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黄国持

52、第五十二章

　　周寻转过头去，见林昕冉头上戴的一顶白色的绒线帽让风给吹落了下来，迅速地向后飘去。周寻忙追了过去。那顶绒线帽在被路旁的一棵树成功拦截后，掉在树下的积水里。周寻小心地拾起来，跑到林昕冉面前说：“林总，帽子掉在水里弄脏了，我把它放回公司去吧？”
　　“好吧，我在这等你。”
　　“林总，风这么大，你到路边商店的橱窗下去等我好了。”
　　“好。”林昕冉感激地看了周寻一眼。
　　周寻快步跑回公司，放下林昕冉的帽子，然后又快步跑了回来。林昕冉站在路边商店的橱窗前，冻得跟猫面前的老鼠似的直哆嗦。周寻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递了过去。
　　“林总，你围上这个吧。”
　　“那你呢？”
　　“我没事，我穿了北极绒。”
　　林昕冉扑哧一笑，接过周寻递来的围巾围在脖子上。到了餐馆，林昕冉带着周寻上了二楼包厢。服务生送来了菜单，林昕冉将菜单递给周寻说，想吃什么尽管点好了。周寻笑了笑，接过菜单点了一些家常菜，然后将菜单还给了林昕冉。林昕冉接过来，照着菜单又点了许多菜，弄得周寻很不好意思，忙说够了够了，吃不完的。林昕冉问周寻喝不喝酒？周寻连连摆手说不会不会。林昕冉说少喝一点总可以的，未等周寻回答，又点了几瓶啤酒。
　　菜上来了，林昕冉殷勤地给周寻劝菜，然后朝着周寻面前的啤酒杯倒上了满满一杯啤酒。接着又给自己面前的酒杯斟上。
　　“周寻，我敬你一杯。”
　　“谢谢！林总，可我真不会喝酒。”
　　“没事，我这杯我先干掉。你能喝多少就喝多少。”说完，一仰脖将杯里的酒喝了个一干二净。
　　周寻有些惊讶，没想到林昕冉喝起酒来跟喝茶似的。拿起放在面前的酒杯，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显然这确实是酒不是茶。周寻将杯子放在嘴边，感觉像端着一杯毒药似的，半天不敢张口。最后一狠心，脖子一仰，喝掉了十毫升。周寻放下酒杯，赧然道：“不好意思，林总，我不是酒精考验的人。”
　　林昕冉笑道：“没关系，你随意就行。来，吃菜，吃菜。”说完用公筷夹了一大堆菜放到周寻碗里。
　　“周寻，你一个人在北京？”
　　“差不多是这样，我父母都在常州。林总，你呢？”
　　“我？跟你一样，也是一个人在北京。对了，你怎么想到来北京的？”
　　“很偶然的。毕业后一直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为了不让自己的理想变成幻想，于是就辞掉了那份可以让自己身体活下来但是灵魂死掉的工作，一个人到北京来了。”
　　“明白了，你是在寻找，而我——我来北京是为了逃避。”
　　“逃避？”
　　“是的。”林昕冉叹了口气，端起杯子又将面前的一杯酒灌了下去，“我结过婚，但是只维持了不到一年的时间，跟做梦似的。那时我刚毕业，一个人跑到一家外资广告公司去应聘，那家公司的创意总监是一名外籍华人。其实我在应聘的人当中并不突出，但没想到结果录用的反而是我。我后来问他为什么录用我？他说他从我眼睛里看出了我对广告的热爱，他要给我一次机会。当时我真的很感激。一个弱女子，刚刚走出校门，没有经验也没有依靠，突然有一个人很欣赏你，将难得的机会赐给你。很容易就乱了方寸。应该是他先约的我，怎么答应他的我忘了，也不知怎么就成了他的女朋友。为了我，他离开了原来的公司，跳到另一家外资公司做创意总监。很快，我们就结了婚。婚后那段时光，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我以为从此我的生活会像天边的云彩那样美好，后来才知道，它们是傍晚的晚霞，很快就消失不见。”林昕冉抬头看了看周寻，周寻不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有一天，我从外地出差回来，那时候已经很晚了，大概夜里十二点钟的样子吧，我想他大概已经睡了，为了不惊醒他，我自己拿钥匙开了门，进屋后我发现卫生间的灯还亮着，我想可能是他忘记关掉了，就走过去准备把卫生间的灯关掉。没想到等我走到门口，却看见……却看见他拿着一支注射器正在朝着自己的手臂上注射，我心里一惊，跑过去看了之后就全明白了，他竟然会吸毒！我真的没想到他是那种人，虽然有时他也会显出精神不太好的状况，但我都以为是经常加班太累了造成的，没想到真正的原因却是那样。我哭着对他说希望他戒掉，他当时答应得挺好，可是没多久又是老样子。我父母知道后，坚决让我离开他。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跟他离婚。我跟他离婚后不久，就听到他因为贩毒被逮捕，并且被判了重刑。听到他入狱的消息，我心里像刀绞一样难受，也许是我害了他，也许是我的离开让他放弃了仅存的希望。每当我走过上海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公园，就会想起曾经跟他在一起的情景，像一幕慕电影，一闭上眼就在脑海里出现，不断地重复，不断地难受。我想我该找一个没有他的影子的地方继续生活。当王总跟我说了几次要我来北京后，我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了那家外资公司，也离开了上海。我是一个懦弱的人，无法忘记就只好逃避，逃得远远的。”
　　“林总，没想到你经历过这么大的波折。其实林总你不必愧疚也不必自责，我们有时候连自己都无法改变，又怎么能够改变他人，一个人的力量是很卑微的。”
　　“嗯。你说得对，我敬你一杯。”林昕冉说完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仰头就喝，喝完之后又拿起酒瓶往杯子里倒。周寻见状忙拦住林昕冉说：“林总，你不能再喝了，再喝会伤身体的。”
　　“没事，我酒量很好。”林昕冉甩开周寻，继续往杯子里倒酒。
　　“林总——别喝了。”周寻用手去抓林昕冉手里的酒瓶，慌忙之中却抓住了林昕冉的手。她的手指光滑冰凉，没有一丝温度，像雪山上的冰柱。
　　林昕冉抬起头来看着周寻。周寻将手收了回来，说：“林总，你别喝了！你的心情我明白，以前的事就当它是一场梦吧。”
　　从餐厅出来，林昕冉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靠在路边的电线杆旁，一脸的难受。周寻忙问她怎么了？林昕冉只是摆手说不要紧。周寻说那我送你去医院吧？林昕冉摇头，说，你送我回家好了。周寻拦了一辆出租车，慢慢地将林昕冉扶到车上，然后关上车门，对司机说，开车！司机问周寻去哪里？周寻看了一眼林昕冉，说送她回家。司机茫然不知所措，愣了一下问周寻，她家在哪里？林昕冉抬起头来，将自己的住所告诉了司机。
　　十五分钟后，司机将车开到了一个小区门口停下。周寻扶着林昕冉下了车，歪歪斜斜地往前走。到了屋里，林昕冉说喉咙有些不舒服，周寻估计她可能是要吐，忙扶着她到卫生间去。刚进卫生间，林昕冉哗地一声就吐了出来，一股酒味混杂着食物未曾消化完全的味道充斥在卫生间里。周寻觉得鼻子有些难受，想逃离这里，但还是忍住了，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林昕冉，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吐了一阵子，林昕冉觉得有些舒缓了，周寻放了热水给她洗了把脸，然后对林昕冉说：“林总，我扶你到卧室休息吧？”
　　“没事。”林昕冉摆了摆手，“我想到沙发上坐一会儿。”
　　周寻只得扶着林昕冉来到沙发上坐下。“林总，我去给你倒杯水。”周寻说完准备转身去倒水，却被林昕冉一把拉住。
　　“周寻，你不要走，就在这里陪我！”似乎是哀求的语气。
　　周寻有些不知所措。林昕冉用手抚摸着周寻的脸，说：“周寻，你跟我在一起好吗？”
　　“林总，你喝多了！”周寻慌忙将林昕冉的手拿开。
　　“没有，我没喝多！我很清醒。周寻，我是认真的，我是认真的你知道吗？”林昕冉抓住周寻不放。
　　一阵欢快的音乐响起，是周寻的手机铃声。周寻忙挣脱了林昕冉接电话。电话是秦睫打来的，“周寻，你现在在哪里？”
　　“我……我在一个同事这里，找我有事吗？”周寻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是啊！发生水灾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啊？！”周寻大惊，“水灾？怎么会这样？哪里发生水灾了？”
　　“家里的卫生间发生水灾了！”
　　“啊——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周寻出了一身冷汗。
　　挂了电话，周寻转身对林昕冉说：“林总，我女朋友有点急事让我过去，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说完未等林昕冉回答就快步离开了林昕冉的住所，打车往秦睫家里赶。

