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杳音》浅白深灰

14、坦白

　　夜幕如泼翻的古砚，浓墨漫漶过文曲轩飞檐。琉璃灯垂落的暖黄光晕，将阶前积桂浸染成碎金铺就的星河。黎九歌跪坐在青石案畔，指腹反复摩挲着 “三四” 剑鞘上蜿蜒的冰纹 —— 那纹路被掌心冷汗浸透，泛着幽冷的光泽，恰似她悬在喉间、忐忑不安的心。案上雪柔送来的灵米粥早已凉透，瓷碗边缘凝结的白霜，仿若她即将揭开的层层伪装，脆弱而锋利。
　　雪柔、无情、烟花循着桂香匆匆赶来，瞥见她泛白的指尖与紧蹙的眉峰，往日的笑闹瞬间凝固。雪柔攥着食盒的手微微发颤，目光掠过黎九歌袖口下若隐若现的红痕，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阿九，可是出了什么事？” 紫嫣亦从书房步出，青灰色道袍沾着未干的墨香，手中典籍的卷边被攥得发皱。她抬手示意院外弟子退下，庭院中唯余桂叶沙沙与烛火轻晃。
　　黎九歌深吸一口气，起身时衣袂扫落满地金桂。随着灵力流转，易容丹的药效如晨雾般消散 —— 原本幼童的身形逐渐舒展，素白衣裙勾勒出少女纤薄却挺拔的身姿。墨发如瀑倾泻，眼眸澄澈似山涧清泉，却藏着逃亡路上积淀的疲惫与孤勇。这是她踏入怀星九曜以来，第一次以 “黎九歌” 的真实面目，坦荡地立于信任之人面前。
　　“这……” 雪柔下意识后退半步，食盒险些脱手，眼中满是震惊与心疼；无情按在剑柄上的手骤然收紧，青冥剑穗无风自动；烟花更是瞠目结舌，玄铁长枪磕在石板上发出轻响，显然被朝夕相伴的 “幼童” 真实身份惊得措手不及。紫嫣虽早从灵力波动中察觉异样，此刻也不禁微微挑眉，手中典籍悄然合拢。
　　“对不起，一直瞒骗诸位。我想了许久，与其被人威胁，不如开诚布公。” 黎九歌屈膝行礼，声音沙哑得像是被岁月磨过，“我并非五岁稚子，而是春华秋实的叛门弟子黎九歌。只因身负纯净水灵根，被门派觊觎当作修炼炉鼎，走投无路之下只能逃亡，借易容丹隐姓埋名，只求在怀星九曜寻一方容身之所。”
　　“炉鼎？” 雪柔捂住嘴，眼眶瞬间泛红，“他们追杀你，竟是要生生剥离你的灵根？”
　　黎九歌摇了摇头：“不仅仅如此，炉鼎是通过特殊功法或丹药，将我作为“容器”或“养料”，以掠夺修为、灵根、寿元甚至气运，水灵根女修，在我们这些小门派，都是用来培养，再送予其他人，一生都只能被锁在房内做那等子事……自春华秋实逃出后，我一路躲避追杀，若不是红鸾仙子在永乐镇施以援手，若不是紫嫣长老收留，我早已成为荒野孤魂。我并非有意欺瞒，只是…… 实在别无他法。”
　　“这怎能怪你！” 烟花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里燃烧着怒火，“是春华秋实那群鼠辈卑鄙！换作是我，定要提枪杀回去，让他们血债血偿！”
　　无情眼中的寒意渐渐化作怜惜，轻声道：“不必自责。倒是我们，一直将你当作需要呵护的孩子，却不知你独自背负了这么多苦难。”
　　暖意刚在心底泛起，汤无臣的丑恶嘴脸又浮现在眼前。黎九歌咬着下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还有一事，想请诸位为我出谋划策。汤无臣长老，他早就知晓我的身份，却以此要挟，对我百般纠缠。”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堪回首的屈辱娓娓道来：“他深夜潜入我的闺房，醉意醺醺地对我动手动脚，还威胁说若不顺从，便将我的身份公之于众，让怀星九曜视我为奸细，引得春华秋实的人来取我性命。我一忍再忍，可他愈发得寸进尺，今日甚至对我动手施暴。”
