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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暴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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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如金箔铺展在劫余山巅的云海之上,黎九歌怀揣着油纸包裹的桂花糖糕,似偷食的雀儿般蹑足溜出文曲轩偏院。昨夜汤无臣温言软语的关切,恰似裹蜜银针,在耳畔反复挑弄;墨杳那道如淬毒刀刃的目光,更似悬顶之剑,搅得她彻夜难眠。倒不如遁入观复溪畔,借流水叩石的清韵,暂掩心绪翻涌。
观复溪受灵脉滋养,溪水澄澈若琉璃,青褐色卵石与翠色苔藻纤毫毕现。晨光穿透粼粼水面,将银鳞鱼群照得通透晶莹 —— 这些半掌长的生灵,尾鳍晕染着胭脂色,穿梭时摆动的弧度仿若仙子旋舞。偶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的水珠沾在狗尾草上,折射出细碎虹光,转瞬坠入溪中,漾开层层涟漪,如墨色宣纸上晕染的淡青水痕。
黎九歌跪坐在溪边青石板上,褪去绣着冰纹的软缎绣鞋与素白罗袜,将皓腕般的玉足浸入溪中。凉意裹挟着灵脉特有的暖意,自脚踝漫入四肢百骸,驱散了晨露沁骨的寒。她自乾坤袋取出灵米研磨的细粉,指尖轻扬间,雪色碎屑如星子坠入溪中。银鳞鱼倏然聚拢,圆目灼灼,争食时尾鳍拍打出的水花,似碎玉般溅落在她凝脂般的小腿上。
“小馋物儿。” 她唇角微勾,指尖灵力流转,一缕幽蓝冰丝如蛛丝般悄然缠上最大的银鳞鱼。受惊的鱼群四散逃开,唯有那尾被困的鱼儿在水中挣扎,银白鳞片在晨光下折射出万千碎钻般的光芒。
正当她欲将鱼儿捞起,破空声忽起。那声音轻若游丝,却裹挟着修真者特有的灵力震颤,绝非寻常鸟兽踪迹。黎九歌本能地侧身翻滚,寒光擦着耳畔掠过。“铮” 地一声脆响,青石板应声而裂,断面平整如镜,碎石坠入溪中惊散鱼群,只留水面久久未平的涟漪。
待她站稳身形,腰间 “三四” 剑鞘震颤不休,冰纹流转着警惕的幽蓝光芒。抬眸望去,墨杳立于老槐树下,月白锦袍绣着暗纹流云,羊脂玉簪松绾墨发,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更衬得面容清俊出尘。他手中莹白长剑尚沾着青石板碎屑,寒光凛冽,似在诉说方才那一击的凌厉。
“墨杳前辈?” 黎九歌敛起锋芒,佯装孩童般怯生生后退,肉乎乎的小手攥紧衣角,声线微微发颤,“是阿九哪里做错了,惹前辈生气了吗?”
墨杳不答,长剑再挥。这一次,剑气裹挟着羽化期修士特有的威压,如潮水般漫涌而来。不同于汤无臣刻意收敛的温和,亦不似素乘黄张扬的霸道,这威压沉静如渊,将她周身灵力尽数锁困。他眼底无半分杀意,唯有浓烈的探究,似要穿透幼童躯壳,窥见内里的真实魂魄。
电光火石间,黎九歌已然明了。墨杳怕是早已识破易容丹的伪装,今日在此设伏,便是要逼她展露真容。若此刻暴露化神期修为,汤无臣的殷勤、怀星九曜的规矩,都将化作新的桎梏;可一味示弱,只会招致更凌厉的试探。
她假意脚下打滑,朝着溪水跌去,实则在俯身刹那凝聚灵力。“哗啦” 水声响起,冰凉溪水浸透衣襟,却也恰好掩盖了她的动作 —— 半人高的冰墙骤然升起,堪堪挡住墨杳的剑气。冰屑如碎雪纷飞,落入溪中泛起细碎涟漪。黎九歌在水中运转灵力稳固易容,却见墨杳剑招愈发凌厉,剑光如银蛇穿梭,剑气擦着发丝掠过,分明算准了她不敢真的受伤,步步紧逼。
“阿九小友,” 墨杳的声音清冷如晨雾,剑尖悬在她头顶三寸处,“你周身的灵力波动,可不是稚童该有的。易容丹能改形貌,却瞒不过修为气息 —— 你究竟何人?”
