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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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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雾隐山返程的路,每一步都踩在沉重的寂静里。众人轮流背着昏迷的雪柔与烟花,玄铁长枪与青冥剑的寒芒被暮色压得黯淡,唯有墨杳手中折扇偶尔亮起的金光,勉强驱散着山间的妖气。刚行至观复溪结界外,无情突然停下脚步,指尖触到雪柔肩头时,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 原本被灵力暂时压制的黑血,竟已浸透了包扎的布条,顺着衣摆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暗沉的痕迹。
“不好!雪柔的伤在恶化!” 无情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小心翼翼将雪柔平放于溪边青石上。众人围拢过来,只见她苍白的脸颊上,几缕黑纹正从脖颈往眉心蔓延,呼吸微弱得似风中残烛,连原本平稳的灵力波动,都变得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
黎九歌心中一紧,连忙取出紫嫣临行前给的 “护心丹”,想要喂雪柔服下,却被墨杳抬手拦住。“毒已入经脉,寻常丹药无用。” 他蹲下身,指尖凝聚淡金色灵力,轻轻按在雪柔心口,“我以灵力暂时护住她的心脉,但最多撑到疗伤殿,中途绝不能再耽搁。”
紫嫣立刻做出决断:“无情,你背着雪柔走最快的‘青云梯’;烟花交给我与阿九;墨杳前辈,劳烦你在前开路,驱散沿途妖气;红鸾,你去宗门传讯,让疗伤殿备好‘清心露’与银针,越快越好!”
红鸾看着雪柔危急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不再多言,转身踏着灵力朝着怀星九曜的方向掠去,鹅黄裙摆在风中划出急促的弧线。无情小心翼翼将雪柔背起,青冥剑斜挎在身后,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 —— 他甚至不敢低头,怕看到雪柔愈发苍白的脸,只能死死盯着前方的石阶,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 “再快一点”。
黎九歌扶着虚弱的烟花,能清晰感受到她右臂的僵硬。“烟花姐,你撑得住吗?” 她轻声问道,指尖凝聚水灵根灵力,悄悄为烟花舒缓手臂的麻痹。烟花摇了摇头,目光却始终落在无情与雪柔的背影上,声音沙哑:“雪柔她…… 一定会没事的,对吧?”
墨杳走在最前方,折扇开合间,金色灵力如屏障般推开沿途缠绕的妖气。他偶尔回头望向雪柔,眼底的清冷似被一丝担忧冲淡,却依旧没有多言,只是加快了脚步 —— 那扇骨上的流云暗纹,此刻竟似在随着灵力的波动,微微颤抖。
行至青云梯中段,雪柔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无意识地攥紧了无情的衣襟。无情立刻停下,只见她眉头紧锁,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原本蔓延的黑纹竟加快了速度,几乎要爬上眉心。“雪柔!雪柔你醒醒!” 无情急切地呼唤,声音里满是恐惧,伸手想要擦去她嘴角的血迹,却又怕碰疼她,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墨杳折返回来,指尖金光暴涨,更加急促地注入雪柔心口:“别慌,她只是毒发引发的经脉抽搐。再坚持半个时辰,就能到疗伤殿了。” 黎九歌也连忙上前,将水灵根灵力化作细丝,轻轻缠绕在雪柔的手腕上,试图与墨杳的灵力配合,减缓毒素蔓延的速度。
