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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云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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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柔的墓碑在灵植园凛冽朔风中孑立三载,碑前曾每日更换的灵花早已零落成泥。青石上 “吾友雪柔之墓” 六字,被风霜浸染得愈发深沉,仿若将千年寒潭的幽冷,尽数镌刻进怀星九曜的天地之间。晨雾似墨染轻纱,将山门笼入朦胧迷雾;暮色如残烛垂泪,在飞檐斗拱间拖曳出萧瑟灰影;就连檐下琉璃灯,摇曳的光晕也裹着化不开的阴郁,再难照亮往昔半分暖意。
自挚友魂归太虚,宗门内部的裂隙如蛛网般肆意蔓延。江山无尽一脉感念雪柔舍身护友之义,对本土弟子多有怨怼。灵脉开采的地界划分、丹药库的份额分配,稍有分歧便引发激烈争执,更有弟子在演武场因口角拔剑相向。上月宗门例会,昼掌门案前,一位江山无尽的长老拍案怒斥 “雾隐山任务部署失当,致雪柔枉死”,震得案上茶盏碎裂,青瓷碎片迸溅的脆响,至今仍在议事堂回廊间隐隐回荡。而山河归藏更是趁怀星九曜元气未复,于断云峰屡屡寻衅滋事,前日竟蛮横扣押运送清心丹的弟子,传讯玉简中 “怀星九曜无人,竟需女子涉险” 的挑衅之语,似淬毒冰刃,狠狠刺痛宗门尊严。
黎九歌静立于文曲轩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 “三四” 剑鞘上的冰纹 —— 那纹路曾被雪柔笑作 “灵植园初春晨霜”,如今却寒意彻骨,就连灵力流转都透着滞涩冷意。雪柔离去后,她的世界仿若被生生割裂:烟花强撑着复健受损右臂,每次在回廊相遇,脸上笑容如风中残烛,提及灵植园旧事都小心翼翼;无情日日长跪雪柔墓前,昔日锋芒毕露的青冥剑随意弃于碑旁,剑穗缠满荒草蛛网,再无往日凌厉;紫嫣被宗门事务缠身,从前共研《灵脉图谱》的时光,尽数化作与各方势力的周旋;红鸾见她如避蛇蝎,远远望见便匆匆颔首,提着裙摆仓皇逃离,仿佛她身上的悲伤会传染。
自此,黎九歌成了任务处的特殊存在 —— 永远独揽单人任务。深入黑风岭追踪发狂妖兽,在乱葬岗孤身护送受惊村民,哪怕是标注 “高风险” 的秘境探查,只要能暂离满是雪柔残影的山门,她皆毫不犹豫接下。唯有在与怨灵搏杀时,感受灵力在经脉中奔涌的灼热;在与妖兽缠斗时,任凭鲜血浸透衣襟的刺痛,方能暂且抛开那份沉重愧疚 —— 若那日在雾隐山密道,她能早一步识破陷阱,雪柔是否就不会为护她耗尽灵力?是否还能笑着递来刚煮好的灵米粥?也唯有这份伤痛带来的真实触感,才能让她确认自己尚在人间,仍守着对雪柔的承诺,执着寻觅变强之道。
“阿九师姐,这乱葬岗除祟…… 当真不再寻个同伴?” 雪柔的小师妹抱着厚厚的任务卷宗,眼眶通红,泪痕未干。作为雪柔一手带大的弟子,她总爱绕到文曲轩,似想从黎九歌身上寻回师父昔日的温度,“师父从前说过,那乱葬岗的怨灵乃百年前战死修士所化,怨气早已凝成实体,上个月已有两位金丹期师兄折损于此……”
