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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公子,你看这瓜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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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无情照民也照我,皆为黎庶;厚土薄恩养此亦养彼,共赏荣辱。”衙门之外的这副对联如明镜一般高悬于日月之上,其中藏匿的气力似如清波涛涛,涤荡万家。
鸣冤鼓锈迹斑斑,玉石阶缺缺惨惨,兽头铜金门环面目狰狞,暗红枣椿木柱登高鼎立,迎进面阔三面黑漆大门,别了第二道仪门,从便门入大堂,就可见:“凛心正气亦庶子,廉洁为民;秉公执法奉天命,分寸无私。”这样一副对联挂在公堂两侧,映衬着“明镜高悬”的牌匾。白日东升海浪迎,祥云正气捧明镜。
李正适李知县端坐在公案之后,举头便是白日明镜,两侧列着“肃静”“回避”,如狼似虎威风凛凛的衙役手持杀威棒静待号令。
“升!堂!”
霎那间惊堂木被猛地拍在公案台上,声响如雷贯耳,一声令下公堂内宛若地动山摇,数根杀威棒撞击石板地面仿佛鬼哭神嚎般掷地有声。“威武……”
一身锦绣紫鸳鸯拥日青云翠绿袍,上品黑纱双耳乌纱帽,佩带芝草香囊对鱼玉环,此人正是不久前任职宴州瑶花郡重山县知县的李正适,才气过人意气风发,英俊潇洒俊宇不凡。案上那大人问道:“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大人!小人本是玉楼春一跑堂小女,前日正在门前打扫,忽闻一声怪叫,小人前去查看,竟发现是只猫在偷食供奉的鱼肉。小人平日有幸见识过真正的白猫,所以一眼看出其毛皮的真假,那猫实在可气!这明显是有人想将黑猫伪装成白猫以偷名取利,简直是颠倒黑白是非不分!愿大人明察啊!”此语一出,衙门外人山人海挤满的百姓人声鼎沸,鸡同鸭讲议论纷纷。而这满屋子的嬉笑怒骂,随着一声威吓,碎了。
“肃静!”李知县挥起惊堂木,如万罄雷。“被告对此有何解释?”
“小人确实是那猫的主人不假……但小人绝没有……动过偷名取利之心,只是那日饥寒交迫,小人不堪受饿,只好带着猫去江边捞鱼,可这鱼鳞脆身滑,抓起来实在困难,小人还险些跌入江中……可是当小人上岸时却不见猫的踪影,我与它孤苦伶仃飘摇于世,只盼个惺惺相惜,不料我与它情同手足却东劳西燕……小人忙赶入城内寻猫,却忽闻贵店门前喧闹,赶过去发现果真如此,小人……小人……未曾动过私心……若是小人成心偷鱼吃,又怎会认这猫的主人呢?愿大人……明察啊!”这少年感觉自己已不是自己了,这个跪在公堂之下的少年挤出汗珠心脏打颤,感觉这个“未动私心”的自己已不是自己了。
江子移动目光至视野边缘那余光里闪烁的姑娘,自己心中千百个对不住她,烫死了,那个怨恨的眼神烫死了……但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我是受李知县指点,你是被玉楼春推出,我们都是昧着良心说瞎话,她一女孩子,怎会有冤枉自己之意?定是那玉楼春给的主意!
“本官清楚了,一条鱼的事对吧?”
“大人!”那姑娘叫嚷起来,火一般。“怎是一条鱼的事?这鱼可是供奉白猫的贵物啊!况且这黑猫假扮白猫,本就是亵渎!”
“哦?这假白猫又是怎么回事?”李知县话锋一转,使了个色,江子便心知肚明。
“禀大人,小人不知……但应该是不小心摔入了江边的白泥潭中,或是城巷泥瓦匠的白泥浆中……”
“万物有灵,这猫只是饿了,何必为难它呢?”
“可……可是……”姑娘乱了阵脚,惊慌失措。
“可是什么?这般小事就不必再商量来吧?那么……”
“且慢!”只见公堂外有一位样貌不凡气宇轩昂的少年厉声喊道。
“苏公子?让他进来。”
这苏公子之名不假,其正是玉楼春大少爷苏幕遮,步调稳重,如踏春风,颇有大家风范,作礼刚要跪拜,便被知县叫住。
“不必行此大礼,在下不过一介小官。苏大少爷公堂之下叫住本官定有要事吧?”
“恕在下冒犯,小人认为此事还有待商讨,知县大人刚来江城不久,事务操劳,并未了解江城的习俗,江城自古便有传说白猫会带来好运,谁家的鱼肉被白猫吃了,就会步步高升平步青云阖家幸福,因此江城每家每户都会挑拣家中最好的鱼肉,在春祭这几天里供奉在门口等着白猫来挑尝。玉楼春自然也不例外,那鱼肉都是用上好的鱼肉去骨挑刺,以虾蟹蚌肉提鲜,以鸡鸭高汤焖煮,寒舍都如此,何况江城人呢?若只是吃了寒舍的鱼那便罢了,若是吃了别家辛苦一年供奉的鱼肉,那怎能对得起那个人家一整年甚至好几年的期盼和憧憬?愿大人三思!”
“黑猫……有何不可?”
“大人!黑猫乃不祥之兆,此次以黑假白,更是不祥啊!”
“江城可有黑猫否?几只?”
堂下无声。
“万物有灵,怎能以黑白辨其善恶?天命难违,是黑是白岂尽人意?即使是人都无法左右命运,何谈生灵?人无善恶,焉能以一时之行定人之一生,人如此,万物不亦如此?此事哪有什么伤天害理损德折福之害?不过一时疏忽罢了……”
“大人……大人之意是想将黑猫捧为贵物吗?这岂不是坏了几世代的传统?”
