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武江》石元白

2、卷入游戏 这一晚，她

　　“我也到家啦！”

　　从黑云压城，到雨水在电闪雷鸣中疾速迫降，发生在周小越关上门的那一刻。

　　在聊天群里发出这句消息，她摸黑走进客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雨夜反复撕裂的肌理，不开灯就掉进了东方巨龙的异世界。

　　挎包滑落在地板上，像是一颗蓝色的冰雹，人也失去所有情感，冷漠得再也不想看手机。

　　一道闪电落在武江对岸，将城市的边缘照得通亮。

　　近处皆为绿地青山的秀美江景，远处竟还有那么多的高楼拥挤在黑暗里。

　　紧跟来的雷鸣，近得像要随时抓起一捆楼房当做柴烧。

　　她其实不该身在此处，而应该丢回远处的黑暗里遭受对于雷暴的恐惧。

　　人真是渺小。

　　初来乍到的她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明天是周六，哥哥又要带“朋友”来了。

　　这里是他专为与客户谈生意而买下的几套房子之一，将小越安排住在这里，说是离她上班的地方最近。

　　虽然他那些“朋友”一来，小越就要坐下来一起吃饭，戴上面具摆出一副开得起玩笑的样子。

　　但不适也就一两天。

　　平时一个人住，倒也还算清净。

　　小越对着落地窗外的暴雨，慢慢褪去衣物，想象此刻的云层中正翻腾着一条能够保护她的巨龙。

　　她到家了，那边应该挺安全吧。

　　白成景瞥了一眼手机横幅上弹出来的群消息，躺在出租屋的凉床上，细细品着雨水暴揍玻璃窗的声音。

　　回想起聚餐时她说目前是借住在武秀区的亲戚家，住的又是新象大桥附近。

　　别人不知道，但他这个本省人，常来陆宁市出差。

　　一听就知道是那个亚洲十大住宅群之一里的最好楼盘。

　　能在那一带买房，她家里是什么大户人家？

　　虽然没有透露出蛛丝马迹，但总之是跟自己的普通人家有着天壤之别的家境吧。

　　“快了快了，吃鸡！吃！！”

　　同单位的舍友还在床上激情打游戏，一连几个小时也不怕手机坏。

　　这才是他现在面对的世界。

　　好端端的，干嘛来做这种工作？

　　一个月三千块的工资，勉强够吃口热饭罢了。

　　白成景是毕业时跟家里人闹翻了，才被硬逼上赶着来考的这个稳定饭碗。

　　那她周小越是为了什么，不至于“视金钱如粪土”吧？

　　……

　　“好奇，还挺想问的。”

　　“你说啥？”舍友从手机屏幕里摘出通红的眼睛，望向昏暗中嘟嘟囔囔的白成景。

　　“我说。我很好奇一个人，想认识她。”

　　“约会吧！”

　　“没钱。”

　　真要跟她约会，就算想维持一个普通的体面都很花钱的吧。

　　可白成景也窝囊啊，他就是忍不住又想起了她。黑黑软软的披肩发，素面朝天，两弯细月眉下面，生有长到罕见的睫毛，低头的时候，有如横柯上蔽一般盖住会说话的大眼睛。

　　她真平常啊，细看又好看得不得了。

　　说起来，周小越全身上下的行头里面除了手机贵点儿，还真没见到一件名牌。

　　哦，戴了一块旧到掉色的玫瑰金手表，钛钢吧？

　　他对物品的材质还是很敏感。那块简练优雅的手表小小的，像是一块加薄荷的酒渍巧克力。

　　耐看，经得住品味。

　　在白成景思考的时候，周小越已经动作麻利地洗完澡进入梦乡。

　　对于她来说，生活太无常了。不如认真活在当下。

　　雷雨声最好入眠，睡梦中门被刷开。

　　几个醉醺醺的声音互相推搡着，一把将门砰合。

　　小越睡得太沉了，沉得在梦中皱了皱眉。

　　酒味跟荷尔蒙笼罩过来，紧贴并吞没她。

　　不反抗，也不出声，手自然地垂下了。她还想周一照常去单位上班，想在这个城市活下来。

　　人还在就有机会晋升，挣钱，买房子，去奋斗出一个自己的家。

　　否则，就什么都没有了。

　　周小越恨不得封闭自己所有的感官，她也不想解释早就预料到有这一天。

　　住进来的第一天，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的一些东西已经告诉了她这套房子另有用途。

　　她挑出抽屉里面一些过期的，丢掉。又拿酒精擦洗过好几遍，不，是每天晚上都拉开抽屉擦一遍。

　　她害怕极了。

　　周小越改变不了事实，只能希求那一层薄薄的橡胶能保护她身体健康。

　　不知道哪一天就要面对的未来，一点也不善意。

　　而这一刻，现实在暴雨围城的周六凌晨无情地捅穿了她的意识。

　　摇晃，眩晕，像是被扔在一搜出海的破渔船上……门没关，一阵阵凉风吹得床上的温水加速蒸发。

　　小越的眼泪流进头发里，痒痒的。

　　尽可能模糊掉意识，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尽可能保持呼吸。

　　一道闪电劈下，房间里亮得像是镁光灯里的舞台。

　　余光里，她看见一双拖鞋从门口无声经过。

　　那双精美别致的拖鞋，平时被收在外人打不开的鞋柜里。

　　是哥哥专用的拖鞋。

　　这一晚，她的生活被卷入了更加分裂破碎的游戏里……

　　对，游戏。

　　别人的游戏，她的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