　　“岂有此理！” 烟花怒喝一声，玄铁长枪在手中攥得咯咯作响，枪尖寒芒大盛，“亏他身为禄存长老，竟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明日我便去禄存殿，掀了他的炼丹房！”
　　雪柔气得脸色发白，紧紧握住黎九歌的手，指尖不住颤抖：“难怪他总往文曲轩跑，原来安着这般龌龊心思！阿九别怕，我们绝不会再让他伤害你分毫！”
　　无情眼中寒光迸现，青冥剑出鞘半寸，剑气割裂空气：“明日我便去找他算账，若他仍不知悔改，休怪我剑下无情！”
　　紫嫣静静听完，声音冷若寒霜：“汤无臣身为长老，却践踏宗门规矩，行此下作之事，既玷污了怀星九曜的清誉，也辜负了掌门的信任。此事我定会如实禀报昼掌门，定要还你一个公道。” 她看向黎九歌，眼中满是愧疚，“是我疏忽，未能及时察觉你的困境，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长老言重了。” 黎九歌慌忙摇头，“是我一直隐瞒，才让事态发展至此。若不是有诸位相助，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话音未落，屋顶传来极轻的瓦片响动。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月白身影静坐在屋脊之上，墨发随风轻扬 —— 竟是墨杳。他不知何时到来，也不知听了多久，手中握着一卷泛黄古籍，目光落在庭院中飘落的金桂上，仿若一尊遗世独立的玉雕，周身萦绕的清冷气息，将他与周遭的一切隔绝开来。
　　“折清君怎会在此？” 雪柔压低声音，眼中满是疑惑，“他…… 都听见了吗？”
　　无情皱起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剑柄，却并未上前 —— 墨杳生性孤僻寡言，若他不愿开口，再多追问也是徒劳。黎九歌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轻声道：“他早已知晓我的身份，前些日子在观复溪，还曾试探过我。”
　　紫嫣抬眸望向屋顶，神色波澜不惊，似早已料到他会现身。她并未刻意呼唤，只是朝着那个方向淡淡说道：“折清君既已听闻事情原委，当知阿九无辜，汤无臣的恶行亦不可饶恕。此事关乎宗门声誉，还望你能铭记于心。”
　　回应她的，唯有夜风拂过桂树的簌簌声响。墨杳依旧保持着坐姿，指尖轻捻书页，却不见翻动，目光始终停驻在一片被月光照亮的金桂花瓣上，仿佛庭院中的愤怒、担忧与心疼，都与他毫无瓜葛。片刻后，他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随即起身，踏着月光朝着清砚居方向掠去。衣袂翻飞间，未留一言，只余几片被带起的瓦片轻轻落在青石板上，“嗒” 的一声轻响，很快便被桂风吞没。
　　庭院陷入短暂的寂静。烟花撇了撇嘴，强压下不满，安慰道：“就算折清君不表态，有紫嫣长老和我们在，定叫那汤无臣付出代价！明日我们一同去见昼掌门，不信治不了他！”
　　雪柔也握紧黎九歌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着坚定：“对，我们都陪着你。往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
　　黎九歌望着身边众人坚定的面容，又看向墨杳离去的方向，心中虽仍存疑虑，却也多了几分底气。或许墨杳的沉默并非冷漠，只是他惯于用自己的方式看待世事。但此刻她深知，身旁这些愿为她披荆斩棘的友人，已是她在这动荡修真界中，最坚实的依靠。琉璃灯的光晕依旧温柔，映照着众人关切的眉眼，也照亮了她心中重新燃起的希望 —— 或许这一次，她真的能在怀星九曜，寻得一处真正安宁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