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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食坊 “我的王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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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南甹没有带她去那些有名的酒楼,而是带着她走街串巷,来到了一处和老宅相似的小饭馆门前。小饭馆门口挂着一个竖着的木质牌匾,上面只写着“食坊”二字。虽然是不起眼的小店,可牌匾上的字迹却娟秀工整颇有底蕴。
食坊的对开木门此时关着,完全不像接客的样子,洛南甹却牵着她轻车熟路地去推门。
苏巧阻他:“这算不算私闯民宅?”
洛南甹转头挑眉看她,好看的凤眼中划过忍俊不禁的流光:“你说呢?”然后仍一用力推开大门,苏巧便见里面全是埋头苦干的干饭人们。
小院内满是蒸腾的热气和饭菜香味。里面坐着许多劳工及一些书生、伙计,还有不少衣着简朴,初秋里仍挽着裤腿和袖子的女子,应该是旁边铺子上的杂使女工,或在府里吃不上饭的下下等丫鬟。
有些人依然认真干饭,吃得又快又急,有些人则抬起头来看他们二人。一些女子的筷子生生掉到了地上。
苏巧被他们看得有些局促,她也是在墓穴中、草丛里卷起袖子和裤腿就开始吃饭的人,如今身着精致华服仿佛和眼前的人们有着巨大的区别,她反倒十分不适应。
即使拥有冯巧怜的全部记忆,她也根本不是冯巧怜。
洛南甹看出她的局促。他本以为她是不适应这样嘈杂而粗鄙的环境,转念一想,她在隐村也如此自在,更不会觉得这里有任何不适。
她大病痊愈后真的变了,所有的行为举止都和以前不同,如今一看,他才沉思起她身上的变化。
“洛公子。”
他们旁侧走来一名老翁,笑得十分和蔼,他的旁边又走来一位老妪,正是不久前在老宅门口与她攀谈的那位。
“是洛公子和小娘子,这边来坐吧。”
他们跟着老翁老妪走,却见两人将他们领到灶台背侧的一方矮桌前。坐在这里,院中的人确实看不见他们,但是灶台是油烟最重的地方,甚至吃的时候还会呛到一两口烟,已过了最正的午饭时间,许多人都吃完饭去做活计了,院中因此还有桌椅,为何让他们坐在这里?
老妪却笑说:“小娘子别笑我们,坐这里虽然油烟大了些,但是能吃到下灶的第一口热饭嘞!洛公子是常坐在这的。”
苏巧毫不介意,她一拂裙摆便坐下,倒是洛南甹见她并不挑剔地坐下有些惊讶,他随即眼睫一垂,嘴角浮起淡淡笑意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苏巧很好奇,除了遇到意外以及各种特殊情况以外,洛南甹总是一尘不染干净工整的样子……这个灶下的位置怎么会是他的常座?
老夫妇的饭做得很快,不一会便给他们做了好几样色香味俱全的菜。苏巧认为洛南甹带她出来是对的,她做的菜远远及不上这里,而且这里的每一盘菜份量都很足。
“多吃一些,你吃得太少了。”洛南甹突然冷不丁地说道。
苏巧一直都吃嘛嘛香,只是几次在病中没胃口偏巧被他看到罢了,她随口回道:“我一直都吃得不少,你没怎么和我一起吃过饭所以才不知道。”
她这一句话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平铺直叙的陈述。洛南甹一听却顿了顿,他嗯了一声,而后轻道:“知道了,以后在府中没有事时,我都与你一道吃。”
?
苏巧反应过来,她那句话听起来似乎就像指责或撒娇,可是她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她立刻放下筷子:“你想多了,我不想总和你一起吃饭。”
她在他对面坐着,总因为他的存在,心中刺刺毛毛地又痒又难耐,她总想碰碰他的头发、他的手、他的……还是和翠枝她们一起吃更自在,随意大笑,放肆狼吞虎咽。
这回轮到洛南甹抬起眼,他眯起眼看着她,眼神有些危险。偏偏他脸生得太好看,总透着一□□惑,洛南甹抬眉问道:“你想和谁一起吃?”
苏巧还没张口他便又平声幽幽道:“若说出什么奇怪的名字,这顿饭我们便不吃了。”
“为什么?”
“回去做该做的事。”
“吃饭不就是现在该做的事?”
“我的王妃需要温习昨晚没学好的功课。”
昨晚?功课?苏巧反应过来后一颗脑袋又差点掉进饭里。怎么他明明看着一副禁欲的样子,自从昨晚以后却总想着这事,满口的虎狼之词!
而且他们并非第一次,他这是怎么了?
“你为何给我穿‘落新妇’的绣鞋,明明并非第一次……”她说得越来越小声,苏巧虽机变,却也是直性子,没有危险的时候她说话便十分直接。甚至说出来才反应到自己在说什么……
洛南甹却笑了,他的手攥拳抵在唇边止住笑意说了一句:“是。”
“是什么?”
洛南甹却不答她,只说:“你自己猜。”
他的意思是这确实是她的第一次?但怎么可能,她记忆中那两次冯巧怜和他的模糊过程难不成是假的?
苏巧并未深想此事便继续用饭,她注意到每一个离开这里的人都会去与老板夫妇打招呼,付钱后也会一揖或抱拳,说一声谢再走。老夫妇在灶台另一侧炒着菜,与一位位离去的人招呼,苏巧忍不住问洛南甹:“为何他们都要向这对夫妇道谢?”
洛南甹又开始向她碗里夹菜,让她碗中的菜叠得像小山高,他眸也不抬地平静回道:“因为这对夫妇一样素菜只卖两文,荤菜只卖四文,米饭不要钱,他们花几文钱便可在此饱腹。”
“两文!”饶是苏巧也吃了一惊,以乾辕目前皇城脚下的物价,即使是民间小餐馆,一人一顿也需要花至少十文左右,十文钱吃到的甚至只是一碗没有太多浇头的面。
“他们不赚钱吗?”
