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杳音》浅白深灰

19、退亲

　　夜幕如泼墨般倾泻而下，将乱葬岗彻底吞噬。主怨灵盘踞在那座巍峨的坟冢之巅，锈迹斑驳的链刃深深没入青石，裹着躯体的黑布泛着青黑死气，骨节间跳动的幽绿鬼火，将周遭化作一片诡谲的暗域。数十只小怨灵如影随形，见三人现身，顿时发出刺耳的尖啸，浓黑怨气从七窍喷涌而出，凝成实质黑雾，如汹涌潮水般席卷而来，所到之处，枯黄蒿草瞬间枯萎发黑。
　　黎九歌指尖灵力凝聚，“三四” 剑鞘上的冰纹泛起冷冽寒光，正要拔剑迎敌，忽见墨杳手腕轻转，腰间佩剑龙吟出鞘。月华般的银芒在剑身流转，剑气似游龙破云，裹挟着清冽的冰雪气息，竟在黑雾中生生劈开一道笔直缺口，驱散了几分周遭的阴冷。“不必动手。” 墨杳的声音清冷如寒泉漱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此怨灵怨气虽积百年，却因执念过深，周身怨气分布不均，黑布缝隙皆是破绽。”
　　话落之际，墨杳已踏着剑影欺近怨灵。他身姿轻盈若惊鸿掠水，长剑翻转间，银芒如流星赶月，每一次挥斩都精准落在怨灵黑布褶皱的缝隙 —— 那是怨气凝聚最为薄弱之处。怨灵嘶吼着扬起链刃，链刃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劈下，空气都为之震颤，却被墨杳侧身旋剑避开。剑尖擦过链刃，“叮” 地一声脆响，在淬满怨气的金属上划出浅痕，火星迸溅，引得怨灵发出更凄厉的惨叫。
　　怨灵愈发狂暴，黑布下的骨节咔咔作响，无数怨气化作森森利爪，铺天盖地扑向墨杳。墨杳神色自若，长剑挽出朵朵银白剑花，剑气交织成半透明结界，将所有怨气利爪尽数挡在体外。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瞅准怨灵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的刹那，剑尖猛地刺入怨灵心口处的黑布缝隙。银芒骤然绽放，如烈日破云，瞬间驱散周遭阴霾，黑布寸寸碎裂，露出里面早已腐朽发黑的骸骨。骸骨上跳动的幽绿鬼火失去怨气支撑，迅速黯淡熄灭，链刃哐当一声砸在青石上，触及银芒的瞬间，便化作飞灰消散。不过短短三个回合，那曾令黎九歌与云逍束手无策、险些丧命的百年怨灵，已然濒临溃散。
　　“厉害！墨杳兄，你这‘惊鸿剑法’竟已练至这般化境！” 云逍看得目眩神迷，全然忘却了半个时辰前狼狈奔逃的窘迫，忍不住高声赞叹。黎九歌亦怔在原地 —— 她虽早从紫嫣口中听闻墨杳修为深不可测，却未曾料到竟强悍至此。他举手投足间，不见丝毫多余动作，每一招皆精准狠辣，将接近悟道期的怨灵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仿佛眼前的凶险怨灵，不过是随手可拂去的尘埃。
　　墨杳并未停歇，长剑再度挥出，银白剑气如蛛网点缠，将附着在骸骨上的剩余怨气一点点剥离。怨灵挣扎着欲化作黑雾逃窜，却被剑气牢牢困住，在银芒灼烧下，骸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最终在一声微弱呜咽中，化作青烟消散在夜色里。
　　乱葬岗的阴风渐渐平息，皎洁月光重新洒落，枯黄蒿草不再翻涌，坟头飘摇的白幡也安静下来，仿佛方才的恶战从未发生。墨杳收剑入鞘，落于黎九歌与云逍身旁，月白长袍纤尘不染，发丝未乱分毫，仿若只是闲庭信步归来，而非刚历一场生死恶战。
　　云逍立刻凑上前，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赞叹道：“墨杳兄，你这修为真是一日千里！上次在极北冰原见你对付千年骨妖，还需凝神应对，如今收拾这怨灵，竟轻松得似切瓜斩菜！”
　　墨杳淡淡瞥了他一眼，未作回应，目光却转向黎九歌的肩头，语气虽平静，却难掩关切：“伤口如何？清怨散是否起效？残留怨气若未清除，恐会伤及经脉根基。”
　　黎九歌连忙抬手按住包扎的伤口，掌心传来微凉药香，刺痛之感早已消散，她点头道：“多谢前辈关心，清怨散很是见效，如今已无大碍。”
　　“那就好。” 墨杳颔首，转身欲往怀星九曜方向走去，却被云逍快步上前拉住衣袖。“哎，墨杳兄，别急着走啊！” 云逍嬉皮笑脸地晃了晃手中酒葫芦，“我都说了多少次，别总闷在怀星九曜，跟我一起云游多自在！对了，上次你提过的未婚妻，青岚谷的苏清鸢吧？我前几日在断云峰还见过她，听说刚突破金丹后期，修为又精进了！你们俩婚约已定多年，何时办喜事？我还等着喝喜酒呢！”
　　墨杳的脚步猛然顿住，侧身看向云逍。他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如深潭静水，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语气淡淡：“退亲了。”
　　“什么？退亲了？” 云逍瞪大双眼，满脸惊愕，手中酒葫芦都忘了倾斜，“你俩那可是双方长辈定下的婚约，从小就有的！怎么突然就退了？是苏清鸢那边反悔，还是你……”
　　“婚约本是家族之命，于我不过一纸文书。” 墨杳随意把玩着剑柄上的鎏金穗子，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远处山峦，“前日她派人送来书信，言及宗门委派重任，需远赴极北镇压邪祟，短则三五年，长则十载。如此变数，婚约自当作罢。” 他将长剑随意别回腰间，衣袂在夜风中翻飞，转身时语气平淡得仿若谈论明日天气，“怨灵已除，任务完成。此地阴气太重，你们也早些回吧。”
　　云逍还欲追问，却见墨杳的身影已渐渐隐入夜色，只余一道月白残影，只得无奈耸肩，转头对黎九歌笑道：“看吧，我就说他性子冷，一提私事就惜字如金。不过你别误会，他外冷内热，方才还特意关心你的伤口，换作旁人，他连多余的话都不会说。”
　　黎九歌望着墨杳离去的方向，心中满是疑惑 —— 苏清鸢正值修为精进之时，为何突然提出退亲？“不愿被婚约束缚” 看似合理，可天道盟盟主之位竞争激烈，若能与怀星九曜的折清君联姻，对她助力极大，这背后是否另有隐情？她摇了摇头，将纷乱思绪暂压心底，对云逍道：“既然任务已了，我们也快些回宗门吧，免得紫嫣长老担心。”
　　云逍点头，晃了晃酒葫芦，与黎九歌并肩朝着怀星九曜走去。月光洒落，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乱葬岗的阴霾早已散去，黎九歌心中那片因雪柔离世、宗门动荡而笼罩的阴霾，似乎也随着墨杳的出现，悄然散去一角，透出丝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