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人传》何日见晴

5、青纶清官李正适

　　江城像一首生字很多的诗，可能江子花上一辈子也读不懂，即便他如此渴望想要理解这其中的每一个字符图案，但也仅止于一知半解。而此时此刻，这个一知半解也在冷眼相待中自轻自贱。
　　暖柔色和煦春光刹那间无影无踪，这世间斑驳陆离层层剥落，彤云密布暗无天日，春祭也同那白猫一般失了色彩，恨恶锃亮善意难见，满眼郁凶溢作满城烟雨，飘飘悠悠摇曳春江上，蜉蝣追浮萍，误入塘深处。听不尽满城言语，如山峰入云巅，如海沟捞玉蟾。
　　痛啊疼啊。
　　江子如今恨不得挖个坑躺进去。受人嘲笑讥讽，遭人攀骂泄怒，难得一处清静……即使周围的声音没有多么呕哑嘲哳，但他依旧被众人之语淹没吞噬，难以自救。
　　痛啊疼啊……
　　江子头昏脑胀目眩神摇站不住脚，竟慌慌张张地摔在一旁的犄角旮旯里，无论多么关切怜爱的眼神在他那双混染污浊的眸子里永远是指责斥骂。
　　神明昏了过去。
　　冥灭明现拨云见日，那楚楚可怜的少年盯着猫儿的眼眸看，宛如洞若观火又似雾里看花，时而静若处子时而动若脱兔，少年梦到了自己的那位师傅，他还是想家了。他又梦到了那天夜里的那只白猫和自己身边的这只孤苦伶仃的小黑猫一同嬉戏打闹的场景，他还是想有个朋友。接着梦到了珍馐美馔琼浆玉液如恒河沙数，他饿了。他不是吓昏的，他竟是饿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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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喂！”一个男人的声响，比爆竹烟花吵闹，比麻雀叽叽喳喳还让人心烦意乱。
　　哗……
　　一股清凉的洪流冲进颅腔，晕眩同迷蒙直冲云霄。
　　“别矫情了，起床。”
　　江子撑开眼皮，一滴冰水从发梢浸入眼睛，竟也一瞬间没了温度，但江子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估计是那半盆清水的原因。这水没河里的水凉，或者还是这散落一地的水比较冷，江子已然分辨不清了。
　　“赶紧走，知县大人等着见你呢！”那男人不由分说地扯起江子，嘀咕着咒骂的话语推着他闯入了县衙的门槛，却不知进了哪个屋子。
　　只见一位身着青衫青纶的年轻男子倚躺在长榻上读着一本薄书依傍在书案边，且听门嚷，起身相望。
　　“大人！”这个男人侧过江子先入屋内拱手作揖，但这位青纶先生却未读出这揖礼的含义，忙催着他凑近。
　　“拜什么礼拜什么礼？阿六，你快来看看我托人带的瓜！跑了好几个驿站，累垮好几匹马才给我送到！”
　　这个被称为阿六的男人依旧作揖不松，他移开视线，重申了一遍“大人！人带到了……”
　　这位青纶先生愣了一下，随后慢慢挪动身子。“免礼，带进来。”
　　江子被搁置了这么久，身子凉透了心也凉透了，这又要见一个官大人，看来是凶多吉少啊……江子被引入屋内，屋内空间不大，此时的官大人正背对着江子和阿六，倏然从一旁抽出一把钢刀，手起刀落几朵银花，随后转身端出一盘红不红翠不翠还落上几颗黑星的瓜片递给阿六。
　　“分了。”
　　“遵命。”阿六说完便端着瓜离了房间。
　　而此时的江子已被这闻所未闻的刀法吓得魂飞魄散坐立难安，只得战战兢兢汗如雨下。
　　官大人又背过身翻箱倒柜起来。“偷鱼的是你的猫？”
　　“是……是小人的猫……我一时鬼迷心窍……我再也不干这伤天害理的事了！官大人，求您网开一面饶小人一命吧……”
　　江子话音未落，官大人转过身来，江子这才看清他的眉目：额宽眉耸，颌骨方阔，眉秀眼明，隆准唇朱，吊眼角，剑英眉，风姿飒爽，玉树临风……就连江子都看愣了片刻，须臾之间一件布衣已捧在江子手中。但这位少年属实饿的双手无力，肚子响声如雷霆般贯耳，但这样也没惊动这位官大人的眉梢。
　　“来人！”这官大人一声令下，便进来了大大小小的碟盘山珍野味河鲜海货，那是应有尽有，像是仙术一样。江子活了十几年还未曾见识这般场面，壮观！壮观极了！当然这都是江子夸张的见解，现实并未那般繁盛。
　　“饿坏了吧？你当街晕倒可把那小姑娘吓坏了。”官大人趁着江子狼吞虎咽的时候与他唠起了家常。
　　或许是吃饱了的缘故，江子的思绪突然通畅一泻千里，自己怎就不知不觉上了榻，怎就不知不觉吃了这官家的碗饭碟菜，又怎不知不觉忘了礼数，这若是怪罪下来，该当何罪。
