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蝴蝶球场 此刻,花蜜 ...
-
周六,冲了一上午澡的周小越站在门廊边,疲惫而呆滞地盯着全身镜里焕然一新的自己。
水珠未干,膝盖发青。
屋子里空荡荡,盛满明晃晃的阳光。热风吹动白纱帘,愈发圣洁的光线从雪白的地板反射到她身上,连同清爽透亮的皮肤一道,将过去的黑夜衬托得愈发恶臭。
不由得一阵恶寒袭来,小越再次冲进浴室。
冰冷的水刺激膝盖,为什么要长出这枚“恶存在”的烙印呢?
她不想被提醒。
窗外阳光尚好,罪恶的事情就不应该被提及啊。
对,她必须融入到阳光里去。
周小越盯着膝盖上丑陋的“恶”,决定去晒太阳,跑到城市的某个角落放空自己。
温暖的环境,绿树掩映,人来人往,这些都让她有安全感。
昨天路过的那个金茶花公园挺有意思,周五校对广南省珍稀植物档案的时候,她看见这儿还是人工培育濒危植物金茶花的重要基因库。
换一换脑子,出去走走吧。
下午四点,金茶花公园里面人不多,繁茂的植物使空气有些温温热热的。她耳机里飘荡钢琴声,单曲循环放了一路的《Le Depart》也很是应景。
她顺着曲子,想到电影,继而想到小说的作者。中国情人前来码头悄然送别的离奇桥段是否应当存在呢?
安排这样一个仁慈的场景,说明杜拉斯对笔下的爱情是有期待的。而她周小越则清楚,这种关系下的人之间都是不应当送别的。
女主角一度跑去远望情人的婚礼,带给他的只有面红耳赤的尴尬。
所以他不敢下车,也许根本就不敢在码头出现。心中有愧的人,怎会无惧被她的视线捕捉——懦弱的他不过是一只口衔金戒指,仓皇逃窜的过街老鼠罢了。
他怎么敢?情人就是缄默的。
周小越也不敢,或者说弱小的她尚且无法担负起超负荷的压力,比如什么人的未来。
闷热潮湿的空气,为了逃避沉重的云层而故作声势。
就连手臂上的绒毛也知道水汽沉沉。
天威胁着要下雨,就像急于分手的情人。
两年前,当那位十七岁的少年找上自己,单纯的他急于献出最宝贵的礼物,单薄年轻的身体。
可两年前的她不在乎,冰冷如机器,只想转身回去。
那晚刚结束讲座,周小越只感到疲惫。
日复一日在那座庞大而忙碌的城市生活,她和大多数人一样压抑着琐碎多余的情绪。
按着与少年的约定,小越回到傍晚时胡乱塞下一顿晚餐的日料店。
他显然期待了很久,而并思绪如麻,还未有什么目的性的计划。
连牵她的手,都很突然。
手被牵住的瞬间,她一点都不开心。
飞一般的生活被他放慢了一小会儿,可她还是最愿意去飞。
大晚上的。少年又是要吃拉面,又是请她喝奶茶,还带她回学校操场散步……着了魔一样,生怕周小越像蝴蝶一样飞走了。
他不想她走。
她无意于他。
周小越的生活习惯恒定,不吃宵夜、不爱奶茶,也不总是与人散步,大多数时候就只喜欢独自健身或者跑圈。
可以说,少年心中振奋、频频押注,可没有一处是押对了的。
不禁令人多生几分怜惜。在成年人的眼中,十几岁的小朋友热情、真诚、无知、缺少防备。
他们却怀抱美丽的青春,跌跌撞撞跑向她高耸的城门。
多半是粉身碎骨的,少有涅槃重生的智勇。
大多数人都太脆弱了,不明白这种哀美的必然性而跑得飞快。
他们的未来不取决于自己的努力,而取决于对方是否愿意施舍一点仁慈。
这就关乎许多因素了,从地狱般的生活里爬到人间的周小越,她还不能很好控制自己的道德感。
“优等生”也会犯错,因为她乐意犯。回敬风声鹤唳、四面楚歌的生活。
经不住少年的美貌与赤诚,她问他真想好了?
他说:“我喜欢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在她听来多苍白无力啊,却是少年能拿出手的唯一证明了。
这句话挡不住人的恶。
他只是一张柔弱的白纸,她却是被残酷的生活千锤百炼才打磨出手的刻刀。
周小越站上路边的路障水泥柱,昏黄的路灯披在她漆黑柔顺的长发上,活脱脱一幅冷漠木然的中世纪圣母像。
连这高挑的少年,也不得不像小小圣子一样抬起头,怀抱苹果仰视花蛇。
爱抚少年海藻般的自然卷发,她捧起那张干净的脸庞,不带情绪地吻了下去。
迎上亲吻的他,像一艘在台风前出海的小纸船,将自己托付给面前波涛汹涌的大海。
“无知。”
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在长夜里也要承受本能的孤寂。
成年人的责任感在少年坚持的愚勇下,像是废纸一样被恶给丢弃了。
她不过一介凡人,耽于逸乐再正常不过。
小巧玲珑的个子,却也绝不是可爱的洪水猛兽。
此刻,花蜜般甘甜的白纸少年引爆了她长年累月的幽深压抑,强大的能量有如冰碛湖决堤,顺着峡谷奔腾而下化山洪。
原罪在催促她,周小越决定明天一早就离开。
找了一间最近的快捷旅馆,她粗暴地将他按倒、亲吻,以及尽快遗忘。
第二天,少年问:“我可以去找你吗?”
下意识想说不,但她平静地说:“可以啊。”
这件事情并不深刻,只是少年的干净衬托得她太卑劣。
周小越出地铁站之后想了很久。
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些出现在她生命里的男孩女孩不可谓不美好。
他们乐于奉献年轻的爱和身体,仰慕她美丽的小宇宙。
却与她本人并无关系。
他们在她身上强加了太多对于未来的憧憬与幻想,以至于在闯入她世界时,并不曾过问她是否看清来人,且愿意开门。
灼热的小攻击,毕竟是攻击。她不必当作是好的事情,并且拥有还手的权力。
耳机里的《Le Depart》被弹出的消息打断,她看了一眼手机。
“晚上和江南区交通局踢球赛,刺激,提前进入退休生活哈哈哈”
“科长没有送来秋后的第一杯奶茶,第一场球赛倒是送来了”
是哦,立秋了。
昨天约饭群里弹出两条消息,显然是一个兴高采烈的白成景。
“不是冰雪帅哥吗,男孩子果然……至死是少年。”周小越望了一眼好像要下雨的天,默默吐槽。
群里的年轻人热烈讨论了一圈,说是要看球。
不知道是忌惮天气,还是舍不得睡懒觉的周末,到底没人要出门。
淞八球场,从这儿走一走就能到。
她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四十分钟,决定买点水和零食慢悠悠晃过去。
划到白成景的头像,发出一条:“在哪哦,我去看球”。
就算下雨也好怎样也好,去看看球总归不会太消沉。
她还是想努力做个对自己温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