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杳音》浅白深灰

8、旧事

　　黎九歌捏着半块桂花糕的指尖猛地一僵，乳白的糖霜簌簌落在月白衣襟上，她竟浑然未觉。抬眼望向雪柔时，正见对方微微垂着眼帘，声音压得极轻，眼底晕开几分怀念与怅然，这才惊觉自己没听错 —— 原来清冷的紫嫣长老竟藏着这般过往，连性情寡淡的无情、爽朗的烟花，还有那位如谪仙般出尘的折清君墨杳，都与 “江山无尽” 有着这样一段深埋的旧谊。
　　“江山无尽……” 黎九歌下意识凑近雪柔，声音也跟着放轻，“我从前在凡间酒楼听修士闲谈时提过，说它曾是修真界排得上号的术法大门派，怎么会落得揭不开锅的地步？” 文曲轩的庭院里，日光正好，无情正坐在石凳上帮烟花打磨长枪，银亮的枪身映着他专注的眉眼；紫嫣长老斜倚在廊下翻着典籍，鎏金般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一派岁月静好。可谁能想到，这群看似安稳度日的人，都曾历经门派倾覆的窘迫与颠沛。
　　雪柔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拂过石桌上的冰雕 —— 那是黎九歌方才闲时捏的小狐狸，冰晶透亮，狐耳微翘，还透着几分灵气。“早年的江山无尽确实风光，我刚入门那会儿，门里每月都能给弟子发足量的灵米和低阶丹药，后山的灵植园更是四季常青。” 她话音顿了顿，目光飘向院外游走的流云，像是穿透了时光看见往昔，“可后来门派的灵脉渐渐枯竭，灵植园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差，到最后连维持护山大阵的灵石都凑不齐。我记得最难的那年寒冬，腊月里飘着鹅毛大雪，弟子们连取暖的炭火都没有，只能挤在一间最大的修炼室里，靠互相运转灵力御寒。有次我练术法岔了气，发着高烧晕过去，雪长老把自己最后一块暖身灵晶塞给了我，还笑着说‘小姑娘家身子弱，可不能冻出病根’……”
　　说到这儿，雪柔的声音染上了几分哽咽，尾音微微发颤。恰好无情打磨完长枪，起身走过来，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温和得像春日融雪：“都过去了。现在有怀星九曜庇护，咱们再也不用受冻挨饿了。” 他转头看向黎九歌，补充道，“那时候紫嫣掌门为了保住门派，跑遍了修真界的大小商铺，想把库房里珍藏的古籍典册卖一部分换灵石，可要么被奸商压到极低的价钱，要么就是人家根本不愿买 —— 毕竟那时的江山无尽已是强弩之末，谁都怕沾上麻烦。”
　　烟花也放下手中的长枪，大步走到石桌旁坐下，随手拿起一块灵果糕咬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至今记得，最后决定投奔怀星九曜那天，紫嫣掌门站在门派大殿的残碑前，对着我们所有弟子说‘是我没本事，守不住江山无尽，但我绝不会让你们跟着我挨饿受冻’。当时好多弟子都哭了，有人红着眼说宁愿跟着掌门一起饿死，也不离开师门。”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眼底却有泪光闪动，“后来还是墨杳前辈劝住了大家，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将来咱们有能力了，说不定还能重建江山无尽。”
　　“墨杳前辈…… 他那时候就已是羽化期了吗？” 黎九歌忍不住追问。她至今记得在演武场初见墨杳时的场景，对方周身萦绕着温润却极具压迫感的灵力，十六岁入化神的天赋，放眼整个修真界都是百年难遇的传奇。可这样的人，竟也有过跟着门派颠沛流离的日子。
　　“墨杳前辈是咱们江山无尽老祖宗的关门弟子，他入门时就已是金丹期，修炼速度快得吓人，没过几年就追上了门里的长老。” 雪柔眼中满是敬佩，语气也郑重了几分，“我刚入门那会儿，还受过他指点呢。有次我练‘水云术’总也不得要领，水汽总在掌心散掉，他就站在一旁看了半晌，然后教我如何将灵力与空气中的水汽更好地融合，还说‘术法无定法，不必拘泥于招式，顺着本心引导灵力就好’。”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后来门派困难，墨杳前辈还悄悄拿出自己多年的积蓄，托人买灵米和丹药分给弟子们。只是他性子淡，从不张扬这些事，好多人到现在都不知道。”
　　黎九歌静静听着，心中像被温水浸过，满是感慨。她想起自己穿越到这个修真世界时，若不是遇到熊不悔，恐怕早已饿死在破庙里；而紫嫣掌门带着弟子们在绝境中苦苦寻找生路，墨杳前辈默默守护同门，雪柔、无情、烟花始终不离不弃 —— 原来每个人如今的安稳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艰难与坚持。
　　“其实墨杳前辈原本是想留在江山无尽旧址的，” 雪柔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黎九歌耳边，气息带着几分凉意，“他说要守着老祖宗的陵墓，不愿离开。可紫嫣掌门劝他，说‘你资质卓绝，不该困在那片破败之地，去怀星九曜，或许能有更好的修行机缘’，他这才勉强同意过来。不过他性子冷，在怀星九曜也很少与人来往，大多时候都待在自己的‘清砚居’里，除了修炼就是打理院里的几株墨竹。”
　　黎九歌默默点头，忽然想起上次在演武场，墨杳前辈看她的眼神似乎带着几分探究。当时她还以为是自己的易容出了破绽，心头紧张了好几天，现在想来，或许是对方察觉到了她身上的水灵根气息？毕竟墨杳曾是江山无尽的人，而江山无尽本就以水属性术法见长，对水灵根的气息或许比旁人更为敏感。
　　“阿九，你怎么突然走神了？” 见黎九歌望着院中的竹影发呆，雪柔关切地碰了碰她的手臂。
　　“没什么，” 黎九歌回过神，对着雪柔笑了笑，眼底满是真诚，“只是觉得，能遇到你们，真好。” 若是没有这些朋友，她在怀星九曜怕是依旧要小心翼翼，活在被追杀的阴影里。而现在，她不仅有了可以分享心事的人，更从他们的过往里，看到了绝境中仍不放弃的希望 —— 这份温暖与力量，对她而言，比任何珍稀的修炼秘籍都更珍贵。
　　廊下的紫嫣似乎察觉到了她们的谈话，轻轻放下典籍，抬眼看向石桌旁的几人，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你们几个在聊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在跟阿九说咱们以前在江山无尽的事呢！” 烟花笑着高声答道，语气里早已没了当初的窘迫与苦涩，只剩下对过往的释然，以及对当下安稳生活的珍惜。
　　黎九歌抬头看向紫嫣长老，见对方眼中满是暖意，像春日里的阳光，忽然觉得，怀星九曜或许真的能成为她的家 —— 一个有朋友、有温暖，能让她暂时放下仇恨，安心修炼、好好生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