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杳音》浅白深灰

9、殷勤

　　晨曦刺破劫余山巅的云海，为青灰石阶镀上鎏金薄纱时，黎九歌已随雪柔、无情、烟花踏上了下山之路。此番宗门委派的任务，是清剿永乐镇外 “黑风林” 中的赤瞳狼 —— 近日这片林子俨然化作凶煞之地，三户村民入林后音讯全无，最终只寻得染血残衣与散落白骨，夜幕降临时，镇民们皆紧闭门户，不敢踏足半步。
　　四人装束利落如出鞘之剑。雪柔斜挎着绣有水纹的布囊，内藏符箓丹药，隐隐透出灵草清气；无情腰间悬着 “青冥” 长剑，剑穗随步伐轻摆，似有龙吟蛰伏；烟花将玄铁长枪扛于肩头，虽以布套裹住枪尖，寒芒仍穿透缝隙，尽显凌厉锋芒。唯有黎九歌维持着五岁幼童模样，墨发扎成小巧丸子头，腰间垂着缩小版的 “三四” 剑鞘，其上冰纹在晨光下流转着幽蓝微光，恰似个误入仙途的稚子，懵懂跟在众人身后。
　　“听闻这赤瞳狼邪性非常，” 烟花足尖轻点，碎石腾空而起，语气中难掩跃跃欲试，“白日蛰伏，夜间双目赤红如烙铁，碗口粗的树干能一口咬断。先前前去探查的外门弟子，生生被撕下一块臂膀血肉。”
　　雪柔闻言，自布囊中取出四枚 “避妖丹”。丹药甫一现世，忘忧草与凝神花的清苦气息便萦绕鼻尖。她蹲下身，将丹药轻轻放入黎九歌掌心，又温柔抚过少女发顶：“阿九，务必紧跟我们。若遇险情，切莫逞强，先寻高树藏身，可记住了？”
　　黎九歌攥住微凉丹药，乖巧颔首。指尖灵力微动，便能感知其中流转的温和灵气。以她化神期修为，本无需此等外物遮掩气息，但这幼童躯壳太过惹眼，倒不如顺众人之意，扮作惹人怜爱的模样，免去无端猜疑。
　　行过永乐镇青石板路，黑风林的阴影如巨兽笼罩而来。踏入林子刹那，寒意骤降，潮湿雾气裹挟着腐叶腥气扑面而来。参天古树交错如恶鬼利爪，将阳光割裂成细碎光斑，在布满苔藓的地面投下斑驳暗影，似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无情倏然抬手示意众人止步，“青冥” 剑出鞘半寸，剑身嗡鸣不止：“有异！林中妖气远超任务卷宗所载，恐不止三头赤瞳狼。”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狼嚎撕裂寂静，似在呼唤同伴。旋即，三道暗红流光破雾而出，利爪划破空气，带起尖锐呼啸，直取四人面门。
　　“来了！” 烟花暴喝一声，扯下枪尖布套，玄铁长枪横扫而出，枪尖紫芒大盛，与率先扑来的赤瞳狼利爪相撞，“铛” 的一声脆响震落满树枯叶。那狼吃痛后退，暗红眼眸中凶光毕露。
　　无情与雪柔亦迅速迎敌。青冥剑剑光如练，剑剑直取赤瞳狼咽喉；雪柔指尖掐诀，三道冰刃凝成，精准射向狼腿 —— 她深知赤瞳狼速度惊人，先废其行动力方为上策。
　　黎九歌立于原地，看似慌乱后退以避狼爪，实则暗中观察。这三头赤瞳狼不过金丹期修为，獠牙虽淬毒液，却难对雪柔三人构成致命威胁。但她敏锐察觉，林中有更危险之物蛰伏，那若隐若现的妖气如毒蛇缠绕脚踝，丝丝缕缕向上攀爬，昭示着暗处藏着更强妖兽，正静待他们与狼群两败俱伤。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如流星划破雾霭，快若闪电。“噗” 的一声闷响，最凶猛的赤瞳狼头颅瞬间被洞穿，鲜血溅落腐叶，生机断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雾气渐散，一名身着赤色长袍的男子信步而来。衣袍上禄存星纹以金线绣就，暗处泛着幽幽微光；手中白玉折扇轻摇，扇面流云写意，周身虽散发悟道期修士威压，却无半分压迫之感，反倒透着温润气度。来人正是怀星九曜禄存长老汤无臣 —— 传闻他乃门派最年轻长老，修为高深莫测，却偏爱深居禄存殿钻研丹药，极少过问宗门事务。
