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黄国持

47、第四十七章

　　第二天，周寻带了月饼到二叔家去。想起来真是惭愧，自从春节的时候在二叔家住过一阵子后，周寻就没怎么到二叔家去过。二婶见到周寻过来格外地高兴，亲自下厨去做了几个菜，就像周寻刚到北京时的那样。只是二婶的厨艺比以前退步很多，引来二叔在餐桌上一阵雨点般的批评。说越来越撑不上门面连炒个菜都大不如从前。不知道到底还能做什么？一天只知道待在家里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吃，几年下来除了体重有进步外其它的都停留在上个世纪的水平。公司的事一点也帮不上忙，只剩自己一个人一年忙到头。生个女儿也是一样没出息，好好的外贸不学偏要去学什么新闻，说她两句就大呼平等、自由，全是些没用的东西。
　　二婶听着听着就掉下泪来，哭诉说我这么多年跟着你过来我容易吗我？跟你结婚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我图的啥？还不是当初看你觉得你有志气。现在你嫌我人老珠黄了是不是？公司的事我是帮不上忙，可当初不是你说的妇道人家不要到外面应酬吗？我什么都依你，到头来错的反而是我了？
　　二叔听后闷着头不说话。餐桌上寂若死灰，窗外一轮明月也哑然不语，只剩下二婶的抽泣。周寻夹在其间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没想到竟会因为自己的到来引来一场暴风雨。葭葭不在，不知道她是否知道父母间的裂痕？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好可怜，站在这个高速旋转的星球上，茫然地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

　　中秋节周寻跟秦睫一起在木亭赏月，可没想到一直等到晚上九点，也没看到月亮的影子，天气变化无常，昨天还是晴空万里今天就满天乌云，让人猝不及防措手不及。
　　“看来今天月亮是不会上班了。”周寻怅然若失地说。
　　本来今晚没看到月亮秦睫也挺失望，但周寻一句话倒把秦睫给逗笑了。“当然了，今天过节嘛，它也放假的。”
　　“虽然没有月亮，但月饼还是要吃的。给。”周寻拿了一个月饼递给秦睫。
　　“不吃了，我吃了好几个了。”秦睫摇头。
　　“再吃一个好了。”
　　“我觉得自己近来都有些发胖了。”
　　“怎么会呢，你一点也不胖。”
　　“是吗？”秦睫笑着问了一句。
　　“是啊，就是有点肥。”
　　“你——”秦睫气得扭过头去。
　　“喂，生气了？我开玩笑的，你知道今天为什么没有月亮吗？你在这里啊，你在这里它还敢出来吗？好了好了，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我们回去吧。”秦睫起身要走，周寻只得赶紧收拾好东西跟在后面。到了屋里，周寻让秦睫把她屋里的台灯拿过来，秦睫满脸疑惑地说干吗？周寻说你别管了我有用。秦睫拿了台灯递给周寻，周寻接过，有些神秘地对秦睫说你先到里屋去，等我叫你你再出来。秦睫觉得周寻怪兮兮的，不过还是照着周寻的吩咐回自己屋里去了。
　　周寻将台灯的伞形灯罩拆了下来，然后将一个圆形的灯罩装了上去。装好后，周寻将台灯打开，将其它灯都关掉，然后朝着里屋喊了一声：“秦睫，出来看月亮了。”
　　秦睫从里屋出来，看到周寻做的盗版月亮，不禁扑哧一笑，“这也叫月亮？”
　　“怎么不叫？这是微缩版的月亮。够浪漫吧？”周寻得意的笑。
　　秦睫不语，轻轻踱到那轮“月亮”前坐下，让如水的“月光”从自己身上轻轻流过，心里是说不出的欢喜。周寻总是有层出不穷的创意，让平淡的日子也像月光般美丽。

　　日子在不紧不慢中度过。一天下班后，李智晟将嘴凑到周寻耳边悄声说：“你知道吗，贾榛已经辞职了？”
　　“啊！为什么？”周寻听后十分惊讶，他一向认为，公司创意部员工当中，最不可能辞职的就是贾榛，就算大家都辞职了，贾榛也不可能辞职，而现在李智晟对他说贾榛已经辞职了，这无疑跟说情人节可以不送玫瑰花而送爆米花一样让人感到惊奇。