　　到了秦睫那里，周寻一进屋就问秦睫怎么了？秦睫带着周寻来到水灾现场，指着还在流水的那个水龙头说：“不知怎么回事，那个水龙头开了就关不上了。”周寻找来一把椅子，放在积水中，然后踩着椅子跨了过去。用手拧了一下水龙头，发现那个水龙头已经完全失灵了。
　　“小睫，卫生间没有下水道吗？”周寻转过头来问秦睫。
　　“有的，但估计可能是给堵上了。”
　　“哦，这样子。小睫，这个水管的总阀门在什么地方？”
　　“什么总阀门？”秦睫有些不太明白。
　　“就是跟水表在一起的那个阀门。”周寻解释说。
　　“哦，在厨房！”
　　周寻踩着椅子回来，跑着来到厨房，找到水表旁的总阀门，用手一拧，却发现根本拧不动，大概，可能，也许是因为年代久远已经丧失了基本功能而瘫痪掉了。
　　“你这里有老虎钳吗？”周寻转过头去问跟在身后的秦睫。
　　“有，我去给你拿。”秦睫答应着走开了。
　　秦睫拿来老虎钳后，周寻用老虎钳夹住水阀门的上部，一使劲，阀门没拧动，倒把上面弄了一条缝隙出来，一股纤细的水流从缝隙中喷涌而出，直向空中射去。
　　“糟糕！”周寻手忙脚乱地找了一张桌布盖在上面，以便不让水流急速地涌出。
　　“怎么了？”秦睫担心地问。
　　“阀门让我给弄坏了！”周寻一脸的抱歉，“我看还是找自来水公司的人来吧。你知不知道自来水公司的电话？”
　　“不知道。”秦睫摇了摇头。
　　周寻打“114”查了自来水公司的电话，然后打电话过去请那边的维修师傅过来。两人坐在客厅等。周寻想起刚刚在林昕冉家里发生的事，脑子里乱得跟春秋战国似的，找不到头绪。自己是挺佩服林昕冉的才华的，林昕冉也曾给予自己很大的帮助，只是现在……
　　有些难受，像一匹匹战马从心里踏过去。
　　“周寻，你今天加班了吗？”
　　“加了。”周寻看着茶几上的杯子答了一句，稍后又补充道，“加完班去同事那里的。”
　　秦睫抱住周寻的手臂，将头贴过去。“周寻，我好担心，怕你会离开我，怕有一天你会突然不见了。”秦睫抬起头来看他，“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周寻转过身去吻了吻她的额头，说：“实验证明，我现在就在你身边，就算是你赶我走，我也不走，我会像小狗那样又跑回家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