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杳音》浅白深灰

24、心悦

　　暮春的风裹挟着九曜星辰的柔光，在灵植园里缱绻流转。桃树尚处含苞待放的羞涩时节，粉白花苞缀满枝桠，仿若未及梳妆的少女，在风中怯生生颔首。黎九歌自演武场归来，“三四” 剑穗上的冰纹还凝结着练剑时逸散的灵力，泛着冷冽幽光，似在诉说方才挥剑的凌厉。
　　忽闻一声脆如黄莺啼啭的呼唤：“阿九师姐！等等我！” 循声望去，扎着双丫髻的林晚提着藕荷色裙摆飞奔而来。她鬓边别着的小雏菊随着步伐轻颤，恰似一颗驿动的心。少女脸颊泛着醉人的绯色，双手紧攥着绣满流云纹的锦囊，细密却略显歪斜的针脚，无声倾诉着赶工时的急切与用心。作为劫余山大战后入门的弟子，林晚因纯净灵根被墨杳收入门下。平日里，她总爱追在黎九歌身后，问些诸如 “折清君今日讲了什么功法”“折清君的折扇是用什么玉料做的” 之类琐碎问题，眼中满是藏不住的倾慕。
　　黎九歌将剑收入鞘中，金属相触的轻响在静谧的暮春里格外清晰。她笑意盈盈迎上前，指尖温柔拂过林晚被风吹乱的额发：“这般匆忙，可是修行上遇着难题了？”
　　林晚突然攥住她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交织着紧张与雀跃的光芒，声音压得极低：“师姐，我…… 我有件天大的事想与你商议。” 说着，她小心翼翼递出锦囊，指尖微微颤抖，锦囊中隐约飘出灵香草的淡淡清香，“这流云香囊，我足足织了半月有余，想赠予折清君。我还想…… 向他表明心意，愿与他结为道侣，往后携手修炼，共赏灵植园的灼灼桃花。师姐，你说…… 我此刻去表明心意，可好？”
　　“表明心意” 四字如同一柄无形的冰刃，悄然划过黎九歌的心房，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望着林晚眼中闪烁的炽热与纯粹，那模样恰似当年红鸾提起汤无臣时的光景，却更多了几分无畏的勇气。依常理，她应笑着鼓励，道一句 “情之所至，勇往直前便是”，可话到嘴边，却似被无形的枷锁困住，喉咙泛起阵阵干涩，难以出口。
　　心口忽地泛起细密的不适，虽不似剧痛，却如被早春寒刺轻蛰，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与墨杳相处的过往片段，如潮水般不受控地涌入脑海：灵植园墓前，二人并肩而立的沉默；疗伤殿外，他悄然留下带着清砚居书香的忘忧熏香；极北冰原消息传来时，他递来传讯玉蝶的指尖凉意；练剑时，他刻意放缓的步伐，以及纠正她剑招时，落在手腕上那若有若无的轻柔触感…… 这些曾经只觉温暖的画面，此刻却如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层层陌生又汹涌的涟漪。
　　“师姐？你脸色不太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林晚见她失神，担忧地晃了晃她的手臂，语气里满是忐忑，“还是说…… 你觉得不妥？莫不是折清君已有心仪之人？”
　　黎九歌猛然回神，强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挤出一抹比平日黯淡许多的笑容：“并无不妥。” 她指尖轻抚香囊上的流云纹，那纹路竟与墨杳折扇上的暗纹如出一辙，心口的不适愈发强烈，似被无形的手轻轻揪着，“折清君虽性子清冷，却非铁石心肠。你这般赤诚的心意，若想去，便去吧，至少日后不会徒留遗憾。”
　　话音落下，她清晰察觉到自己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林晚闻言，如释重负地展露笑颜，用力点头，眼中光芒更盛：“多谢师姐！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我这便去清砚居寻他，若能事成，定请你品尝永乐镇最负盛名的桂花糕！” 说罢，她提着香囊，脚步轻快地奔向墨杳居所，藕荷色裙摆翩跹如蝶，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暮色中。
