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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嘲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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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清砚居被揉碎的日光浸透,案头摊开的《水灵根功法注解》犹带墨韵,黎九歌捧着新誊的册子伫立,目光如丝线缠绕在墨杳翻书的指尖。那双手骨节秀逸,拂过泛黄纸页时轻若流风,却惊起她心湖千层涟漪 —— 方才问完 "冰刃凝形之法",她便又带着三分执着七分期许,轻声道:"对了,墨杳,我喜欢你。"
墨杳翻书的动作未停,眸光始终凝在典籍之间,声线清冷淡漠,恰似檐角垂落的冰棱:"情之一字,于修行者而言不过负累枷锁。" 直至指尖顿在某段注解处,他抬眼望向她绯红的耳尖,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况且,你并非我心所属。"
这般对话,她已听了月余。从初时告白时颤抖的指尖,到如今被拒仍能展颜以对,她早将一颗真心炼成了铜墙铁壁:"无妨,终有一日你会看见我的好。" 她将册子轻轻搁下,笑意盈盈追问:"那今日,你可愿意接受我?"
墨杳并未作答,只是翻开册子,指尖轻点某处灵力路线的谬误,墨痕如泪痕蜿蜒:"此处画反了,明日重抄。" 言外之意,昭然若揭。
如此场景,成了二人相见的寻常。雾隐山除怨灵时,黎九歌以冰刃制敌,转头便高声喊道:"你看!此番出手比上次快了半息!还有,我心悦你!" 墨杳挥扇驱散怨灵残魂,只回头叮嘱:"当心身后!" 文书阁查典籍时,她问完封印之事,便又执着追问心意,换来的不过是他合书离去的背影,徒留她对着满架古籍,笑容里藏着无奈。
二人并非日日得见 —— 墨杳奔走于各大门派处理结界事务,黎九歌则要教导新弟子练剑,偶有下山采买灵草的差事。可每次相逢,那句 "你今日可愿接受我" 必从她口中逸出,执着得如同寒梅破雪,誓要在磐石之上开出花来。
此事早已在怀星九曜的角落里悄然传开。弟子们练剑间隙窃窃私语:"听闻黎师姐日日向折清君倾诉衷肠?"" 折清君冷眼相待,她却仍不放弃!"就连紫嫣长老见了她,也忍不住调侃:" 阿九,若将这份执着用在剑道上,怕是早登金丹之境了。"黎九歌却只是浅笑:" 剑道需执着,情之一字,更当如此。"
就在此时,红鸾归来了。
她于晨雾未散时踏入山门,孤身一人,绛红劲装沾染风尘,鬓边银钗歪斜,指尖紧攥着半块干裂的灵麦饼,显然是一路奔波未曾好好进食。与黎九歌迎面相遇,她先是一愣,随即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眸光冷若寒霜:"哟,这不是黎九歌吗?今日怎没黏在折清君身后说 ' 我心悦你 '?倒真是稀奇。"
黎九歌不欲多言,颔首示意便欲绕过。红鸾却步步紧逼,横臂拦住去路,字字如刀:"怎么不说话?是被说中心事,还是心虚了?有些人天生就爱夺人所爱,从前扮作幼童博取汤师兄同情,如今见汤师兄不再理会,又转而去纠缠折清君,手段当真高明。"
恶意如冰锥刺骨,黎九歌眉间微蹙,语气却沉稳坚定:"我与汤无臣并无纠葛,当年扮作幼童实乃为避仇家追杀。至于墨杳,我对他一片真心,何来纠缠之说?"
"真心?" 红鸾嗤笑,指尖嫌弃地拂过黎九歌衣袖,仿佛触碰污秽之物,"莫不是用了什么魅惑之术?可惜折清君心如明镜,岂会将你放在眼里,你这番心思,终究是白费。" 言罢甩袖离去,绛红身影在晨光中摇曳,擦肩时故意重重一撞,力道之大,险些让黎九歌跌倒。
红鸾归来的消息,很快便传至昼白夜掌门与花倾长老耳中。三人自幼一同长大,当年红鸾父母双亡,是花倾将她接入听竹院悉心教导;昼白夜更是从小护她周全,谁敢嘲笑她无父无母,定会第一时间站出来。当夜,掌门殿偏厅烛火摇曳,青铜灯盏里的灵油滋滋作响,映得满室光影斑驳。
红鸾坐在梨花木椅上,手中攥着半幅绣着鸾鸟的帕子,指节泛白,帕角已被揉得不成形状。饮下花倾递来的灵茶后,她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夺眶而出:"夜姐、倾姐,你们不知我这一路受了多少苦...... 风餐露宿不说,汤师兄整日唉声叹气,后来我才知道,全是黎九歌害的!"
