外滂沱的大雨。整个城市白茫茫的一片，人群四处散开，雨滴飞溅，像一朵朵灿烂的水仙。
　　“你是在冬天离开我的，所以我到了广州，因为这里没有冬天！”
　　周寻觉得有无数的话语哽咽在喉间，却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才缓缓地问：“这一年多来你过得好吗？”
　　“我……”赖思婷欲言又止。转过头去看了看大雨瓢泼的窗外，又缓缓转过头来。“小寻，你有女朋友了吗？”
　　周寻点点头，然后问赖思婷：“小婷，你呢？”
　　赖思婷摇摇头，继而又点点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周寻却看到她眉间如云的哀愁。
　　“告诉我这一年多来你是怎么过的？”周寻将赖思婷的脸捧起来，哀怜地望着她。
　　“小寻，你知道吗？哪天你突然没了消息，我打你手机是你室友接的，说你回老家了。你走之后我整天神情恍惚，做东西也老出错。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你是细心的人，就算当时忘了带手机，你回家后也一定会打电话给我。但是一直都没有电话过来，我当时伤心极了，你没有打电话给我在我看来唯一的原因就你不再喜欢我了！”赖思婷抬头来看着周寻，眼中是晶莹的泪花。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心中的雨却越下越大。
　　周寻心如刀绞，悲怆地说：“不是，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周寻觉得此处不便细说，靠上前去问赖思婷，“小婷，你住在什么地方？”
　　“我……离这不远，就在江对面。”
　　两人打车过了海珠大桥，来到珠江南岸的一个居民区。出租车开到巷口就停了下来，路太窄了没法再往里开。下了车，赖思婷在前面带路，周寻紧紧跟着。这里是一片老式的居民区，两边都是市民自己盖的六、七层的楼房，一栋挨着一栋，中间只留一条一米来宽的巷道，抬头望天，只看到一条如绳索般细小的天空，即便是在白天，巷道里也显得十分阴暗潮湿。巷道两边店铺林立，熙来攘往，充满了市井生活的味道。周寻跟在后边，走得晕头转向，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往里走了有百来米，拐过几条巷道，来到一栋楼前，赖思婷转身对周寻说：“到了，我住在顶楼。”
　　这栋楼大概有七层，赖思婷拿出钥匙打开楼道的门让周寻进去。楼道里并没有电梯，只有一条昏暗的楼梯，朝着未知的高处延伸着。赖思婷将门关上，整个楼道突然就黝暗下来。周寻觉得眼睛好似失明一般，什么也看不见。
　　“啪！”楼道墙壁上一盏桔黄色的灯亮了起来。赖思婷走到周寻前面，转过头来说：“没有电梯，只能爬楼梯上去，”
　　“嗯。”周寻点点头，跟在赖思婷后面沿着楼梯往上爬。爬到五层后，逐渐有阳光洒过来，心中豁朗了许多，剩下的楼道也不显得那么逼仄了。
　　到了屋里，赖思婷将周寻让到沙发上坐下。然后转身去倒了一杯水。这套房子很小，没有客厅，只有一间屋子，外加一间狭小的厨房和卫生间。屋里有一张木制的单人床，一个粉红色的梳妆台，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台电脑和一张旧得有些发黄的白色绒布沙发。
　　周寻一眼就看见了梳妆台上那把玉檀木的梳子，那是自己刚认识赖思婷的时候送给她的圣诞礼物。周寻站起身来，走到梳妆台旁拿起那把梳子，像拾起一段往日的岁月。一股玉檀木特有的清香飘了过来，往事渐渐清晰又渐渐模糊。
　　“这把梳子你还留着？”
　　赖思婷点点头：“我能留住的，也只有它了。我一个人到广州后，人生地不熟的，随便找了个地方安顿下来，就开始发简历找工作。可没想到我找了将近两个月都没有收获。我不得不把自己的工资要求降了又降，后来总算找到了一份工作，可是没想到这份工作却成了我噩梦的开始。”
　　周寻心里一沉，不知道赖思婷遭受了怎样的磨难。但这磨难是因自己而起，赖思婷还未说完，自己心中已是满满的愧疚和自责。
