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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婚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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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的山路浸在夕阳余晖里,每一步都似踩在熔金碎汞上。汤无臣肩头的血渍已浸透赤色长袍,暗红血迹顺着衣摆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残红,与山间松针的清苦、丹药的微凉气息交织,成了归途里挥之不去的凝重。雪柔小心翼翼搀扶着他的左臂,指尖时不时探向他的脉搏,见灵力仍有滞涩,便从布囊里取出一枚 “凝元丹”,轻声道:“长老,含着能稳些气息。” 无情提着 “青冥” 剑走在前方开路,剑穗扫过草叶,惊起几只晚归的山雀;烟花则落后半步,用眼神悄悄示意黎九歌 —— 那目光里满是 “汤长老为何独对阿九这般热络” 的疑惑,黎九歌只回以无奈耸肩。
黎九歌怀里的避尘珠仍泛着温润白光,禄存殿令牌的星纹硌着掌心,像颗藏着秘密的石子。她余光总不自觉飘向汤无臣:见他几次张口欲言,喉结滚动半响,最终却只化作 “阿九晚饭想吃灵米糕还是桂花羹”“夜里凉,要不要我让人送床暖玉褥子去” 的关切。这般刻意的温柔,比修真界最烈的 “焚心酒” 更让她警觉 —— 她在春华秋实见惯了 “笑脸藏刀”,深知修真界从无平白无故的善意,汤无臣的殷勤背后,定藏着她猜不透的图谋。
行至观复溪时,暮色已漫过劫余山巅。溪水映着天际的胭脂晚霞,归鸟掠过水面,翅尖点起的涟漪里,还能看见怀星九曜的剪影:悬浮于云端的宫殿群缀满夜明珠,似将银河揉碎撒在飞檐翘角间,文曲轩的檐铃随风轻晃,叮咚声穿过结界,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去众人满身疲惫。
“可算到了!” 烟花长舒一口气,玄铁长枪在肩头颠了颠,“我先去执事殿交任务卷宗,你们送汤长老去疗伤殿,别耽误了伤势。” 说罢便踏着轻浅灵力,朝着执事殿的方向掠去,身影很快融入暮色。
众人刚踏上文曲轩外的石桥,黎九歌忽然顿住脚步。月光恰好穿透云层,倾泻在庭院青石板上,将两道身影拉得纤长。那身着月白长袍的男子,墨发如瀑垂落,发梢沾着几片晚桂花瓣,手中捧着一卷泛黄古籍,正是折清君墨杳。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疏离气息,连月光落在他衣摆上,都似被无形屏障隔开,透着 “万事皆不入心” 的清冷 —— 这般模样,与那日演武场上挡在众人身前、折扇轻摇便化解危机的温润,判若两人。
站在他身侧的女子,像是从江南烟雨中走出来的。浅青色襦裙绣着细碎兰纹,裙摆扫过地面时,带起几片飘落的桂花瓣;乌黑长发梳成垂挂髻,一支羊脂白玉簪斜插其间,簪头的兰草纹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她双手捧着一盏青瓷茶盏,热气氤氲着她的眉眼,长睫如蝶翼轻颤,连垂眸的姿态都透着与世无争的温婉,像株长在溪边的兰草,安静又坚韧。
“雪柔姐姐,” 黎九歌轻轻扯了扯雪柔的衣袖,声音压得极轻,“那位姐姐是谁呀?怎么会和墨杳前辈在一起?”