　　“大人！”江子撤下软榻，跪向官大人拜了几拜，这官大人实属心善，奔下来挽起江子，刚要问故，江子先声夺人：“大人，不必多言，小人听人说过，这罪囚受刑前常会享顿临行餐，谢大人让我吃上最后一顿饱饭……”
　　“住口！说的什么话？谁人教的你？偷窃之事，不至于此！快起身。”
　　江子寻思自己白捡了条命，欣喜万分。“谢大人不杀之恩！”
　　“罢了，你同我说说你那猫怎偷的鱼？”
　　江子回过神来：“猫？对了那只小猫呢？”
　　“别担心，它吃饭可比你早，估计在院子里找个地方歇息了，本官安排人看管了。”
　　江子这才放下心来，一五一十地道了个明白，普天之下竟只有此时此刻才能吐露心声，谁能想到这苦水竟吐给了这官大人。
　　“原来如此，实属不易啊……这样，你我萍水相逢，你又只是个孩子，无依无靠，不必畏惧，我自会帮你一把。”
　　少年感动涕零，却不知说些什么好，只吐出句：“我能斗胆问下您的名字吗？”
　　“在下姓李，名正适，叫我李知县就行。”
　　“知县大人，要怎么帮我呢？这若是逼人认罪，我几条命都不够赎的啊！”
　　“你听好，你没有偷鱼。”
　　“这……这话什么意思？恕小人难以领会，还望领教。”
　　“那玉楼春不是什么善茬，只怕他们会在公堂上强词夺理，但他们一言一语都是空说无凭。你没有偷鱼，只是你的猫偷吃鱼罢了，其实这事并不严重，只是时机不对。”
　　“时机……？”
　　“一是正值春祭，是白猫才能吃鱼的日子，让黑猫吃了自家的鱼肉，想必没有谁会心里舒坦；二是你当众晕倒，让玉楼春脸上失了光，不少人都议论此事 伤了玉楼春的生意。有此二害，玉楼春定不会轻易饶了你。”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你只需矢口否认偷鱼便是，就说是人饥猫饿，猫没管住嘴脚跑到街里吃鱼肉，万幸的是你当场认了猫主人，算是自首，这般下来，也没什么好指责你的，等到了公堂，你只需记住这些便是，剩下的让我来会会他们。”
　　“啊……谢大人！谢大人啊！！”
　　李正适起身向门外走去。“切记，谨言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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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正适，你这是作甚？”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李知县的师爷庄椿岁，此时的二人正商讨着明日玉楼春将派人至衙门报案之事。
　　“哦？师爷您有何高见？”李正适并未觉得玉楼春会对此事纠缠不休，所以打算在公堂上好好探一探玉楼春的底细。
　　“啧，说你年轻，你刚上任不久，这第一件事不是规定赋税清丈土地，也不是体恤民情兴办社学，更不是均平徭役打贪除污，竟是难为地方大贾？荒唐！”
　　“明断民事，天经地义，有何不妥？”
　　“依我看，这玉楼春压根没想难为那小孩，是冲着你来的，你要探他们底细，他们也要探你！你个初生牛犊入官场不久，还未成气候，怎么抵得过那些老狐狸？他们主意可多着呢……”
　　“那……依师爷看，如之奈何？”
　　“我劝你别立敌太早，先推行赋税之策，联合地方贵族士族，一步步削蚀这三家富商……”
　　“慢……联合贵族士族，这不太合理，江城贵族安逸享乐毫无抵抗之意；士族门客依居富贾居多，且各怀鬼胎；重定赋税也必要依那三家的眼色，若是那三家联合对抗官府，江城必乱之。”
　　“你若是不想乱江城，怎会有顶撞玉楼春之意？若是明日公堂上你不帮玉楼春而帮那小孩，不就是不给面子吗？况且这可是知县大人上任审理的第一起案件，也是新官上任第一件大事，玉楼春本就因此事遭人议论，你若是再不给他们面子，这谁人能受得了这气？！”
　　“面子？可此事本就是玉楼春报案挑事在先，他们不占理！”
　　“谁管你占不占理？！在江城，理屈于势！”
　　“大胆！那有这般道理？！”
　　“你……你！唉……”
　　庄椿岁气嚷嚷地离了门，他临行时的眼神，颇有范增怒斥项霸王愤而撞破玉斗之势，他那一句“竖子不足与谋”仿佛就在嘴边。
　　李正适就这么坐在软榻上，看着未烧尽的白烛，等着庄椿岁消气后返回宅院内，两人就这么接着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