黎九歌指甲掐入掌心,深知伪装再难维系。羽化期修士的感知太过敏锐,她的遮掩在墨杳面前早已形同虚设。深吸一口气,她骤然释放周身灵力,化神初期的威压如飓风席卷,狗尾草伏地,溪水翻涌,连溪底卵石都微微震颤。光影扭曲间,幼童躯壳如晨露消散,露出真容 —— 墨发如瀑,眸光似星,素白衣裙在晨光中流转微光,“三四” 剑鞘冰纹大盛,锋芒毕露。
“折清君好眼力。” 她握住剑柄,长剑出鞘半寸,寒光映亮眼眸,“只是不知前辈这般试探,究竟所为何事?我在怀星九曜安分守己,从未招惹事端。”
墨杳眼中闪过讶异,转瞬恢复平静,收剑入鞘,目光如寒潭般审视着她:“你易容潜伏,刻意接近雪柔、无情。江山无尽旧部在怀星九曜本就如履薄冰,我必须确认,你没有恶意。”
“我不过是寻一处安身之所。” 黎九歌握紧剑柄,警惕道,“我与春华秋实仇深似海,躲入怀星九曜,只为暂避锋芒。”
“春华秋实?” 墨杳摩挲剑柄,似在回忆,忽而抬眸,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你是黎九歌?”
黎九歌心头剧震 —— 修真界流传的通缉令并未附画像,墨杳如何将 “阿九” 与她联系起来?未及思索,墨杳已出手。纯白灵力化作光束直取眉心,她挥剑格挡,“三四” 剑与灵力相撞,轰鸣声震耳欲聋,气浪掀翻溪水,水花溅得两人满身狼狈。
缠斗间,墨杳剑法飘逸如行云流水,每一剑都精准点向破绽,却又留有余地;黎九歌将水灵根与剑法融会贯通,攻势凌厉时剑尖凝冰,寒意冻结空气;守势稳固时冰盾环绕,将剑气尽数挡下。溪畔剑气纵横,水花飞溅,晨光被切割成无数碎片。黎九歌渐渐察觉,墨杳虽为羽化期修士,却未尽全力,反倒似在引导她的剑招,在她招式偏移时以剑气拨正,灵力滞涩时故意露出破绽。
“你的水灵根用得出神入化。” 墨杳避开剑锋,目光落在她指尖萦绕的冰雾上,难得流露出几分赞赏,“寻常水灵根修士多习术法,专注防御治愈,你却另辟蹊径,将冰意融入剑道,倒是别出心裁。”
“不过是求生之道罢了。” 黎九歌手腕翻转,长剑带起冰弧,“修真界弱肉强食,只守不攻终会沦为俎上鱼肉。”
数十回合后,黎九歌已香汗淋漓,灵力紊乱。羽化与化神的鸿沟终究难以跨越,她深知再斗下去必落下风,当即凝聚灵力,一道冰墙拔地而起,同时足尖轻点溪水,踏着凝结的薄冰朝着文曲轩掠去。
“想走?” 墨杳轻笑,白玉折扇展开,扇面流云化作真实气流,如银鞭般穿透冰墙,横亘在她身前。
黎九歌被迫停步,警惕地看向墨杳:“前辈到底有何目的?若阿九有冒犯之处,愿赔罪道歉,只求前辈网开一面。”
墨杳收扇缓步走近,晨光为他清冷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光,语气也缓和几分:“方才试探,一来确认你的实力,二来考验心性。若你当真无害,便随我去见紫嫣长老。她是江山无尽旧主,只要她信你,怀星九曜自会容你。”
黎九歌心中犹豫。紫嫣长老温和善良,可一旦暴露身份,汤无臣的殷勤便有了缘由。若他也觊觎水灵根,怀星九曜岂不成了第二个春华秋实?
正思忖间,雪柔的声音自远处传来:“阿九!紫嫣长老唤你回去用早膳呢!”
黎九歌与墨杳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她迅速运转灵力激活易容丹,身形再度缩小成幼童模样。弯腰拾起溪边银鳞鱼,朝着雪柔欢快喊道:“雪柔姐姐,我在这儿!抓到鱼啦!”
雪柔快步赶来,见墨杳在侧,微微一愣,连忙行礼:“见过折清君。您也在此赏景?”
墨杳颔首,恢复疏离之态:“路过而已。你们聊。” 言罢转身离去,月白长袍在风中轻扬,转瞬消失在林间。雪柔疑惑地看向黎九歌:“阿九,折清君怎会在此?你们没发生什么吧?”
黎九歌攥紧银鳞鱼,指尖发凉,面上却露出天真笑容:“没有呀,前辈还夸我抓鱼厉害呢!” 可她深知,平静表象下暗潮汹涌。墨杳的试探虽暂告段落,可她的身份与水灵根,终将成为怀星九曜平静水面下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