雪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底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了然的温和,轻声解释:“她是苏清鸢苏姑娘,是江山无尽老祖宗在世时,亲手为墨杳前辈定下的未婚妻。”
“未婚妻?” 黎九歌的眼睛瞬间睁大。月光下,苏清鸢正将茶盏递向墨杳,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那动作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可墨杳只是机械地接过茶盏,目光仍落在古籍上,连眼角都未曾抬一下,握着书页的手指反而更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 仿佛那杯热茶不是心意,而是需要应付的差事。
“老祖宗当年最疼墨杳前辈,” 无情放缓脚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对过往的怀念,“说他是‘江山无尽百年难遇的奇才’,把压箱底的功法秘籍都给了他。苏姑娘是老祖宗故友的孙女,自小在门派里长大,和墨杳前辈一起在‘知微堂’听课,一起在后山练剑,小时候还总跟在墨杳前辈身后喊‘杳哥哥’。后来门派灵脉枯竭,实在撑不下去了,苏姑娘才跟着家人去了南方的‘青岚谷’暂居,直到去年才寻来怀星九曜。”
黎九歌的目光始终追着苏清鸢。只见她凑到墨杳身边,指着古籍上的某段文字,轻声询问着什么,嘴角噙着浅浅的笑,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没有半分杂质。可墨杳只是用指尖在书页上轻点了两下,声音冷淡得像是在讲解宗门戒律:“此处乃上古阵法要诀,与你修炼的‘兰心诀’无关,不必深究。” 晚风忽然卷起一阵桂花香,几片花瓣落在苏清鸢的发间,她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抬头望向墨杳,似在期待他的反应。可墨杳只是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语气疏离:“花瓣落在发间,苏姑娘还是自行清理吧。”
“老祖宗仙逝前,特意把两人叫到跟前,” 雪柔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怅然,“说‘若你们心里都有彼此,将来便结为道侣,把江山无尽的香火续下去’。只是后来门派散了,这事就被搁置了。苏姑娘寻来后,紫嫣长老还特意找过墨杳前辈,问他愿不愿履行当年的约定,墨杳前辈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就这么拖着。”
庭院里的风忽然凉了些。苏清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低下头,指尖轻轻拂过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像是在掩饰什么。墨杳合上古籍,书页合上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天色不早,苏姑娘早些回‘听竹院’吧。” 话音落,不等苏清鸢回应,便提着长袍下摆,朝着文曲轩的书房走去 —— 那背影挺直如松,却透着说不出的冷淡,仿佛身后的人不是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苏清鸢站在原地,双手捧着早已凉透的茶盏,月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泪光,却倔强地没让泪珠落下。黎九歌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后的日子:三岁时在破庙里饿得只剩一口气,是熊不悔递来的白馒头救了她;在春华秋实藏了二十多年,以为能安稳度日,却又因水灵根暴露不得不逃亡。她见过人心险恶,也受过真心相待,可像苏清鸢这样,被 “责任” 与 “过往” 捆着,明明近在咫尺,心却隔了万水千山的滋味,她虽未亲尝,却也替她觉得沉重。
“咱们别在这儿杵着了,免得打扰他们。” 汤无臣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捂着仍在渗血的伤口,目光掠过庭院里的苏清鸢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 似有同情,又似有别的情绪,只是那情绪快得像流星,转瞬便消失不见。随即他转向黎九歌,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阿九,我先去疗伤殿,让医修看看伤口。你也早点回房休息,明日我让膳房做你爱吃的灵果羹,给你送过去。”
黎九歌点点头,看着汤无臣在雪柔与无情的搀扶下离去。她再次望向庭院,苏清鸢仍站在原地,茶盏里的茶水已凉得彻底。黎九歌忽然想起雪柔说过的话:紫嫣长老曾是江山无尽的掌门,墨杳是老祖宗的关门弟子,雪柔、无情、烟花也都是江山无尽出来的 —— 那这段被 “老祖宗遗愿” 捆着的婚约,会不会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让早已沉寂的江山无尽,重新泛起涟漪?
正思忖间,书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书页翻动的声响。黎九歌抬眼望去,只见墨杳正站在书房门口,目光直直地朝着石桥方向看来。四目相对的刹那,黎九歌的心脏猛地一跳 —— 墨杳的眼神太锐利,似能穿透她脸上的易容丹效果,直抵她隐藏的真实身份与修为。她连忙低下头,装作好奇地盯着桥下的流水,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腰间的 “三四” 剑鞘,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等她再抬头时,书房门口已没了墨杳的身影,庭院里只剩苏清鸢一人。她抬手将发间的桂花花瓣摘下,轻轻放在掌心,望着书房的方向,眼底的泪光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晚风卷起满院桂香,檐铃依旧叮咚作响,可这温柔的夜色里,却似藏着一首无人听懂的离歌。
黎九歌攥紧掌心的禄存殿令牌,星纹硌得她指尖发麻。她忽然明白,怀星九曜这看似平静的 “仙境”,实则藏着太多过往的羁绊与未说出口的秘密:汤无臣的殷勤、墨杳与苏清鸢的婚约、江山无尽的旧部…… 而她这颗 “意外闯入” 的石子,或许早已在这片安宁的土地上,悄然掀起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