黎九歌伸手接过卷宗,指尖划过 “单人任务” 四字,墨色字迹仿佛在掌心晕开一片冷冽水渍。“不必。” 她的声音比窗外朔风更冷,随手将卷宗塞进乾坤袋,反手抄起 “三四” 剑便迈步离去,小师妹递来的避邪符被风卷落,在门槛边打着旋儿。
乱葬岗的风裹挟着浓烈腐尸气息,如无数冰冷利爪,狠狠撕扯着面颊。枯黄蒿草在风中翻涌,恍若群魔乱舞;坟头白幡猎猎作响,招魂纸钱打着旋儿落在肩头,寒意直透骨髓。黎九歌刚踏入岗内不足三丈,一道黑影骤然从坟堆后窜出,淬满灵力的短刀划破虚空,带着凌厉破空声,直取后心。
黎九歌足尖轻点,旋身避开,“三四” 剑出鞘刹那,寒光掠过黑影袖角,割裂墨绿锦袍一角。那人却不慌不忙,嘴角勾起诡谲笑意,身形瞬间化作一缕青烟,下一秒竟出现在她身后,温热吐息拂过耳畔,带着淡淡酒香:“纯净水灵根,冰刃竟能练得这般凌厉,怀星九曜倒也不乏能人。”
黎九歌猛地转身,剑尖凝出三寸冰刃,看清来人模样时不禁一怔 —— 眼前修士身着沾满酒渍草屑的墨绿锦袍,发髻歪扭,发间别着一朵枯萎小雏菊,腰间青铜酒葫芦随步伐摇晃,活脱脱像个刚从酒楼醉醺醺走出的浪子。可他手中刻着 “逍遥” 二字的短刀,刀身流转着筑基后期修士特有的凛冽灵力,绝非寻常散修可比。
“你是何人?为何偷袭?” 黎九歌握紧剑柄,警惕注视对方 —— 近来山河归藏之人惯用偷袭伎俩,她不得不防。
“偷袭?不过试剑罢了。” 那修士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酒水顺着下颌滴落,浸湿衣襟花纹,“前几日在断云峰遇见山河归藏的人,他们说怀星九曜弟子皆是温室娇花,不堪风浪,我偏不信。” 他目光落在 “三四” 剑上,眼中闪过惊艳,随即拱手笑道:“倒是我小瞧了。我叫云逍,云游四海的云,逍遥自在的逍。不知小友如何称呼?”
“黎九歌。” 她话音刚落,脚下大地突然剧烈震颤。乱葬岗中央一座巨大坟冢轰然炸裂,一具浑身裹着血渍黑布的怨灵破土而出,手中链刃每一节都泛着青黑骨光,浓郁怨气如实质般扩散,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冻结,寒意刺骨。
“小心!” 云逍反应迅捷,一把拽住黎九歌手腕,拉着她踉跄后退,同时掷出短刀。刀身爆发出耀眼金芒,如流星般刺向怨灵眉心,却在触及黑布瞬间,被无形力量弹飞,“哐当” 一声深深插入旁边坟堆。怨灵发出刺耳嘶吼,挥舞链刃横扫而来,碎石飞溅间,无数缠绕黑气的小怨灵从坟中爬出,森白利爪寒光闪烁,怪叫着将两人团团围住。
“竟是怨念实体!这怨灵修为怕是快至悟道期!” 云逍迅速从乾坤袋掏出一沓符咒,指尖灵力涌动,符咒在空中结成淡金色光盾,“黎小友,你用水灵根冰刃牵制,我以符咒辅助,先解决这些小怨灵!”
黎九歌颔首,指尖灵力迸发,无数冰刃如暴雪倾泻,瞬间将三只扑来的小怨灵冻成冰雕。云逍趁机将符咒贴于短刀,金芒再度暴涨,他握刀横扫,每一刀都带着灼烧怨气之力,被砍中的小怨灵瞬间化作焦黑雾气,消散于空中。二人虽初次合作,配合却意外默契,不过半柱香时间,便清剿大半小怨灵。
然而主怨灵愈发狂暴,链刃挥舞速度惊人,带着毁天灭地之势。黎九歌闪避不及,肩头被链刃擦过,瞬间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黑布上的怨气顺着伤口侵入血脉,如无数蚂蚁啃噬骨髓,令她一阵眩晕,体内灵力也随之紊乱。
“撤!再打下去都要折在此处!” 云逍见状,立刻挡在黎九歌身前,短刀与链刃相撞,发出刺耳 “滋滋” 声,火星四溅,“你灵力已乱,再硬撑会伤及经脉!”