　　“见过汤长老！” 雪柔、无情、烟花急忙收起法器，躬身行礼。他们满心疑惑，这位素来深居简出的长老，缘何现身这妖兽横行的险地？
　　汤无臣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三人，径直落在黎九歌身上。方才的疏离瞬间化作温柔，连声音都染上几分暖意：“这位可是紫嫣长老时常提起的阿九小友？” 他缓步上前，弯腰与黎九歌平视，眼中满是慈爱，“紫嫣常夸你聪慧过人，小小年纪便精通诸多灵术，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玲珑可爱的孩子。”
　　黎九歌心中警铃大作 —— 她与紫嫣长老多在文曲轩研习典籍，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灵术，汤无臣此言，实在蹊跷。面上却仍装出怯生生的模样，攥着衣角行一礼：“阿九，见过汤长老。”
　　她能清晰感受到，汤无臣的目光在她脸上久久停留，似在仔细端详确认。那过于殷勤的注视，如同裹着蜜糖的银针，令她后背泛起阵阵寒意。
　　余下两头赤瞳狼见同伴殒命，愈发狂躁，龇牙咧嘴扑向汤无臣。汤无臣却神色淡然，折扇未动分毫，指尖轻点，两道金光疾射而出，精准贯穿狼心。瞬息之间，两头恶狼倒地抽搐，没了气息。
　　他收了灵力，走到黎九歌跟前，自乾坤袋中取出一枚灵珠。珠子莹白如玉，鸽蛋大小，内部似有月华流转，甫一现世，周遭妖气竟淡了几分：“此乃‘避尘珠’，可驱散十里妖气，亦能抵御低阶毒术。” 说着，他将灵珠塞进黎九歌掌心，指尖轻擦过她的手，语气愈发柔和，“你年纪尚小，体质娇弱，带着它，日后入险地也能安心些。”
　　黎九歌捏着温润的灵珠，只觉烫手。这避尘珠乃中品灵器，在修真界价值不菲，绝非寻常之物。她抬眼望向雪柔，见对方亦是满脸惊愕，连忙推辞：“长老，此宝太过贵重，我万不敢收。”
　　“何须客气？” 汤无臣按住她的手，执意相赠，“我独居禄存殿，这些宝物留着无用，赠予你正合适。” 说罢，他又翻找乾坤袋，取出一堆零食与小摆件 —— 灵果蜜饯晶莹剔透，桂花糖霜香气四溢，还有灵力凝成的小兔子、小蝴蝶，栩栩如生，显然是精心为孩童准备，一股脑全塞进黎九歌怀中，“这些也拿着，若不合口味，下次我再换别的。”
　　黎九歌怀里堆满礼物，视线都被遮挡。烟花悄悄靠近，以肘轻碰她，眼神中满是警示。她只能含糊道谢，心中却警铃大作 —— 素未谋面的汤无臣，如此慷慨馈赠，究竟所为何事？是识破了她的伪装，还是觊觎她的水灵根？
　　正思忖间，地面突然震颤，腐叶簌簌掉落。那蛰伏的妖气骤然暴涨，宛如沉睡巨兽苏醒。裹挟着腥气的黑风自林子深处席卷而来，雾气都被染成墨色。
　　汤无臣脸色骤变，笑容尽敛：“不好！赤瞳狼首领来了！”
　　话音未落，一头巨狼破雾而出。它身形是普通赤瞳狼的两倍，皮毛漆黑如夜，沾染着斑驳血迹，双目赤红似燃烧的炭火，周身环绕黑色妖雾，每踏一步，地面都为之震颤 —— 竟是具灵期巅峰妖兽，远超任务卷宗所述两个境界！
　　“退后！” 汤无臣将黎九歌护于身后，折扇 “唰” 地展开，金色灵力在扇面流转，“此狼已开灵智，极难对付。阿九，藏好莫出！”
　　黎九歌本欲拒绝，转念一想，倒可借此试探汤无臣真心。若他别有居心，定会借保护之名限制她行动；若真是善意相助，也算除去一忧。于是依言躲在其身后，佯装害怕。
