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黄国持

48、第四十八章

　　凌晨五点准时被秦睫的电话叫醒，赶紧穿衣洗漱出门打车过去。车子开出去几百米，周寻转过头去对司机说：“师傅，你还给开回去吧。”
　　“咋的了？”
　　“忘了换鞋，穿着拖鞋就出来了。”
　　司机扭头朝周寻脚上看了一眼，笑道：“咳！你比我妈还糊涂！忙着去见女朋友吧？”
　　“你怎么知道？”周寻红了脸。
　　“咱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怎么会不知道呢？想当年我还没开车，星期六一大早骑着自行车就过去了，那是风雨无阻，一路上是让我蹬得跟风火轮似的，闯红灯的事也干过……”司机滔滔不绝。
　　“那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
　　“对不起。”
　　“没关系，都十几年前的事了。到了，你下车吧，我在这等你。”
　　周寻打开车门快步回屋换鞋。换鞋回来上车后，司机开得很快，大概是怕周寻迟到吧，或者想象着这是十几年前的自己。若是可以重新选择一次，笃定仍会重复曾经的傻痴。
　　“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听到门铃响后，秦睫打开门，从门后探出半张脸，盈盈地笑。
　　周寻刚刚还惶然不安不知会不会挨训，没想到竟是一句近乎表扬的语句。刚才的不安立刻跑得无影无踪。“我从来就没有迟到过，除了以前上课的时候。”
　　“你说这话我是该表扬你呢还是该批评你？”
　　“表扬，口头表扬就可以了。”
　　“美了你！进来吧。”
　　周寻笑着进了屋，将手中的牛奶递给秦睫。“宝宝成长第一步，喝点牛奶。”
　　“你喝了吗？”
　　“喝了。”
　　秦睫扬起头来看了看周寻，“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
　　“谁撒谎了？我昨天刚唱过。”
　　“就你贫嘴。”秦睫转身来到厨房，将牛奶分倒在两个杯子里，加热了一下，然后端着杯子来到周寻面前，“给，一人一杯。”
　　“谢谢！你等一会儿，我去煎两个鸡蛋。”周寻说完没等秦睫回答便来到厨房，开始丁丁当当地做起来。有诱人的香气飘过来。秦睫条件反射似的来到厨房门口，看着周寻忙上忙下。
　　“马上就好了。”周寻转过头来朝着秦睫调皮地笑了笑。手中的锅轻轻一扬，锅里的鸡蛋就做了一个漂亮的前空翻；再一扬，又是一个360度转体运动；再一扬，鸡蛋掉在了旁边的水池里。
　　“呀！对不起！”周寻一脸的尴尬。
　　秦睫忍住笑，说：“我不打扰你了，免得你分心。”说完转身回客厅去了。
　　过了一会儿，周寻将做好的鸡蛋端到了秦睫面前。“看看像什么？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样式。”桔黄色的蛋黄冒着热气泛着油光，让人忍不住就想咬上一口。周围是墨绿色的黄瓜，盖住了蛋黄的小半张脸，像极了山中的日出。
　　“好漂亮！”秦睫赞道。
　　“不光是漂亮，而且还富含蛋白质和维生素。快吃吧，吃完了才有力气去爬山看日出。”
　　“恐怕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到山上看日出啊。等我们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早就已经升起来了。”
　　“没关系，可以看日落嘛。用摄像机拍下来，然后再按后退键，不就是日出了吗？”
　　“你尽瞎扯，那不一样的。”
　　“好了，不跟你争。不过你得把我做的黄山日出吃下去。”
　　“这是黄山吗？”
　　“是啊，你以为呢？”
　　“我以为这是黄瓜。”
　　“一看就知道你不适合当饭店的老板。好了，就算是黄瓜，快吃吧，吃饱了好上路。”
　　“……其实，我一直都想去趟黄山。”秦睫一边吃一边淡淡地说。
　　“应该有机会的吧。你知不知道黄山有——”周寻本想说“有好多的情人锁”，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有什么？”秦睫抬起头来看了周寻一眼。
　　“有很漂亮的日出！”周寻的脸也开始红得跟朝霞似的。
　　“是啊！以前在电视上看过。很美的景色。”
　　吃完早餐后两人一块出门。本以为来得早些人会比较少，可是到了香山脚下才发现上面这句预言成了寓言。毕竟北京只有一个香山，香山只有秋天才有红叶。周寻只是多年前在梦里来过一回香山，所以理所当然地由秦睫带路，还得兼任导游。但周寻也不轻松，除了相机外，手里还提了不少吃的，兼任搬运工。
　　“周寻，你以前爬过山吗？”
　　“爬过，连树都爬过。”
　　秦睫没想到周寻还保留着人类始祖的习性，转过头来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是吗？”
　　“是啊，不过我可不是去偷邻居家的果子，也不是被大黄狗逼得走投无路才爬树的。爬树是我读中学时体育课的必考项目。”
　　“真是奇怪，奥运会上好像也没有这个项目啊！”
　　“所以我觉得我们中学的体育老师一定都是属猴的。”
　　“呵呵，怎么能这么说？”
　　“开个玩笑了。不过，我倒是很喜欢爬树。”
　　“哦，为什么？”
　　“像在母亲怀里的感觉，很温暖。”
