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黄国持

36、第三十六章

　　从李智晟那里吃完晚饭出来，已是傍晚时分，天空中满是血红色的云朵，映得湖水好似一杯红茶。周寻走上长廊，有些兴奋又有些急切地来到湖中间的木亭旁，木亭里空荡荡的，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已经离去，周寻心里不免滑过一阵失落。一阵风吹来，空气中似乎还残存着女孩身上的气息，有一种淡淡的清香。周寻在女孩刚刚弹吉他的地方坐了下来，望着这静谧的湖水出神，耳畔似乎又回响起那悠扬的吉他声……
　　画册的事进行得很顺利，客户很快就通过了。当李智晟将周寻所得的那部分利润交给他的时候，周寻表面上很平静，心里却是异常的高兴。同时又觉得这笔钱似乎有些多了，有些不适应，觉得来得太容易，好似一笔意外之财。转念又一想，这明明是自己辛苦所得，怎么会把它当作意外之财？觉得私下接活自己做和给公司做差距真是太大，以前自己真是被压榨了不少。想想以前别人吃肉，只不过给了自己一碗汤喝，自己就感恩戴德，心甘情愿地为别人卖命，真是悲哀啊！李智晟刚刚对周寻说要做画册的时候，周寻还有些过意不去，觉得拿了公司的薪水，却还要做私活，似乎不道义。而现在周寻看到了自己接活做与帮公司做的巨大区别，先前的愧恧顿时荡然无存。
　　手里宽裕了之后，自然想到要为扩大内需做贡献。周寻想起以前总是宇文乐请自己吃饭，自己却一次都没有请她吃过饭，真是过意不去，于是便给宇文乐打手机。宇文乐正在厨房做饭，听到放在客厅里的手机响起，连忙擦了擦手，跑了出来。宇文乐拿起手机看了看，见是周寻打来的，忙接通了电话。
　　“喂，周寻，你还好吗？”宇文乐亲切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托老师的福，一切都好。我最近喜欢做一些赚不上钱却能改善生活的事。”
　　“哦，是什么？”
　　“比如大吃一顿。”
　　“呵呵……”
　　“我请你吃饭，你喜欢吃什么？”
　　“请我吃饭？我——”宇文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是啊，你请我好几回了，我也该请你一回，所以请你不要推辞。”周寻见宇文乐没有答应自己，有些急切地说。
　　“我不是推辞，而是我已经快做好饭了。”宇文乐解释说。
　　“哦，我不是说今天，我是说周六。”
　　“我还以为——周六什么时候？”宇文乐为自己的误解有些不好意思。
　　“你看吧，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一整天都应该有时间，现在已经放暑假了。”
　　听了宇文乐的话，周寻才猛然想起，现在已经是八月初了。“当老师的就是幸福啊！我们一年忙到头，早就没有见过暑假是什么样子了！”
　　宇文乐在电话里笑着说：“你也不过才工作三年，这话说得好似你已经多大年纪了似的。”
　　“人未老心已老啊！”
　　“周寻，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消沉？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宇文乐的语气里有一些怪责，但更多的是关切。
　　周寻拿着手机愣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心里却波涛般汹涌。不知怎的，他突然有一种冲动，一种自心底弥漫开来的冲动，想要将自己的心底感言全盘托出的冲动。
　　“周寻，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的语气太重了？”宇文乐见周寻半天都没有说话，有些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也许你是对的。你去做饭吧，周六我请你吃晚饭，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呀！我的菜！好好好，不跟你聊了，周六见！”经周寻这么一提醒，宇文乐猛地想起炉子上的菜还没有做好，有些慌乱地说道。
　　“你快去吧，周六见。”