昼白夜手中茶盏重重一磕,冷笑道:"我就知道那丫头不安分!当初看她可怜收留她,没想到竟是养了匹白眼狼,专挑别人的心上人下手!" 花倾亦放下护甲,神色轻蔑:"可不是么?傍上折清君后,便不知天高地厚了。汤无臣也是糊涂,被她几句软话就迷了心智,连你都抛诸脑后。" 说着递上蜜饯,"早让你离他们远点,如今看清她的真面目,也不算太晚。"
"我就知道你们会信我!" 红鸾将蜜饯狠狠摔在桌上,糖渣四溅,"汤师兄亲口告诉我的!黎九歌故意扮作幼童纠缠他,还总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后来攀上折清君,就将他弃如敝履!还有她纠缠折清君的样子,日日说着 ' 我心悦你 ',实在令人作呕!" 她哭得梨花带雨,帕子被泪水浸透,话语间满是哽咽。
昼白夜冷笑,拍了拍红鸾的手:"这种攀附权贵之人,迟早摔得粉身碎骨。且等着瞧,看她还能得意几时。" 花倾亦跟着嘲讽,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黎九歌贬得一文不值。红鸾见状,更是添油加醋,将汤无臣的谎言当作真相诉说,放肆的笑声穿透窗棂,在寂静的回廊中回荡,刺耳非常。
这番言语,偏被前来送药的林晚听了去。她提着药篮行至偏厅外,"女弟子"" 纠缠折清君 ""不知廉耻" 等字句传入耳中,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 前些日子她还与黎九歌说,要送折清君亲手绣的流云香囊,尚未表白,红鸾所说,莫不是她?
林晚攥紧药篮,指节发白,呼吸急促。她慌忙绕开偏厅,朝着灵植园跑去,裙摆翻飞,药篮中的瓷瓶相互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彼时黎九歌正在雪柔、无情、烟花的墓前摆放灵果,一颗饱满的灵心果刚轻轻置于雪柔墓前,便被匆匆赶来的林晚拽住衣袖。
"师姐!这可如何是好?" 林晚眼眶通红,泪水在睫毛上打转,"红鸾长老说...... 说门派中有女弟子纠缠折清君,还被拒绝了,她说的...... 不会是我吧?我只是准备了香囊,还没敢送出去......"
黎九歌起身,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声线如春日溪流般澄澈:"莫要担心,她说的不是你。" 红鸾话语中的细节,分明指向自己,只是林晚心思单纯,未能察觉,"你不过是准备了香囊,并未日日纠缠,况且红鸾...... 她针对的人从来不是你。"
"当真?" 林晚仍心有不安,紧抓着黎九歌衣袖不放,泪水终于滑落,"可我害怕...... 害怕其他弟子也这般说我,说我不知羞耻......"
"不会的。" 黎九歌笑着为她拭去泪水,指尖带着暖意,"若有人问起,便说只是想请教修行之事,没人会为难你。"
话音未落,黎九歌便欲带林晚去疗伤殿寻些安神熏香。晚风拂过灵植园的桃林,裹挟着花苞的芬芳,将二人的对话吹散。墨杳不知何时已立在桃树下,月白长袍在暮色中泛着柔光,折扇半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扇骨上的流云暗纹。他脚下的草叶沾着露水,显然已伫立许久 —— 自林晚哭着跑来,到黎九歌轻声安抚,一字一句皆落入他耳中。
林晚浑然不觉身后有人,红着眼眶应了声 "好",提着药篮匆匆离去。她脚步匆忙,险些被树根绊倒,引得黎九歌出声叮嘱。
墨杳垂眸望着地上的落花,花瓣随风轻舞,落在他的鞋尖。良久,他抬步朝着清砚居走去,月白身影渐隐于暮色,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墨香,与满园花香交织,消散在晚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