紫嫣望着远处怀星九曜的灯火,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异常坚定:“再加把劲!前面就是山门了!医修们肯定已经在等着了!” 她伸手扶住无情的胳膊,帮他分担雪柔的重量,“我们一定能把雪柔平安带回去。”
终于,在夜色彻底笼罩山林前,众人踩着青云梯顶端的月光,踏入了怀星九曜的山门。疗伤殿的弟子早已提着灯笼等候在那里,看到雪柔的模样,立刻引着众人往殿内赶。玄铁床榻上铺着雪白绒毯,却难掩雪柔肩头渗出的黑血 —— 那是傀儡毒液与妖气交融的痕迹,即便墨杳途中以灵力暂时压制,仍在缓慢侵蚀她的经脉。
“快!取‘清心露’与‘焚邪散’!” 紫嫣声音发颤,亲自为雪柔擦拭脸上的血污。医修们匆匆赶来,银针如飞般刺入雪柔周身大穴,淡金色灵力顺着针尾注入,却只能勉强阻止黑纹蔓延。烟花躺在隔壁床榻,右臂虽已消肿,却仍无知觉,医修诊断后摇头叹息:“毒已入骨髓,需以‘千年雪莲’入药,方能慢慢化解,只是……” 他话未说完,目光扫过雪柔的脉象记录,终究是将后半句 “雪柔仙子的脉象已如风中残烛” 咽回腹中。
接下来的日子,疗伤殿成了众人最常驻足之地。黎九歌每日清晨便提着熬好的灵米粥赶来,看着雪柔苍白如纸的脸,心中满是愧疚。那日若不是她未能及时察觉陷阱,雪柔也不会为护村民耗尽灵力,更不会被邪修偷袭。“阿九,别自责。” 雪柔偶尔清醒时,会虚弱地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烟花的伤势虽重,却在千年雪莲的滋养下渐渐好转,右臂已能轻微活动。可雪柔的情况却一日比一日糟糕,黑纹从肩头蔓延至心口,连呼吸都变得微弱。无情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昔日锐利的眼神变得空洞,青冥剑被他随意放在角落,剑穗蒙尘,再无往日的凌厉。他每日为雪柔擦拭身体、喂药,话越来越少,头发也日渐凌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雪柔,你看,这是你上次说想看的‘昙花盏’。” 无情从怀中取出一个琉璃盏,盏中插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昙花,“医修说,昙花开时能安神,你快好起来,我们一起看它绽放。” 雪柔艰难地睁开眼,望着琉璃盏,嘴角微微上扬,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轻眨了眨眼。
黎九歌站在殿外,听着殿内无情的低语,泪水忍不住滑落。红鸾也常来探望,只是每次都站在门口,看着雪柔的床榻,眼中满是复杂 —— 有愧疚,有担忧,却始终没有踏入殿内。墨杳则偶尔会送来一些珍稀药材,站在殿外看一眼便离去,神色依旧清冷,却没人知道,他曾在深夜以灵力为雪柔梳理经脉,试图延缓毒发。
一个月后,深秋的寒意透过窗棂缝隙钻进疗伤殿,卷着殿外飘落的桂叶碎末,落在雪柔床榻的纱幔上。那层淡蓝纱幔曾被雪柔笑称 “像灵植园的晨雾”,此刻却低垂着,如同一层薄薄的寒霜,将她与外界隔成两个世界。
她躺在床上,原本覆盖大半躯干的黑纹已蔓延至指尖,指甲泛着青灰,连平日里泛着淡粉的唇瓣,也只剩一片死寂的苍白。医修半个时辰前刚诊过脉,离去时将紫嫣拉到殿外,声音压得极低:“脉象已弱得摸不清,气息如游丝,最多…… 撑不过今夜。”
无情坐在床沿,握着雪柔的手,指腹反复摩挲她冰凉的手背 —— 那里曾有一道浅疤,是去年陪雪柔去灵植园采雪莲时,被冰棱划伤留下的。如今那道疤被黑纹覆盖,连肌肤的触感都变得僵硬。他能清晰感受到,雪柔的手在一点点变凉,原本偶尔还会轻微颤动的指尖,此刻已彻底失去力气,唯有手腕处微弱的脉搏,还在艰难地证明她仍存于世。
“雪柔,你看。” 无情从怀中取出那个琉璃昙花盏,盏中的昙花不知何时已悄悄绽开半瓣,淡白花瓣裹着鹅黄花蕊,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医修说昙花开时能安神,你看它多好看,跟你去年在灵植园种的那株一样……” 他声音很轻,怕惊扰了她,又怕她听不见,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等你好起来,我们就把它移去灵植园,让它跟你的雪莲作伴,好不好?”