　　秦睫缓缓地低下头，有钝钝的疼痛漫过胸口。“你的比喻很特别。不过，我从记事起就再也没有体验过那种感觉。”
　　周寻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面色愧疚心中隐痛。“对不起！我一时……”
　　“没关系。呵，我习惯了。”秦睫朝周寻努力地挤了个笑脸。
　　可那笑脸却让周寻看了更难受，已经没有办法为她改变过去，只能在以后的日子里为她挡风遮雨。
　　登高望远，终于看到梦里的那片红，漫山遍野，好似一片燃烧的海洋，比碧空里的太阳都要炽热，有着生命里最高的温度和最后的绚烂。近看却是每一片红叶都带着微笑，笑容安详，随风飘向远方。秦睫该是看了好多年的红叶了，可仍是掩饰不住心里的兴奋，像个小孩子似的大喊大叫。周寻则拿着相机不停地拍照，要将那红色的火焰和满山的激情都统统收藏进来。
　　“秦睫，到这边来照一张。”周寻选了一个据说是专业摄影师才会去选的位置，朝着秦睫喊了一声。
　　秦睫欢快地跑过来，像个小学生似的，在周寻的指点下站好，然后摆了一个漂亮的POSE。喀嚓！快门声响过之后，瞬间就成了永恒。
　　“我看看！我看看！”秦睫跑到周寻面前缠着他要看刚才拍的照片。
　　“别急，别急。”周寻按了一下数码相机的回放键，显示屏上出现秦睫灿烂的笑颜，身后是火一样的红。
　　“嗯，蛮漂亮的！”秦睫赞道。
　　“哪有你这样的，自己说自己漂亮！”
　　“我是说你的照片拍得好。”秦睫脸红得跟枫叶似的。
　　“我觉得它好像跟一幅名画很像。”周寻若有所思地说。
　　“哪一幅？”秦睫转过头去问周寻。
　　“蒙娜丽莎的微笑。”
　　“你又瞎扯了。”秦睫脸上又红了一片，往前走了几步，朝着远方望了望，转过身来对周寻说，“我帮你照一张吧？”
　　“你？”周寻摇摇头，“算了吧，我可不想让别人看了照片后说，这个盲人是多么热爱生活啊！虽然看不见，但还是要拍照留恋。”
　　“你小看我！”秦睫嘴撅得老高。
　　“好吧，给你实习一次。”周寻说完，将相机递给了秦睫。
　　“呵呵，这还差不多。”秦睫恺乐地接过相机，后退了几步，然后端起相机朝取景框看过去，看了一阵子又将相机移开，朝着周寻嚷道：“你笑一下嘛，严肃得跟我们公司老总似的。”
　　周寻只得装出一副笑脸。秦睫端起相机看了一下又说：“拜托，不要笑得那么弱智，跟猩猩似的。”
　　周寻听后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秦睫眼疾手快，拿起相机喀嚓一声，按下了快门。
　　“怎么样，还不错吧？”秦睫按了回放键，拿着相机给周寻看。
　　“嗯，不错。拍摄的时机掌握得很好。”周寻有些欣喜地点点头，“没想到你还会抓拍，后生可畏啊！”
　　“小CASE了！我以前给希希拍过好多照片，都是抓拍。”
　　“哦——”周寻伸出左手的无名指朝着秦睫指了指，“你拿我当希希？”
　　“没有啊，你比它好啊。”
　　“你怎么能拿我跟它比呢？”
　　“我没有拿你跟它比，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引出这句话来了。”
　　“姐姐，你能给我们拍张照片吗？”一个稚嫩的童声传来。秦睫扭头一看，一名五、六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个相机，仰起头看着她，一双蓝天般清澈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小朋友，叔叔帮你照好不好？叔叔的照相水平很高的。”周寻蹲下身来，拍着小男孩的肩膀说。反正小朋友又不懂摄影，好糊弄。
　　“你占我便宜！”秦睫生气地推了周寻一把。
　　“我怎么占你便宜了？”
　　“他叫我姐姐，你却让他叫你叔叔！”
　　“他叫你姐姐不正说明你看上去很青春吗？你又何必计较呢？”
　　“不行，他叫我姐姐就只能叫你哥哥。”秦睫不依不饶，又转向小男孩说，“来，小朋友，叫他哥哥，让哥哥帮你照，哥哥照得比姐姐好。”
　　“哥哥，你能帮我们照吗？”
　　周寻用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说：“当然没问题。”
　　小男孩高兴地笑了，拉着周寻的手朝不远处站着的一对年轻夫妇跑过去。等小男孩一家摆好姿势站好后，周寻端起相机，将镜头对准了三张灿烂的笑脸。“小朋友，把头转过来，朝这边看，好。三！二！一！”一切OK，周寻将相机还给小男孩的父亲。
　　“谢谢谢谢！”小男孩的父亲接过周寻递来的相机连声道谢，接着又拍了一下小男孩的后背，敦促道，“还不快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小男孩奶声奶气地说。
　　周寻一听这话，不禁瞟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秦睫。秦睫真是哭笑不得，但碍于自己的个人形象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回瞪了周寻一眼。
　　终究是没能等到看日落，相机里的照片已经满了，愉悦的心情却怎么也满不了；一天下来拍了很多的照片，珍藏了无数个永远也无法盗版的瞬间。逝去的是时间，留下的是忆念。不管红叶带走了多少个秋天，带不走萦系一生的千千情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