　　“这家公司的副总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也是四川人。我刚到公司的时候，他对我很照顾。当时我挺佩服他的，觉得他挺有才华，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副总。我刚开始以为他对我好只是处于老乡的关心，但后来我才渐渐发觉他是喜欢我。我当时脑子里全是你的影子，所以当他向我表白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他。结果从那以后，他对我的态度就变了。我做的东西到他那里第一次总过不了，总是要修改好多次才能通过。我那时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份工作，只好强忍着。一天晚上，我跟同事加班到很晚，做好东西后拿给他看，他看了之后说就这样吧，你们回去好了，等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住了我，说还有一个地方要修改一下。我只好留下来继续修改。等我修改完了给他送过去，他也没有看我做的东西，走到我身后一下子就将门给关上了。我心里一惊，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结果他居然……他居然……”赖思婷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泪如泉涌。
　　周寻听到这里，心里已是猜着了七、八分，但仍是存着一丝希望问她：“他怎么你了？”
　　“他……他……□□了我！”赖思婷声泪俱下。
　　“这个禽兽！”周寻将牙齿咬得跟下冰雹似的，怒不可遏，“他在哪里？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小寻，你冷静些！他在监狱里，判了七年。”赖思婷抱住周寻。
　　“小婷，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离开你！”周寻将赖思婷的脸捧起来，心中是撕心裂肺般的疼，“是我太懦弱，我没有勇气去爱你！我原本以为我离开你之后你会过得更好。可是，我没想到会这样！”
　　周寻紧紧地抱着赖思婷，他知道不管自己如何自责都无法改变赖思婷所遭受的苦难，她的遭遇已经让自己悲伤得无法言语。
　　手机突然响起来，周寻连看也没看就摁了“忽略键”，然后低下头去吻赖思婷脸庞上的泪痕，吻她玫瑰花瓣似的唇，吻她破碎的心……
　　秦睫嘴都气歪了，周寻这么明目张胆地不接她的电话还是跟他建交以来的头一回。拿着手机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又气势汹汹地重拨了一次。
　　周寻仍是没有看手机屏幕就将电话摁掉了。倒是赖思婷觉得有些不对，从周寻怀里退出来说：“一连打你两次电话，应该有要紧的事，你看看是谁？”
　　“管他是谁！小婷，我不会再让你受苦！”周寻继续低下头去吻赖思婷。
　　秦睫头都要气炸了，拿着手机就想往地上砸。刚刚举起来又觉得砸了可惜，将手缓缓地放下了。
　　又重拨了一次。
　　周寻烦不胜烦，拿出手机看了看，见屏幕上闪烁的是秦睫的电话号码，不觉心里一惊，吓出一身冷汗。即而又反应过来，将电话摁掉，等了几秒钟后，重新拨了秦睫的电话。
　　“你在干嘛？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话筒里传来秦睫怒气冲冲的声音。
　　“在开会呢，不方便接。”周寻低声说。
　　“开会？好，你拍一张会场的照片马上传给我。”秦睫知道周寻的手机是彩信手机并且可以拍照的。
　　周寻一听就傻了！没想到秦睫会这样要求。自己刚刚的谎言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拿着手机什么话也说不上来。
　　“你说话啊？怎么不说话？拍不出来是不是？老实说你到底在干什么？”
　　“小睫，会场不让拍照。”
　　“不让拍照？你还在跟我撒谎！我告诉你，刚刚我父亲从新加坡打电话过来让我去新加坡帮他，我想都没想就回绝了他。为什么啊？因为我爱你！我舍不得离开你！可你倒好，你背着我都干了些什么啊？打电话给你你都不接了，你越来越狠了啊！”秦睫越说越激动，在话筒里放声大哭起来。
　　周寻听秦睫说完，心中一阵感动，觉得自己刚刚真是有些过了。可抬头看了看赖思婷，又不知如何是好！一个是自己的初恋女友，一个是自己现在爱着的人。赖思婷在左心房，秦睫就应该在右心房，都是心中不可忽略的部分，都是生命里不能平息的牵连。周寻原以为自己离开赖思婷后她会生活得更好，但现在她的境遇却让自己感到深深的自责。况且赖思婷一直没交男友，说明她还爱着自己。相比之下自己就惭愧得无地自容了。在爱情的路上一路颠簸着走过来，没想到迎来的竟是一个迷茫的十字路口。
