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人传》何日见晴

3、浮萍遇春水，柳梢少一色

　　月沉了又沉，夜色深了又深，可江子不能允许自己愁了又愁。自己是为了吃肉下山的，为了吃肉，还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呢？江子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倚靠着船身把最后一口茶吃尽。
　　抻腰曲臂抡半轮，水花飞溅洒一身。江子自己都觉得可笑，但就是无法在这般安静的夜里笑出声，撑着桨，划向岸边。尽头是一地月光。
　　“喵……喵……”
　　那夜静得吓人，多细小的声响都放的无限大。江子心中一惊，竖起耳朵用力地听了听。这月亮不还在吗？怎么公鸡就打鸣了？这也难怪，江子至少这十几年是没见过活猫的，顶多见过别家墙上请人画的白猫戏水图，别说什么猫叫了，就算是猫动起来，江子都得怕一会儿。
　　这“鸡”叫得也奇怪，恐是什么凶禽猛兽！江子停桨遥望，岸边江畔月晓灯辉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烙着银边赤丝不停闪烁，格外惹眼。江子仔细一瞧，才发现那是位长发飘飘的姑娘，脚边傍只白猫。江子是头一次离真实存在的白猫如此之近。江城，传说，幸运，升官发财，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统统涌进了那本来就不太好使的小脑袋，江子忘却了思索，只记得那猫能为自己带来飞出江城，飞出山外，飞入云端的好运。哪怕不是真的，也要去看一看这传奇之物的每一毫寸！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船桨，想成为白猫眷顾之人。掀翻江河，挥舞涛浪，比风疾，如火侵，江中一点震长夜。江子的心意从未如此真诚，以天地为鉴，星月为证，长夜为诺，灯火为眼……只愿能目睹那么一眼，愿苍天有眼。
　　江子相信心诚则灵。
　　“白猫啊！求您晚些再离开吧！”
　　少年无望地乞求着，那岸边也无望的远，就连老天也同他作对。风转头，水逆流，风牵水，水扯风，搅得实在不得安宁，江子不好使力，风儿又善变，嬉戏打闹着撞上船头，闹得不亦乐乎。
　　江子定神一看，已到岸边。灯火荧荧，杨柳青青，寸寸金银尘土，星落峡湾，好一派寂静安宁。那白猫慵懒的姿态仿佛就在刚才，可现在只剩一船凄愁，或许只是南柯一梦，终是梦醒一场空，月清林明入魂中。江子没有看错，只是风急不作美，倘若风休住……罢了，命当如此，不见也罢。
　　那姑娘定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千金，但已是人定时，再怎么说也太晚了，这个时间点出来也太不注意安全了。
　　江子这下反应过来了，这夜里少有危险，而刚刚的自己才是最大的危险，正是因为他那姑娘才怕得跑走了。他羞红了脸，钻回了船里，少年划着舟，又飘进了江心，不敢再想那些梦里的场景。
　　……
　　睁眼启目，日辉月冥，星汉黯然，碧空清澈，江袭锦云，弱水西去，与天一色，扶桑东望，鱼白齐云。凛冽吹人醒，早春如半秋。江子朦胧中醒了醒眉目，用江水洗面，沏出冷茶，饮下冷茶，彻底清了神。被冷风寒水围一夜并不好受，江子撑着身子，悠悠然将船划向了岸边，往来的百姓，路过的商队，摩肩接踵，连断续续早街边。人烟云聚，挤不进去。早市偌大，竟无一处立锥之地。琦瑃玎玲，零散杂货，糖人面饼，菜蔬粟油，应有尽有，就是没有间隙留给江子。吃口井水，还是凉，清清神。
　　晌午不开张，没有铜钱只能挨饿，市南城北大江边，草甸上卧着半条人，剩下半条探入江，寻鱼无果，竹篮打水。这水倒是清凉，寒得刺骨，估摸着鱼也冻个半死，不肯探出头，这天气属实奇怪，连着几年早春都未有这般寒冷，太怪了，城外山上的雪都还没化，河里的水都是冰的。
　　江子想着等人色稍淡一些时，再钻进市里寻个去处，可忍饥挨饿受冻可一点也不好受，不妨去摘些野果野菜，山上总归是没那么多人了，拥进熙熙攘攘的巷中，走走停停四处望望，石板路敲得叮当作响，店里的菜香又没管住自己的脚，偷偷摸摸地从碗碟里爬出，鬼鬼祟祟地钻入过路人的鼻子，那海棠的，葱青的，缃的，赭的，颜色都那么鲜灵，绫罗绸缎一口咬住了眼睛，斑斓曦彩琳琅满目，那飞的跑的跳的玩意儿又是何等稀奇，每一件物什都活着似的蹿跳舞蹈，叮当的声音揉成了结实敦厚的共鸣。脱离城巷的五光十色，单调弥漫开来，尽见竹翡青翠褐秋色，却是一副盛绿，原来人间才是点缀。人色弥杂不过乱花之于草原，无法攀拟其间平淡清闲，难以撼山野。山路崎岖，人间路更崎岖，沿途却有繁花……嫩叶……硕果……
　　没有这些！什么也没有……
　　人间寒冷，山亦如此，哪来花果繁硕，只有嫩草聊以自慰。这山里哪有什么清静，凄清冷清一派死清！连个鬼都没有！
　　几个茶耳没有味道，嘎嘣几口寒透了牙根；少许茅莓酸酸甜甜，混着一缕酒香；若干小株榆钱，这算是个好彩头；那葵菜多了些苦涩，不是很好吃；还有不知名的小青果，怕是有毒也没敢去尝尝鲜……
　　这一路累个半死，却没找到什么抗饿的食材，山腰处一转遇到个旧禅院，江子明知这不是那老寺庙却还是心惊半分，这禅院庭中杂草丛生，残垣断壁，落石水洼，砖瓦参差，难得有一处落脚，说来可笑，这与城中市里无异，都未给这个孤零零的少年留个缝隙。
　　这院子里东西还挺多，南屋里装着个塌了一半的佛像，似在闭目凝神时天塌地陷。半边面目全非，半边毫无波澜，这才有了几分佛的色彩，纵使半身不遂也镇定自若，凡人怎么能有这般造化呢？
　　江子拜了拜佛像，在满是裂痕泥沙的莲花座旁放了三两小果，刚要迈出那枯朽红木制门槛时，鸡打鸣了。
　　“喵……喵……”
　　这声响可比昨夜的要清澈许多，如潮水般变化无形，似近非远，忽远忽近。这禅院里再无别的动静，江子闭上眼睛，用心聆听这声音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