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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龌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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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玄色鲛绡漫卷文曲轩,飞檐雕梁在墨色中化作沉郁的剪影。檐下琉璃灯悬垂如坠月,将细碎光晕倾洒在阶前落桂上,金箔般的花瓣浸染着霜色,宛如铺就一幅水墨残卷。黎九歌垂眸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灵脉图谱》卷边,烛火跃动的光影里,杜雅那句 “修行贵在专心” 犹在耳畔盘旋,而汤无臣近来的纠缠,恰似附骨之疽,搅得她连典籍上蜿蜒的灵脉纹路都辨不真切。
忽听得 “吱呀” 一声,夜风裹挟着门枢轻响,浓烈的灵酒气息如恶兽般扑入室内。汤无臣斜倚门框,赤色长袍半敞如血染残霞,颈间凌乱发丝若蛛网缠绕。他手中酒壶晃出琥珀色涟漪,几滴酒珠坠落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斑驳,似是岁月留下的罪证。醉眼蒙眬中,他踉跄着逼近,含糊的呓语里裹着酒气:“阿九…… 陪我…… 说说话。”
黎九歌指节骤然泛白,纸页在掌心碾出细密褶皱。这已是本月第三次 —— 首回他醉醺醺送来 “安神香”,灰烬如蝶,落满满桌典籍;再一次深夜蜷缩桂树下,絮叨着禄存殿的丹药灵效;而今竟径直闯入,将礼义廉耻尽数抛却。她深吸寒气,抬眸时眸光如淬了冰的利刃:“汤长老,夜阑人静,男女授受不亲,这般贸然闯入晚辈闺房,恐非君子所为。”
话音未落,她忽而冷笑,目光如鹰隼般直刺对方眼底:“我听闻您与红鸾仙子情投意合,宗门上下皆传二位鹣鲽情深。既是如此,何苦对我纠缠不休?”
汤无臣先是怔愣,继而爆发出刺耳的嗤笑,酒壶重重砸在案上,惊起一片碎屑。酒液飞溅,如墨云般浸透《灵脉图谱》的边角,字迹晕染成混沌的黑,恰似他不可告人的心思。“情深?” 他俯身逼近,酒气混着温热的吐息扑面而来,眼底轻蔑翻涌如潮,“不过是杜雅自欺欺人罢了。同门之谊,哪来的风月情长?”
黎九歌下意识向后瑟缩,椅脚在石板上划出尖锐声响。她袖中五指紧握成拳,声音裹着冰霜:“可红鸾仙子今日特意相劝,说您公务繁忙,恐误我修行。”
“假仁假义!” 汤无臣眼中闪过阴鸷,转瞬又化作灼热的贪婪,目光如蛇信般缠绕在她身上,“阿九,你当真不懂我的心意?我偏生爱你这副柔弱皮囊下的傲骨,比那温室里的娇花有趣千倍。” 他伸手欲触她脸颊,黎九歌侧身避开,只留一缕青丝擦过他带着酒气的指尖。
“永乐镇青石畔,杜雅将昏迷的你抱在怀中,湿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却掩不住眉眼间的风华。” 汤无臣摇晃着酒壶,琥珀色酒液在烛火下流转如妖异的光,“后来她亲口告诉我,你就是那被春华秋实追杀的叛门弟子 —— 黎九歌。”
这话语如惊雷炸响,黎九歌只觉天旋地转,指尖本能地按住腰间 “三四” 剑鞘。冰纹流转的凉意沁入掌心,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不必如此慌张。” 汤无臣似笑非笑,仰头饮尽灵酒,“单一水灵根,被当作炉鼎追杀,这些事我全都了如指掌。”
黎九歌声音发颤:“既知我底细,为何不揭穿?”
“揭穿你?” 他眯起眼,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你在桃树下教雪柔凝冰雕时,那句‘三分寒凝七分灵’,清越如鸣玉,直撞进我心里。你扮作稚童隐忍求生,这般聪慧狡黠,叫我如何舍得放手?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有我护着,春华秋实又能耐你何?”
这番话如毒蛇吐信,令黎九歌胃部翻涌。她终于看清,这所谓的 “欣赏” 不过是包裹着蜜糖的砒霜。往日种种画面如潮水涌来 —— 他随意坐在她床沿把玩发簪,醉态毕露地在桂树下纠缠,甚至总能 “巧合” 地堵在她必经之路。每一次,她都强压着拔剑的冲动,只因怀星九曜是她唯一的避风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强撑着冷声道:“汤长老,我敬您是长辈,也谢过您的‘隐瞒’。但男女之情,我绝无半点回应,还望您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汤无臣狂笑出声,酒液泼洒满地,“我对你掏心掏肺,你却如此不识好歹!黎九歌,你的命捏在我手里,只要我一句话,怀星九曜便会将你当作奸细!” 他猛然攥住她的手腕,指骨似要碾碎皮肉,“乖乖听话,你要的一切,我都能给。”
剧痛顺着手臂蔓延,黎九歌怒极反笑,指尖灵力暗涌,“三四” 剑鞘冰纹大盛。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窗外传来雪柔温柔的声音:“阿九,灵米粥煮好了,给你暖暖身子……”
汤无臣如遭雷击,慌忙松开手整理衣襟。黎九歌后退半步,将手腕的红痕藏入袖中,强作镇定:“雪柔姐姐,我还醒着,快请进。”
雪柔推门而入,见汤无臣在此,神色微变:“汤长老?您怎么……”
“汤长老特意送来凝神丹。” 黎九歌举起丹药瓶,目光如刀剜向汤无臣,“夜深了,长老处理公务想必劳累,早些歇息吧。”
汤无臣恨恨离去,临走前那淬毒般的眼神似在警告:这笔账,迟早要算。
待雪柔离去,屋内重归死寂。琉璃灯的光晕渐渐黯淡,灵米粥的热气消散殆尽。黎九歌摩挲着剑鞘冰凉的纹路,窗外桂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似在呜咽。她握紧剑柄,指节泛白如霜 —— 总有一日,她要亲手斩断这枷锁,让这龌龊之人血债血偿,以 “黎九歌” 之名,堂堂正正立于青天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