　　雪柔、无情、烟花亦严阵以待：雪柔指尖凝满冰刃，蓄势待发；无情青冥剑出鞘，寒光映得眼神凛冽；烟花长枪拄地，枪尖直指狼妖，随时准备出击。
　　赤瞳狼首领仰天怒吼，声震四野，利爪裹着黑色毒雾，直扑汤无臣。汤无臣折扇一挥，金色灵力凝成屏障，堪堪挡住狼爪，屏障却瞬间布满裂痕。
　　“小心毒液！” 汤无臣大喊，指尖三道金光射向狼妖双目。狼妖却极为敏捷，偏头躲过，随即喷出一团黑色妖雾，朝众人笼罩而来。
　　“水幕天华！” 雪柔急施术法，一道水幕横空出世，拦住妖雾。奈何妖雾腐蚀性极强，水幕很快泛起白烟，渐渐稀薄。
　　无情趁机绕至狼妖侧面，青冥剑刺向其后腿；烟花长枪直取咽喉。然而狼妖皮糙肉厚，剑仅留浅痕，长枪也被它轻易拍开。
　　激战十几回合，四人渐落下风。雪柔灵力几近枯竭，水幕摇摇欲坠；无情手臂被妖雾扫中，开始发黑；烟花长枪更是被拍飞，重重砸在树干上。
　　千钧一发之际，狼妖突然转向，舍弃汤无臣，猩红双目锁定黎九歌 —— 显然将这看似弱小的幼童视为突破口，欲吞之补充灵力。
　　“当心！” 汤无臣脸色骤变，不假思索飞身挡在黎九歌身前。“噗” 的一声，黑色利爪穿透赤色长袍，鲜血顿时染红衣袍。
　　“长老！” 黎九歌惊呼，心中又惊又疑 —— 汤无臣竟真愿为她负伤？那伤口颇深，毒液顺着血脉蔓延，他的嘴唇已泛起青灰。
　　“阿九…… 你无恙吧？” 汤无臣捂着伤口，踉跄转身，即便额头冷汗涔涔，仍焦急望向黎九歌。
　　狼妖见一击未中，再次扑来。黎九歌不再迟疑，水灵根灵力暗涌，一道冰刺破土而出，精准刺入狼妖左眼。
　　“嗷 ——！” 狼妖惨叫着在地上翻滚，黑色血液汩汩流出。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黎九歌高声疾呼。
　　汤无臣强忍剧痛，折扇一挥，金色巨刃斩向狼妖脖颈；雪柔拼尽最后灵力，凝成冰剑刺向狼妖心脏；无情与烟花拾起武器，砍向狼妖四肢。
　　四道攻击同时落下，只听 “砰” 的一声巨响，狼妖身躯四分五裂，黑色妖雾消散于无形。
　　战斗结束，汤无臣再也支撑不住，倚着树干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如纸，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黎九歌快步上前，取出一枚 “清毒丹”—— 此丹以她水灵根灵力炼制，解妖兽毒液比宗门丹药更为灵验。
　　“长老，速服此丹。” 她将丹药递至汤无臣面前。
　　汤无臣接过丹药，却未立即服用，目光灼灼凝视着黎九歌，眼中的殷切更甚：“阿九，今日若无你相助，我恐命丧于此。” 服下丹药后，他又取出一块玉佩塞进黎九歌手中，“这是禄存殿令牌，日后若想游玩，或是需丹药，持此牌来找我，无需通报。”
　　黎九歌握着刻有禄存星纹的玉佩，难以推辞，只得点头应下。
　　雪柔上前为汤无臣处理伤口，又塞给他一枚疗伤丹：“长老，伤势严重，需尽快回宗门休养，我们这便返程吧。”
　　汤无臣颔首，却执意与黎九歌并肩而行。一路上，他虽重伤在身，却絮絮叨叨问个不停，时而询问黎九歌喜爱的糖糕口味，时而关心她的修炼进度，还不时掏出灵果相赠。这番殷勤模样，令雪柔、无情、烟花尴尬不已，却也不便打断。
　　黎九歌沉默以对，心中却思绪翻涌。汤无臣的反常殷勤，既非看在紫嫣面子，亦不似识破她的伪装。难道…… 他真看穿了自己的水灵根？可她一直谨慎遮掩，连紫嫣都未曾察觉，汤无臣又如何得知？
　　无论原因为何，她都明白，与这位禄存长老，还是保持距离为妙。修真界的善意，往往暗藏代价，她曾吃过亏，绝不能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