　　手足无措。心里是滴血的白鸽，没有方向，只有悲伤。
　　“小睫，你等着我，我赶下午的飞机回北京。”
　　秦睫止住了哭泣，心中虽然想着周寻回来，但又觉得他这样做不妥。“广告节还没完呢！你今天就回来？”
　　“广告节再重要也没你重要。”
　　“好了，你有这份心我就知足了，你还是等广告节完了之后再回来吧，就这样了，你多保重！拜拜！”
　　“嗯。拜拜！”
　　跟秦睫通完电话，周寻转过头去看赖思婷。发现赖思婷已经没了踪影。周寻心里一惊，目光来来回回地将屋里搜了个遍，一无所获。赶紧朝外跑，一出门却发现赖思婷站在外面的阳台上，两眼呆呆地望着前方。和风拂来，将她如漆的长发轻轻吹起，在风中翩翩起舞。
　　“小婷，我——”
　　“是你女朋友吧？”赖思婷转过头来，挂着泪滴的脸上挤出一副笑容。
　　“嗯。”周寻点点头，看到赖思婷强笑的样子却感到心里一阵难受。
　　“小寻，我没想到还能见到你！能见到你我就已经知足了！我会祝福你！”
　　“小婷——”
　　“她一定很爱你吧？”
　　“她的声音很像你，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你！”
　　“是吗？”赖思婷觉得心中有一股暖流在升起。
　　“嗯。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赖思婷没有说话。过了一阵子，才看着对面那栋楼墙面上葱翠的爬山虎说：“在这个多雨的城市里，所有的生命都很顽强。以后还能有什么打算？只不过学会去承受，学会去放弃罢了。”
　　周寻一时无言，对于赖思婷，他已经欠她太多，说什么都只不过是无法安慰的安慰，无法弥补的弥补。
　　“小寻，你放心吧，我会好好活下去，为自己，也为自己所爱的人！”
　　周寻怜惜地看着赖思婷，然后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滚烫的泪滴从赖思婷脸上无声地滑过，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痛苦和伤悲都统统带走。
　　几天的广告节很快过去，公司选送的参赛作品没有拿到任何奖项。周寻觉得有些惭愧，想起自己来广州之前还拍着胸脯跟王总保证，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但周寻因为再次遇见赖思婷，心里乱得跟一团麻似的，对于广告能否获奖早就顾不上了。楚传笛对此也步关心，这次来广州最大的目的就是可以顺便回趟家，至于公司的作品能否在广告节上拿到奖项，倒不是十分在意。
　　到了白云机场，周寻给赖思婷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自己马上就要离开广州了，之所以现在才通知她是不想让她送自己，怕受不了那份别离。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又下起了瓢泼大雨。这个城市总是没来由地就下雨，每下一次就有一次无法割舍的别离。哗哗的语声无休无止，像撕心裂肺肺般的哭泣。
　　一辆出租车在雨雾中行驶，朝候机厅这边飞奔而来。车子在门前停下，一个穿着红色T恤的女孩子跳下车，怀里抱着一件东西跑了过来。
　　“小婷！”周寻朝着赖思婷跑了过去，“这么大的雨，不是说好了不要送我的吗？”
　　周寻看着赖思婷额头上被雨水淋湿的黑发，心中疼痛不已。
　　“我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赖思婷将抱在怀里的一副捆得整整齐齐的画递了过来。
　　周寻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正要打开，却被赖思婷止住了。“等回去后再看！”
　　周寻点点头，后退了几步，朝赖思婷挥了挥手。赖思婷也抬起头来，却不愿挥动，手臂凝在空中，时间停止，突然之间天荒地老。
　　飞机飞上去，眼泪掉下来。所有的眷恋、不舍、伤悲都在这一刻喷涌而出，像决堤的河，无法阻挡，无法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