　　挂了电话后，周寻的心情仍是无法平静，回想着宇文乐刚刚说的话，心中又涌起莫名的怅惘。愈来愈强烈，好似潮水一般，一浪高过一浪地涌来，有着椎心的伤怀。也许自己真的是有些消沉，只觉得每天都是木然地活着，而没有生活。自从失去赖思婷之后，周寻就觉得自己体内发生了复杂的氧化反应，再也不是那个有着孩童般天真笑容的周寻了。虽然自己有时也还会笑，可是那笑容已不似往日那样纯澈明亮，变得浑浊晦暗起来。谁也不知道感情的成分到底是什么，没有人能写出它的化学分子式，没有人能算出它的分子量，只知道一旦发生反应，便一发而不可收拾，无法停止，无法控制……
　　星期五的下午，公司开例会，周寻见刘总旁边坐了一名穿咖啡色套装的女子。约莫二十八、九岁的样子，中长发，很随意地披散在肩前。但发梢处一定是用电卷发器精心打理的，做成了富于动感的卷翘造型，与她的椭圆型脸正相适宜。不得不承认，她看起来是有几分妩媚的。
　　周寻在自己的脑海里搜寻，得到的结果是以前决计不曾见过这名女子。那她为何出现在公司的例会上？公司的例会向来只有公司的正式员工才可以参加的，难道她是新员工？
　　周寻悄声地问坐在自己身旁的李智晟，是否认识刘总旁边的那名女子？李智晟摇了摇头说不认识。正在这时，刘总清了清嗓子，指着身旁的女子对大家说：“我来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林昕冉，公司新来的创意总监。”林昕冉站起来向大家点了点头，随即又坐下，算是打招呼。刘总的话让公司的员工特别是创意部的员工都颇感意外。大家一致认为，创意总监的职位要么让它空着，要么就从公司内部提升一名员工，反正是绝对不可能从外面招一名创意总监过来。而现在刘总居然从火星上招了一名空降兵过来，这必然会激起大家的排斥和反感。周寻对此也感到十分的纳闷，刘总是个明白人，不可能不知道这样做的坏处，如果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都从外面招的话，势必会打击公司员工的士气，让他们觉得在公司不管做得好坏都没有升迁的机会。
　　周寻四下望了一下，见大家都把脸拉得老长，跟苦瓜似的。贾榛也将身子靠在椅子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大概以前刘总虽然没有提她任创意总监，但创意总监的职位一直空着，总归是希望还在。而现在林昕冉的到来，尤如一场倾盆大雨，将心中仅存的那点希望也彻底浇灭了，心中的嫉恨倒是跟雨后的蘑菇似的，一朵朵地迅速滋长起来。
　　刘总继续介绍说：“林小姐毕业后就一直在外资广告公司创意部工作，为很多国际知名的大品牌做过广告，她的作品曾多次在国内外的广告创意大赛中获奖，创作经验很丰富，要不是王总多次相邀，林小姐还不会到我们公司来。”刘总说到这里，转过头去看了看王总，王总附和着点了点头，接过刘总的话茬说：“我希望林小姐到我们公司来后，公司创意部可以在她的带领下，能有更大的提高，希望我们创意部的员工也会得到更多更好的锻炼。下面请林小姐给我们讲几句话。”王总说完，原本预想着大家会鼓掌欢迎，却发现一点反应也没有，王总只好带头自己先鼓起了掌。刘总也鼓起了掌。其它人见状，也只好跟着鼓掌。
　　林昕冉站起身，抬起手来往空中虚压了一下，示意大家停止鼓掌。其实她站起来后，大家的掌声就停了，只剩下王总和刘总还在那里鼓着，让她觉得自己这个手势有些多余，甚至有点滑稽可笑。
　　林昕冉的嘴角不自然地装着自然地笑了一下，说：“很高兴能够与大家共事。其实我没有王总说的那么好的了，我只不过是比较喜欢广告，每一次都是用心去做而已。我希望我们能够在以后的工作中共同学习，共同进步。谢谢大家。”林昕冉见自己面前的听众好似吃了安眠药似的，一个二个都耷拉着脑袋，会前准备的一大段讲稿也没法发表了，只好匆匆结束了讲话。林昕冉料想他们也不会鼓掌，说完后就坐下了，没想到贾榛却即刻鼓起掌来，大家随即也都鼓起了掌。林昕冉只得再次站起来说了声谢谢。林昕冉嘴上说着谢谢，心里却觉得这掌声不是欢迎而是嘲讽，变得越来越刺耳起来。
　　林昕冉刚刚虽然只说了几句话，而且说的是普通话，但周寻还是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上海口音，又想起刚刚刘总说林昕冉是王总邀请来的，更加确信她是上海人。不过此人脾气如何，是否跟王总一样容易相处，却不是一下子就能弄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