　　“这事说来就话长了。”李智晟皱着眉头说。
　　“没关系。你说个大概情况就行。”
　　“这大概情况就是贾榛已经辞职了。”
　　周寻一拳就打了过去，“你逗我玩是不是？”
　　“不是，是真的！你没见她今天没来上班吗？”李智晟边说边揉了揉被周寻击中的部位。
　　经李智晟这么一提醒，周寻才想起来今天确实是没有看到贾榛。李智晟继续往下说道：“贾榛这次辞职也是被迫的。”
　　惊异，无比的惊异。贾榛也会被迫？周寻不由得看了李智晟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还记得吧？上次公司不是帮汽车客户举行新车嘉年华活动吗？需要采购一批装饰材料，这事本来不归贾榛管，但是刘总说前次做活动的时候客户部的人可能是不太专业，采购的东西质量很差，客户也不太满意，影响了公司的声誉。林总就在旁边说，这样好了，场地是谁设计的就由谁来负责采购。于是，这事就落到了贾榛头上，贾榛平白无故地就多了一件事干。你是知道的，她生平最不喜欢做这种琐碎的事，而且，刘总也没有说做好这件事会另外给她奖金。所以她虽然接下来，大概也没有心思去想将它做好。贾榛有个表叔是做装饰材料生意的，贾榛就从他那里进的货。你还别说，这次的质量确实是比上次好得多，但价钱也比上次贵，不过刘总觉得贵也是值得的，一分钱一分货嘛！现在嘉年华活动都做完了，没想到林总递了一份报告上去，上面写的都是跟贾榛买的一样的装饰材料的报价清单。品牌、规格、单价、联系电话、在什么地方有卖的等是一清二楚。刘总一算，比贾榛买的便宜了很多。如果仅仅只是便宜了一点那就算不得什么了，因为谁也不可能买到最低价，但一下子便宜了这么多，问题就出来了。贾榛有没有拿回扣，只有她自己清楚了，刘总只对贾榛说了四个字——怎么解释？不管怎么解释，她都没法在公司待下去了，只好走人了。”
　　“原来是这样!”
　　那个曾经憎恨得咬牙切齿的人，曾经在心里诅咒过千次万次的人，终于离开，可周寻却没有一丝痛快的感觉。是她的结局有些让人喟叹，还是自己已经学会了宽容？
　　“古人说得好，不叫的狗才咬人。林昕冉平时不苟言笑，背地里却杀人于无形，你要多加小心！”
　　“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放心吧！”
　　“嗯，我走了。”李智晟说完要走。
　　“哎，等等！”周寻叫住他。
　　“什么事？”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李智晟拍了拍周寻的肩膀，嘴角微微笑了一下，转身离去。
　　周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哽在胸口似的，一路上都有些郁闷。下车，前行三十米左转，然后前行五十米右转，上楼。到家了，习惯性地掏出钥匙，一只黑猫突兀地从跟前飞快地窜了过去。心里一惊，稍稍平静后准备开门，钥匙还没碰到锁孔，门却自动打开了。
　　“啊——”一个女生的尖叫。
　　周寻心里一惊，像被电击似的，吓了一跳。手中的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后退了几步，看清了，熟悉的脸。
　　“季醒雪，是你？”
　　“刚刚吓死我了，怎么会这么巧？”
　　“怎么了？”萧篱从屋里跑了出来。
　　“哦，没事。我刚刚开门的时候恰好周寻在门外也准备开门，真是巧了。”季醒雪红着脸说。
　　“萧篱，你们是要出去吗？”
　　“是啊，出去吃晚饭。周寻你跟我们一块去吃吧？反正是公司掏钱。”
　　“公司掏钱？”周寻有些不明白。
　　“我请客户吃晚饭，可以报销的。走吧，一起去。”
　　“这样不太好吧，我还是不去了。”
　　“哎呀没事！是老客户了，说是客户，实际上是熟得不能再熟的朋友。”
　　“谢谢，我心领了，还是你们自己去吧。”
　　“那好吧，我们走了，再见！”
　　“再见！”
　　周寻一个人进了屋，随便弄了几个菜开始独自吃晚餐，边吃边想着贾榛辞职的事。林昕冉看来不好对付，自己上次因为请假的事跟她有些睚眦之怨，她会不会记恨在心？