　　黎九歌伫立原地，望着林晚远去的方向，指尖还残留着锦囊丝线的余温，心口的不适却如潮水般久久不退。她抬手按住胸口，感受着心脏异常剧烈的跳动，每一次搏动都似在为某种被深埋的情绪呐喊。
　　记忆不由自主回到前几日在清砚居的场景：春日暖阳透过敞开的窗棂，斜斜洒在墨杳握着《水灵根进阶图谱》的手上，指尖泛着温润的玉色光泽；讲解 “水灵根与金灵根相生之法” 的晦涩之处时，他总会特意放慢语速，指尖轻点图谱，一字一句耐心解读；偶尔风起翻动书页，他伸手按住的瞬间，目光与她相撞，眼底的清冷如冰雪消融，化作浅浅温柔，比春日暖阳更暖人心扉。
　　彼时，她只道能得这般前辈悉心指点是莫大幸运，却从未细想：为何与他相处时，紧绷的神经总会不自觉放松？为何见他为其他弟子解惑，心中会泛起莫名在意？又为何听闻林晚表明心意，会涌起如此强烈的失落与酸涩，仿若珍视之物即将被夺？
　　“原来…… 竟是如此。” 黎九歌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 “三四” 剑鞘上的冰纹，凉意沁入指尖，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炽热。那份被她刻意忽视、甚至从未察觉的情愫，终于在林晚表明心意中彻底明晰 —— 她对墨杳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师徒、朋友之情，而是掺杂了更深沉、更炽热的爱意。
　　风再度拂过灵植园，桃枝轻摇，未绽的花苞蹭过她的衣袖，带来细微痒意。黎九歌凝望清砚居的方向，心中既慌乱无措，又有一丝释然。慌乱的是，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愫让她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面对；释然的是，她终于寻得心中异样情绪的根源，也终于懂得，为何墨杳的身影总能令她心安。
　　她并未即刻离去，而是寻了处僻静石凳坐下。夕阳西沉，将天际染成温柔的橘粉，灵植园的暮色中，隐隐传来清砚居方向的对话声 —— 林晚紧张而郑重的语气，与墨杳温和却疏离的回应，分明是一场委婉的拒绝。
　　黎九歌的心猛地一颤，仿若被星火点燃。劫余山大战的惨烈、修真界的无常生死 —— 妖兽暴动时的哀嚎、秘境崩塌时的诀别、邪修突袭时的转瞬消逝，无数未知的凶险如阴霾笼罩心头。她突然明白，在这瞬息万变的修真世界，明日与意外难测，若此刻不吐露心意，他日阴阳相隔，这份爱便只能永埋心底，成为永恒的遗憾。
　　暮色渐浓，远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在回廊间蜿蜒。黎九歌不再迟疑，猛然起身，握紧 “三四” 剑剑柄，朝着清砚居疾步而去。她步伐仓促，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却每一步都坚定无比，心中的急切与紧张几乎要冲破胸膛。此刻，她无暇顾及云逍的伤势、劫余山的结界，亦不在意自己修为能否与墨杳比肩 —— 她只知道，有些话若此时不说，或许再无机会。
　　清砚居的门虚掩着，屋内飘散着墨杳惯用的书卷墨香。黎九歌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房门。屋内，墨杳正低头整理书卷，听到声响抬眼看来，眼中还残留着与林晚谈话后的平静。待看清黎九歌眼中炽热而坚定的光芒，他微微一怔，手中的书卷悬在半空。
　　黎九歌快步上前，从乾坤袋中取出那本珍藏许久的《水灵根进阶图谱》，书页上墨杳遒劲的批注清晰可见。她双手捧书，声音虽带着一丝颤抖，却字字铿锵：“墨杳，我心悦你。修真路险，生死难料，我不愿赌来日方长，更不想抱憾终生。此刻，我定要将这份心意诉与你知。”
　　月光透过窗棂倾泻而入，照亮墨杳眼中闪过的惊讶，亦照亮黎九歌眼中毫无保留的热烈与执着。屋内墨香与窗外灵草清香交织，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表明心意，增添了几分动人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