雪柔的眼睫颤了颤,那是半个时辰来她第一次有动静。无情立刻屏住呼吸,俯身靠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 —— 他能闻到她气息里混杂的药味与微弱的妖气,那股曾属于她的、带着灵草清冽的气息,早已被病痛消磨殆尽。
她缓缓睁开眼,眼皮沉重得似挂了铅,目光涣散着,过了许久才勉强聚焦在无情脸上。那双曾笑起来弯成月牙、满是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白,连看清眼前人的力气都快没有。但当她的目光扫过琉璃盏中的昙花时,瞳孔却微微缩了缩,像是认出了这株她曾盼了许久的花。
“无…… 情……”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得像断了线的蛛丝,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尾音还带着难以察觉的气音,“昙花…… 好看……”
无情的眼泪瞬间砸在雪柔手背上,冰凉的泪珠让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他连忙擦去眼泪,强扯出一个笑:“好看就好,等你好起来,我们天天来看它。”
雪柔的嘴角微微上扬,却只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想抬手,去触碰无情泛红的眼眶 —— 那只曾为她包扎伤口、为她递过灵草的手,此刻却只能在半空微微抬起一寸,便再也无力支撑,重重落在床榻上,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嗒” 声。
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努力汲取最后一丝空气。黑纹在她眉心处停顿了片刻,随即迅速蔓延,将那最后一点未被浸染的肌肤也吞噬。烛火突然 “噼啪” 一声,爆出一点火星,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窗外的风声都消失了。
无情能清晰感受到,握着的手彻底失去了温度,手腕处那微弱的脉搏,也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他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雪柔的脸 —— 她的眼睛还睁着,却再也没有了神采,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像是凝固在了脸上,成了永恒的定格。
“雪柔?雪柔!” 他颤抖着呼唤,声音一次比一次急促,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他将耳朵贴在她心口,那里没有了往日的心跳,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怀中的琉璃昙花盏 “哐当” 掉在地上,昙花摔出盏外,花瓣在触地的瞬间,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彻底蔫了下去,如同它的主人一般,再也没了生机。
黎九歌刚端着熬好的灵米粥走进殿门,看到这一幕,粥碗 “啪” 地摔在地上,滚烫的粥液溅在她的裙摆上,她却浑然不觉。泪水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她捂着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却还是有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烟花挣扎着从隔壁床榻爬下来,右臂仍不能动,只能用左手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过来。当她看到雪柔睁着的眼睛时,腿一软,重重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雪柔姐…… 你怎么能…… 怎么能丢下我们……”
紫嫣闭着眼,双手合十,手中的佛珠被她攥得咯咯作响,指腹因用力而泛白。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滴在青灰色道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殿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纱幔,将雪柔的脸轻轻盖住,仿佛在为她盖上一层温柔的被褥,让她在这深秋的寒意里,能走得安稳些。
雪柔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按照她的遗愿,将她葬在了灵植园旁的桃树下 —— 那是她最喜欢的地方,每年春天,桃花盛开时,她都会在这里练剑、采药。无情亲自为她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 “吾友雪柔之墓”,字迹苍劲,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葬礼后,无情变得更加沉默,整日守在墓碑旁,青冥剑依旧放在角落,却再也没有被他拿起过。黎九歌每日都会来灵植园,为雪柔的墓碑擦拭灰尘,放上她最喜欢的灵果。她知道,雪柔的死,成了所有人心中难以愈合的伤口,而这份伤痛,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要变强的决心 —— 唯有足够强大,才能保护身边的人,不再让悲剧重演。
深秋的风卷起落叶,落在雪柔的墓碑上,仿佛是她在轻轻回应。黎九歌望着墓碑,轻声道:“雪柔姐,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的,也会替你完成未完成的事。” 她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带着悲伤,却也带着重新燃起的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