“嗯,只收了食材的钱。”
“那他们如何生活得下去?”
“他们的儿子死时给他们留下了一笔钱。”
苏巧正要再问,却见老妪朝她走来,笑眯眯朝她招手叫她过去。洛南甹也朝她点头,她便起身随老妪而去。
老妪带她来到一间偏屋内,向床下翻找着,突然拿出一只木盒,打开全是金银细软,对她道:“小娘子,这些都给你。”
“给我做什么?”苏巧惊讶,连忙推拒。
“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洛公子的吗?”老妪一边将手中木盒向她这边推一边道:“我和老伴老来得子,就唯一一个儿子,读不得书但有做生意的脑子,靠着做布匹小生意渐渐发了家……”老妪说着眼神黯淡下来:“谁知竟冲撞了当今太子跟前一位红人的生意,我儿子直接被他们乱棍打死。”
老妪很平静地说着,但是苏巧还是听得出她声音中隐隐的颤抖。
“那时我与老伴都不想活了,到官府也没有人理会我们,我们赔上了大半的家当,遇到的全是骗子。人家一听到我们要告的是太子跟前的红人,都把我们老两口当作痴心妄想的垃圾一样看待。”
“十年前那一日我二人去给儿子上坟,却发现那些人为了泄愤连他的坟也刨开,将他的尸骨洒得满地都是。”老妪说着,眼中闪起了泪光:“那些有权势的人不拿我们当人呐!乾辕看似国泰民安、疆域广阔。可你再往街尾里走,常常会看到饿死的、冻死的,连尸首也没人收……这个国家早已从骨子里烂了!当今皇上只知面上安民,实则骄奢无度,那太子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
“那一日我们将儿子的尸骨再次掩埋,回家的路上便见到一位少年倒在雪地里,冻得脸色发青。我们将他带回,为他拂雪生火,给他做了吃的……那少年便是洛公子。他那时醒来后饿极了,看到饭菜时立即抓起碗筷……反应过来后却还是一口一口有礼节地吃着。我们最初只做了一点菜,可我知道他不够吃。”
老妪说着眼中有了一丝暖光,像在黑暗中看到荧光一样:“冬天里饭菜凉得快,接下来的菜我便放在灶边,又在那下边放了桌椅让他坐下,灶边的饭……即使他慢慢吃也不会凉。小娘子,我看得出洛公子是孔雀一样的人。孔雀啊……在下雨天即使被猎手用羽箭射死也不会飞,因为若雨天起飞,他们的羽毛便会因为被沾湿后太沉重而掉落。我知道洛公子是那种即使落魄也不愿示弱、即使死也不违背自己意志的人,即使再饿,他也不让自己出洋相。”
老妪忍不住流下眼泪:“明明他们一点也不像,可我就是想到我儿……我家小子是个倔小子啊,看着冥顽不化不落教也没个正形,其实心里只想着让我们老两口过好日子。他的性子急,又只认死理儿……我看着洛公子就想到我儿死时是不是也不对他们屈服。”
老妪说着伤心得跪倒在地:“我儿是这样的人,我儿是这样的人啊!他是见到街上被卖的小女孩就要拿钱去救的人!”
苏巧觉得心中又痛又钝,她伸手去抱住眼前的老人。一是为老人,二是为洛南甹。他曾经到底遭遇了多少的蹉磨,一个皇子怎会晕倒在大雪的路旁?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只想过怎么安然地完成自己的任务好回到现代。可现在她却有了翠枝她们几个的羁绊,喜欢上了洛南甹,甚至看着眼前的老妪,她想为她,为这些在皇城脚下却还饱受欺凌的人做些什么。
她突然想起许景平那张要当皇帝的字条,她愣了愣,又将这个想法甩出脑中。苏巧扶着老妪的肩膀道:“我想要帮您,请问杀害您儿子的凶手是谁?”
老妪用苍老的手抚上苏巧的手,把盒子递给她:“洛公子必定不是一般人罢?那一次之后,不过多久,杀害我儿的凶手便被当众张榜,在城墙下砍了头,那是一个颇有权势的宦官,居然就这样落马。”
苏巧心中一惊,坊间传闻安定王性格阴鹜设计诛杀宦官难道便是指的这件事?可那时他明明自身难保,却还为别人做这样的事。
“后来他又总是差人送来贵重物品,由于我们坚持不收,他便改送这些金银细软的小玩意。我们都替他收着,我想,若有一日有幸见到他的娘子,便将这些东西都转交给她。”
“小娘子,我将这个盒子交给你保管。”
苏巧仍然婉拒了这个盒子,她说是夫君的心意,自己怎样也不能收回。冯巧怜只看到了乾辕的上流阶层,可随着对于乾辕民间的了解越来越多,苏巧的心中发生了许多微妙的变化。
她为老妪擦干泪,扶着她走出屋子,正等她要去灶边座位时,却见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就像方才起便没有人坐在那一样。
苏巧的心突然空了一瞬。
“请问他人呢?”
老翁正拿过已经见底的饭锅舀出里面最后一口饭,笑着对苏巧说道:“刚才来了一位黑衣公子,洛公子在这里吃饭时,常常都是那位有事来叫走他。”
苏巧猜测应该是元硕,便点了点头,却又听老翁道:“黑衣公子说什么……云清出了事,于是洛公子便立即随他离开了。”
云清?
苏巧听见自己心中咯噔一声,就像又一扇不详的门被打开,半晌后她问道:“他走时并未曾留话给我吗?”
老翁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他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道:“这……倒是未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