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杳音》浅白深灰

12、警告

　　文曲轩的金桂又碎了满地琼瑶，秋风掠过枝桠，细雪般的花瓣簌簌落在黎九歌发间。她垂眸跪坐在青石板上，清润水灵根的灵力如月华流转，将飘零的桂花凝成玲珑香包 —— 浅金花瓣在掌心悬成半阙明月，银线流苏轻垂如星坠，俨然是能藏进袖中的风雅物什。昨夜溪畔与墨杳的剑影仍在心湖投下涟漪，腰间 "三四" 剑鞘的冰纹不时轻颤，似在低语那场未竟的试探。
　　刚将绣着并蒂莲的香包赠予路过的雪柔，院外忽传来环佩叮当。那脚步声轻缓如春水漫过青石，却刻意保持着摇光星殿特有的韵律，正是杜雅到来的征兆。
　　"阿九。" 杜雅的声音裹着檐铃清响，既有副掌门之女的端方，又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亲昵。鹅黄绫裙上的鸾鸟银绣在日光下翩跹欲飞，手中描金食盒缠枝莲纹流转着贵气，铜片包角折射出细碎金光。见黎九歌抬头，她眼角眉梢尽是笑意，目光扫过石桌上散落的桂花与未完工的香包："倒有这份闲情，亲手制这些精巧物事？"
　　黎九歌莲步轻移，将半成的香包妥帖置于石桌，敛衽行礼："红鸾仙子。今日怎得闲到文曲轩？" 她心中暗忖，杜雅身为摇光星殿主理人，平素不是处理弟子修行要务，便是随素离离钻研术法，此番突然造访，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食盒开启的刹那，玫瑰酥的甜香与莲子糕的清冽漫溢开来。两碟点心摆放得一丝不苟，玫瑰酥覆着糖霜如落雪，莲子糕夹着翡翠般的莲蓉 —— 正是她上次在永乐镇酒楼提过 "入口即化" 的口味。"前日采买术法材料，见西街 ' 福记 ' 新出的点心，想着你或许喜欢。" 杜雅玉指拈起玫瑰酥递来，指尖堪堪捏着糕点边缘，眼波却凝在黎九歌苍白的面容上，"记得你初醒那日，在酒楼连饮两碗热粥才缓过神，如今总算有了些血色。"
　　接过尚带余温的玫瑰酥，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黎九歌怎能忘记，若不是眼前这位仙子从水路青石板将她救回，又以灵力护住心脉，只怕早已葬身在春华秋实的追杀之下。"当日救命之恩，阿九没齿难忘。" 她轻咬一口，酥皮如雪落衣襟，"只是近来跟着紫嫣长老研习典籍，竟忘了去摇光星殿道谢，还望仙子海涵。"
　　"不过举手之劳。" 杜雅广袖轻挥，不经意间流露出世家贵女的气度。指尖叩击石桌的节奏突然一顿，目光落在 "三四" 剑鞘流转的冰纹上，旋即不着痕迹地移开："在文曲轩可还住得惯？紫嫣长老授课总怕你听不懂，雪柔也常夸你聪慧，灵术一点就通。" 说着，她无意识摩挲着食盒边缘，眼神却飘向文曲轩朱漆大门 —— 那扇门近来为汤无臣开得愈发频繁，送丹药、赠灵果，连摇光星殿的小弟子都私下议论："汤长老往文曲轩跑得比回禄存殿还勤。"
　　黎九歌何等通透，早将杜雅若有若无的目光尽收眼底。她故意含着玫瑰酥，含糊道："一切都好，紫嫣长老教我识灵脉图，雪柔姐姐还教我煮灵米粥。只是... 汤长老总来探望，又是送丹药，又是问缺不缺灵晶，倒扰了修行。" 抬眸时，眼底恰到好处地浮起孩童般的困惑，正巧撞进杜雅骤然变色的瞳孔。
　　果然，"汤无臣" 三字甫落，杜雅捏着食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起青白。她垂眸掩住眼底转瞬即逝的酸涩，指尖在铜片上划出细响，语气却依旧从容："汤长老素来体恤晚辈。只是他身兼禄存殿重责，丹药库管理、破阵大会筹备皆需操心。" 说到此处，她直视黎九歌，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恳求，刻意将对方视作稚子，"你正是筑基关键时，若总被琐事分心，反倒误了修行。往后汤长老再来，只管让弟子传话便是 —— 切莫因他的好意，误了自己的前程。"
　　黎九歌心中明镜似的。这番话名为关怀，实则是在委婉划清界限。她想起雪柔的话：杜雅与汤无臣相识于薛岭秘境，当年汤无臣为护她硬接妖兽一掌；后来更是为她拒绝别处邀请，入了怀星九曜。宗门宴会上，他为她挡酒，她为他理卷，那若即若离的情意，早成了众人皆知的秘密。如今汤无臣频繁造访，杜雅这番试探，倒也在情理之中。
　　她放下玫瑰酥，指尖绞着衣摆，郑重颔首："仙子所言极是！阿九也觉总麻烦汤长老不妥，往后他若再来，便说在研习典籍，让他先忙禄存殿的事务。" 有些话不必说破，点到为止方能保全彼此情分，也能让这位红鸾仙子安心。
　　见她应允，杜雅紧绷的脊背悄然放松，眉眼间的霜雪尽融。话题一转，开始说起摇光星殿的趣闻：素离离练 "冰魄术" 失控，将莲池冻成琉璃镜，自己险些滑倒；墨杳闭关清砚居，苏清鸢每日送去的点心原封不动。不知不觉间，夕阳将桂影拉长，檐下风铃叮咚，似在轻吟暮色。
　　"时辰不早，我该回殿查修行记录了。" 杜雅将食盒扣好，铜扣轻响如一声轻叹，"剩下的点心慢慢吃，若喜欢，下次带 ' 福记 ' 的绿豆糕来。" 行至院门又回头，目光意味深长："修行之道，贵在专心。"
　　"谨遵仙子教诲！" 黎九歌目送鹅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才收回视线。
　　金桂香雾愈发浓稠，她却失了制香的兴致。指尖缠绕着香包流苏，看银线在暮色中流转如星河。杜雅藏在笑意里的醋意、汤无臣莫名的殷勤、墨杳隐晦的试探、苏清鸢空落的守望... 这看似安宁的怀星九曜，实则暗潮汹涌。而她这颗误入仙门的孤星，早已落进这张细密的情网。
　　正出神时，熟悉的声音穿透暮色："阿九？新炼的 ' 凝神丹 '，能助你稳固灵力..."
　　黎九歌攥紧香包，花瓣在掌心微微变形。深吸一口气，她转身朝正屋走去 —— 看来，是时候将杜雅的 "提醒" 付诸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