　　有一点不安。
　　仿佛看到林昕冉拿着一个暗杀名单在佞笑，轻轻地将贾榛的名字划掉了。下一个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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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看到创意部门上贴了一张漫画。画的是一只狗戴着墨镜，对着一棵树狂咬不止。周寻一开始没看明白，后来才恍然醒悟，是谁在为贾榛喊冤？算了，不关自己的事。林昕冉看到那幅漫画的时候仍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就算她的镇静是装的，也让人暗自佩服。刘总说要将此事追查到底。公司员工当中会画漫画的一般只有平面设计师，但这张漫画的画法与公司的几个平面设计师的水平都不一样。其手法娴熟，视觉冲击力强，水平应远在他们之上。是公司里另有高人还是根本就不是公司里的人画的？谁也没有办法揭开这个迷！刘总追查来追查去，也是束手无策，一筹莫展，到最后只能不了了之。整个创意部仍然跟往常一样平静得好似一面湖水。每个人都面带微笑心怀鬼胎，说普通话喝经过二十多层净化的纯净水。空气中满是火药的香味，稍有火花就会整个引爆。
　　小心谨慎。一定要小心谨慎。
　　周寻每走一步都要思忖着会不会踩上埋藏着的地雷，每一次抬起腿都要思量着哪一个方向才没有危险的陷阱。好在一时间相安无事，世界仍然太平。
　　又是一个星期五的下午。公司开例会的时候，周寻的裤兜突然振动起来，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明白是自己的手机。偷偷拿出来看，是秦睫发来的短信：“明天一起去爬山好吗？”周寻起身去卫生间，然后给秦睫回了一条短信：“举双脚支持，我现在每天都爬楼梯做演习。”回到会议室，一会儿又收到秦睫的短信：“呵呵，那我明天凌晨五点跟你联系。”
　　不会吧？凌晨五点！那时候自己做梦应该才做到第二集！残酷，存心不让自己把梦想完成。周寻想要到卫生间去给秦睫回短信，刚站起来才想起自己刚刚去过，现在又去岂不是让人怀疑？这样想着，又决定不去了。猛然间回过头来见林昕冉正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心里咯噔了一下，自己已经站起来了，如果再平白无故地坐下去，这种行为就太古怪了。正待不知如何是好时，一眼瞥见桌上的茶杯，灵机一动，拿了茶杯到饮水机前去接水。
　　下了班周寻在回家的路上发短信给秦睫，说据专家透露，爬山的最佳时间应该是九点，咱们改成九点钟去好不好？秦睫回复说自己当然也希望晚点去，但怕去晚了人太多。周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难道爬山还这么热门？发短信过去问秦睫为什么？不一会儿秦睫回复说你不会不知道吧？现在是观赏香山红叶的最佳时期，明天是周六，人肯定多！周寻还真不知道，不过秦睫这么一提醒，心里倒是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没见过香山的红叶，但读中学的时候在语文课本上就久闻其名。美丽的文字已将它绚丽恣肆的身影深深地印在了脑海里。好像“到香山看红叶”还是当年的愿望之一。小时候的愿望总是多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听说每实现一个愿望就有一颗星急速地坠落。现在星光依旧灿烂，而小时候的愿望也多半成了失望。怅然之间也该暗自庆幸，没有全军覆没没有片甲不留。知足者常乐。只是总是知足不起来，人是欲望的动物，欲壑难填深不见底无休无止，纵使放下是红莲也仍是不想不愿。或许“知足”二字本来就是无法界定和违背人性的，纯粹自我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