黎九歌咬牙看着围拢而来的小怨灵,最终点头。二人转身朝着乱葬岗外狂奔,身后怨灵嘶吼如惊雷紧追不舍。跑出数十里,确认怨灵未追来,才双双瘫坐在老槐树下,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
“可恶!竟被一只怨灵追得如此狼狈!” 云逍用力捶地,语气满是不甘,又猛灌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早知道昨日就不贪那坛‘醉流霞’,耽误修炼,也不至于打不过这孽障!”
黎九歌望着他涨红的脸颊、皱起的眉头,还有因愤怒微微鼓起的腮帮,竟忍不住轻笑 —— 这是雪柔离去后,她第一次感到心中有了暖意,第一次不再被愧疚与孤独填满。“百年怨气凝聚的实体怨灵,本就非我们所能抗衡,怪不得你。”
“谁说的!” 云逍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淡青色传讯玉蝶,玉蝶上流云纹路繁复,一看便非凡品,“我这就唤人!我有个朋友,虽整日捧着书,像个老学究,性子冷若寒冰,却是羽化期大能,对付这怨灵易如反掌!”
言罢,他捏碎玉蝶,注入灵力。玉蝶发出柔和淡蓝色光芒,在空中盘旋一圈后,化作流光,朝着怀星九曜方向疾驰而去。黎九歌好奇望着流光消逝的方向,问道:“你这位朋友,也是云游修士?”
“算是吧,不过他比我安分,总爱静处一隅。” 云逍眉飞色舞,仿佛在炫耀珍宝,“他最擅净化阴邪,当年在极北冰原,一只修炼千年的骨妖,被他用折扇几下便打散怨气,厉害得很!”
两人在树下闲谈约一炷香时间,远处传来清晰的衣袂破风声。黎九歌抬眼望去,一道月白色身影踏着月光而来,墨发如瀑垂落,手中白玉折扇上的流云暗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光泽 —— 来人竟是怀星九曜那位性情清冷、极少涉足俗务的折清君,墨杳!
墨杳稳稳落在二人面前,目光率先扫过黎九歌肩头伤口,平静眉峰微微蹙起,随即从乾坤袋取出淡蓝色瓷瓶递上前:“这是清怨散,敷于伤口可祛除残留阴邪。怨气入体若不及时清除,会沿经脉蔓延,损伤根基。” 他望向乱葬岗方向,声音清冷如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怨灵之事,我会处理,你们先回。”
黎九歌握着冰凉瓷瓶,掌心却泛起暖意。她看着墨杳被月光勾勒的清冷侧脸,又瞥了眼身旁一脸得意 “我没吹牛吧” 的云逍,心中陡然涌起莫名勇气。她拧开瓷瓶,将药粉均匀敷在伤口,撕下衣襟简单包扎,抬头看向墨杳:“我与你同去。这乱葬岗除祟本是我的任务,岂能因难而退?”
云逍闻言,眼中光芒大盛,猛地一拍大腿:“算我一个!有墨杳兄坐镇,咱们三人联手,定能将那怨灵打得魂飞魄散,一雪前耻!”
墨杳看着二人眼中的坚定,沉默片刻后颔首。他轻挥白玉折扇,一道淡金色灵力屏障瞬间笼罩三人,隔绝外界寒意:“既如此,便速战速决,莫让怨灵再害无辜。”
话音落下,三人纵身跃起,化作三道流光,朝着乱葬岗疾驰而去。夜色中,三道身影并肩而行,月光洒落其上,似要将盘踞天地间的阴霾彻底撕裂,为怀星九曜,也为黎九歌心中,重新注入一缕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