“贵物是江城人捧的,传统是江城人定的,我这一介小官一个异乡人没道理左右,那就让江城人选吧!”
李知县轻笑一声,众人皆诧异。
“来人!”
阿六从公堂东门走入,端着一盘精心准备的瓜果,那瓜在江子看来眼熟的很,正是昨日知县快刀切分的瓜,可知县大人这时将此瓜带入公堂又是何居心?江子一头雾水地张望着,迷慌着对上了身旁的姑娘,却不知何处目光冷锋相对。
“二位快先请起,来尝尝我特意从皇都带来的瓜,其名为西瓜。”
江子还没反应过来,瓜盘便飘到了面前,一缕清香夺去了神思,江子等不及思考,赶忙站起夺了块瓜,那瓜晶莹剔透水嫩多汁,娇艳翠红夺人眼目,清香扑鼻沁人心脾,入口甘甜脆而爽口薄如糖霜,含入口中如蜜汁糖水,就是这籽多些,无妨遮掩不了此物甘甜爽口。
江子回过神来,只见公堂上下,无论是两侧并立的衙役,还是堂下的苏大公子,都在知县的催促下尝了口瓜,无关礼仪无关尊崇,凡是品瓜之人皆瞠目誉之。
“这……这瓜……”苏大公子的眼里飘过一丝游光,却又转而漫着薄烟。这光是称赞这瓜的甜美,这烟是纠结此瓜的做法,此瓜夺人心魄,其瓜汁必然如此,若是加入花果茶……不止如此,瓜皮清香爽口,用作伴茶菜亦可……可若是这瓜落入了西江月手中,不出几个月便会出现西瓜酒,若是落入了满庭芳手中,不出三日就会出现西瓜宴西瓜果盘西瓜菜……
“阿六,把剩下这些发给衙门外围观的百姓,他们可都馋坏了。”知县洋洋自得地拿出一副画。“诸君请看此图。”
那画纸上栩栩如生描绘了一副“黑猫戏瓜”的场景,精心雕琢的工笔,恢宏大气的落笔,俨然正凛的画风。仅以苏幕遮之眼看来,江城并未有能画出这般画作的画家,此般风格颇似宫廷画作。若真如知县所言,那此画和此瓜便皆是从皇都千里迢迢屈身来到了江城,这……确是贵物。
“此图便是一个传说,不过是何地本官尚且不知,但皇都确有流传的传说,黑猫辟邪招财,镇宅求瑞,西瓜的来历便于黑猫有关。你看,那西瓜籽是黑还是白?”
众人皆拾掇或吐出几粒瓜籽察看,是墨黑不假。
“这……这皆是大人一席之语,若是想让大家相信,还望能给些更为确切的明证!”
“好!苏大公子果然严谨慎重。请他上来吧!”
苏幕遮慌了神,不知这位知县大人还有什么手段来堵他的嘴。
只见一位异乡人走进公堂,眉目间满是新奇。
苏幕遮惊奇地盯着那位像是看风景一样走进公堂的人,正是前几日在江城停靠休息的商队中的领队。
“这位是商队领队富先生,商队游商奔波劳累,特在江城休整几日,想必富先生走南闯北见识过人,有没有听过黑猫戏瓜的传说呢?”
富先生作揖拜礼,洋洋洒洒地回应到:“正有此事,小人商队中也有人家里养着黑猫,不过那都是皇都的名门望族的爱好,就算是小人也未必能沾上半点黑猫的喜气。”
此话一出,衙门内外皆沸腾。若不是那声惊堂木响,还真镇不住江城人的吵闹。
“苏大公子,择日本官会让手下挑几个精良好瓜送至府上,哦,自然也会送给西江月和满庭芳两家,还望各位能研发推出新酒茶新菜品,让江城百姓品尝啊!对了,阿六,今日就把本官带的那些个西瓜种子分给江城百姓,让他们现在种即可,用沙石覆盖土壤,以作保温蓄水之效,三月之期足以成熟。”
这衙门外的百姓听得这西瓜种子人人有份,便喧嚷起来,这知县见百姓笑口颜开,这惊堂木也懒得挥了。
“大人乐善好施博施济众,既然如此小人也不好继续追究下去了,但小人毕竟身有要事,不达目的不好罢休啊。”
“哦?说来看看。”
江子脊背一凉。
“家父听闻此事,大为震惊,见其江子自幼孤贫无依无靠,便想着将他收入寒舍,食住工作自有安排,大人,小人此次公然冒犯闯入公堂便是为了此事,绝无二心,小人认为此为上策,对谁都有益处。”
李正适冷笑一声,刻意压住声音不让第二人听见。苏幕遮之意李知县自是了然于心,若是黑猫之事犟不过,便就以为江子之名洗脱自己,看似是收留江子对江子有益,可今日公堂上这一闹,便无人不知这孤儿的名声,若是玉楼春不计前嫌收入府内,再给予援助雪中送炭,不失为江城又一美谈,玉楼春也会因此受了好处……苏幕遮这次前来,横竖都是要从这次升堂中取利……
“可以是可以,但无论怎么说也要尊重这孩子的想法吧?”李正适瞟了一眼江子,接着说到:“三个月为期,何如?”
此话不是问别人,正是问江子。
“诶?小人一生贫贱,不曾想知县大人竟如此对我,小人自是不胜感激,十几年来,还少有这般对待,大人对我恩重如山,我自当任凭差遣!”
李正适扫过公堂之下众人的眉目,轻叹一声,轻摇一声惊堂木。
“好……那么,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