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武江》石元白

4、辣耳朵！ 人类永远在

　　去球场的路上，她买了两瓶矿泉水。

　　水汽在瓶体表面迅速凝结，触感像是丢进热汤里的冰块。

　　一摸口袋里还有几块士力架，也不是很想吃饭。

　　人到场边的时候，晚霞撕开了沉闷的乌云，竟然也透出橙子粒般的色泽，洒在淡紫色的天幕里。

　　他们见面、问好，说说话也就开始踢球了。

　　周小越盯着刚上场的白成景看，略感惋惜。

　　厚厚的近视眼镜，没有一千度也有八百了吧，守门行不行啊？

　　“年纪轻轻的帅哥，怎么就瞎了呢。”

　　所以透过“酒瓶底”看到的世界长什么样，会不会很变形？

　　想到这里，周小越感到无厘头，自责地踢了一脚球场边的草皮。

　　当然是为了最大程度，去接近清晰的世界。才会戴一副这么，这么厚的玩意儿咯！

　　就像是人类为了冲上太空，一代代心怀热切梦想的天才们才不断构建航天领域。

　　柔柔的紫色晚风吹起发梢，她轻轻挽到耳后。

　　身体前倾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周小越深吸一口气放松心情，抬眼捕捉了一眉弯弯的月亮。

　　她想象月球背面那座小小的环形山，看不见的“万户（Wan Hoo）”就像点燃求知梦想的遥远未来。

　　人类永远在追逐着看不见的理想，直到看见——又有了新的理想。

　　场上的白成景倒没有这么浪漫的想法，他的全心全意都在球上。

　　足球并不属于他比较擅长的球类运动。

　　不过现在，也可以是。

　　交通运输系统的人，好像踢足球比较多。

　　放眼望去，单位同事和系统内的人员体格方面都还不错。

　　视线捕捉到科长轻快的小身影，白成景漂亮的小狼眼眯了起来。

　　这个奔跑在球场上的中年男人正在灵活指挥队形，看起来挺钟意此时叱咤风云的感觉。

　　在绿茵场上参加“团建”活动，也算一种融入单位氛围的好方式。

　　至少，不必从头到尾坐在封闭包厢里推杯换盏、手夹香烟。

　　他厌恶地眨掉睫毛上的汗水。这么一看，踢球还挺健康的。

　　“漂亮！”

　　场边的队友们忍不住朝白成景吹口哨，表示对新换上的守门员的认可。

　　他又拦下一球。

　　“小白，带女朋友来踢球啊？”科长朝他扬了扬下巴。

　　“不是，是校友。”一秒都没犹豫，如实撇清。

　　他精打细算的小生活围绕着新的工作，还没宽松到可以谈恋爱的程度。

　　周小越笑了笑，主动介绍自己。无非是哪里人，在哪个单位工作之类的场面话。

　　“校友”这么生僻的口语词，确实准确。

　　只是刚认识的校友而已，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来看踢球，就敬业地帮拍照片，笑迎队友们的起哄。

　　除此之外，才是周小越能够安安静静自己舒缓内心的时候。

　　不过，这也挺够了。

　　球场的灯打得很明亮，随着深蓝宝石般的天色渐暗，热热闹闹的人影给予她真切的安全感。

　　借助明亮的环境与人群之力缓解矛盾、冲突，以及对世界的抵触，是她在学生时代摸索出来的高效“复苏剂”。

　　球员踢出球的瞬间，或者守门员将球拦截——力的突然相抵，这场景看起来非常迷人。

　　就像两种强烈的情感碰撞在一起。

　　要么无事发生，融为新的一体；要么亦无事发生，相抵平衡到一点不剩。

　　“嘭——”

　　白成景又拦下一球，他的身姿也逐渐轻松起来。

　　场对面照明灯的白光，一头斜扎进周小越的手机镜头里。这道锋利的光棱，好巧不巧将守门员本就白皙的脸模糊得厉害。

　　抓拍到的身姿很好，看不清脸罢了。

　　她拍到了今天最满意的一张手机照片，纯粹是一张充满动感的人文摄影作品。

　　于是将手机揣进口袋，再也不必拿出来了。

　　人的身份有什么意义呢？

　　在这样的夜晚，场上场下的人各有心思——预备着场外相见。

　　唯独她没有，她是意外来客。

　　周小越想来就来了，并不为着与任何人相关的隐晦目的到达此处。

　　她望着场上的白成景，还是觉得陌生。

　　他接球的动作很利落，没拦住的时候也并不显出任何情绪。

　　有很好的潜意识反应，判定为一个不危险的人。

　　自己什么时候形成了这样的惯性？周小越突然意识到，她对待陌生人的小心谨慎超出了一般的程度。

　　这种有意无意时刻防范“必然存在的凶险”的状态，甚至总让她心中焦虑。也是她今天跑出门一整天甩开黑暗，想逃离、想喘息、想索求光明的重要原因。

　　她能够从黑暗中爬上人间——

　　这么有本事的家伙，怎么遗忘得了倔强的求生意识呢？

　　“因为要……活命啊。”

　　周小越轻声念叨了一句，嘴唇扬起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

　　“叫小白回去啦，你饿了吗？”穿着交通局球衣的队友注意到一旁的她，好心问了一句。

　　“哈哈哈，我不饿啦！”下意识附上一个柔和害羞的笑容，浑然天成的女友cosplay。

　　她心情不错，抬起左手发现表针已经指向九点。

　　肚子很饿，也是时候回家。

　　找了个合适的时机示意白成景，她要走了。

　　他倒是爽快，摆摆手说：“你先回去吧，下次我请你吃烤肉！”

　　这下，周小越心里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

　　今晚请吃肉这个事儿，在傍晚的时候白成景可是说得信誓旦旦。

　　饿到现在，跟她说下次？

　　周小越没好气地可惜道，好好的帅哥不仅瞎了，还是个缺心眼儿。

　　她大声回敬他：“辣耳朵！”并同样摆了摆手，潇洒转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