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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合流【三合一】 他在她耳边 ...

  •   不远处一辆乌木马车缓缓驶来,一位宽袍阔带的书生从车上走下,一瞧容貌正是许为。

      他着青袍,手中拿着一块玉制笏板,由于人群都安静着,他的到来便显得突兀。

      皇帝本来只是斜睨了一眼,却在许为渐渐走近后猛然双目圆睁,大喝道:“将他拿下!”

      许为瞬间被几名侍卫挟住,手上所持的玉笏掉落,在地上摔作几段。

      那一枚玉笏的顶端刻有一朵巨大的牡丹,被天青石颜料染成了蓝色。

      那是曾经的朔北大将军于新良独用的玉笏板。

      哪里来的逆贼!竟敢在今日的承天门下拿着卖国贼于新良的玉笏板前来?实在是不要命了。别说当场被拖下去斩首,即使为了不冲撞黄道吉日,择日再杀,也不会是斩首那么简单,一定会遭受酷刑而亡。

      大家看着眼前面容白净清秀、文质彬彬作书生装扮的男子,均为他的下场起了一丝恻隐。

      许为看着碎落在地上的玉笏板黯然勾了勾嘴角:“还是碎了。”

      这块玉笏板跟着他颠沛多地,最终还是碎了,碎在那位九五至尊的面前。

      “皇上!皇上请听草民辩解。”许为用力挣开左右之人,虽然锋利的矛抵在他胸前,他仍猛一抬头朝着城墙上大声说道:“草民有冤情!”

      “朔北大将军于新良之侄许为,有冤情上奏!于将军终其一生为乾辕抛头颅洒热血,其首级却置于荒野任鹫啄食,皇上,草民有冤!!”

      许为扑通一声跪地,脸被矛尖划伤,

      皇帝眸色阴晴不定,方才他还觉得趴在下面额角流着血的太子令他心疼,如今居然也觉得面目可憎起来。若不是太子连自己的花车也看顾不好,根本不会有今天这一出万众瞩目的大戏,即使发生了什么也会很快被侍卫镇压下去。

      洛南甹……

      他从不相信这个儿子甘愿给太子作背后陪衬的绿叶,也从不信洛南甹真的认虞贵妃作母,认太子作兄。他当年将洛南甹送到端梧宫便是为了看看这个儿子到底会不会因为母家的事对他心生反意,若他暴露了忤逆虞贵妃和太子的丝毫企图,他便留他不得。

      只是这些年来他不仅未暴露意图,更是为太子出谋划策,甚至在猎场中为救太子坠下悬崖。

      皇帝一直冷冷看着,却从未信过。

      但今日此时他却忽然想道,难道洛南甹已真正归顺了太子?若非如此,那么太子花车、洛南甹的出现、书生的出现怎会这般恰好。简直就像是有人给这名书生在万众眼皮下登场布置了一个绝佳的戏台……

      他方才认为一切都是太子监管不利,此时却用余光瞥向了伏在一旁的虞贵妃……

      不对。若是洛南甹没有上前阻止花车,刚才的火星看似汹汹,但实则难以对城墙上的人造成实质性伤害。今日万民同在,若因那火星起火,皇帝不能撤离,须指挥圻水司扑灭大火。今日民众齐聚难以全部安然疏散,更给了城外的三千精兵混入城中的机会……并且由于无法疏散所有民众,火灭后依然有书生登场的舞台。

      若是三千精兵趁乱包围东城,民众俱在,于新良之侄持于新良冤情证据前来布告……皇帝眼中恨怒之意渐甚,在今日的承天门逼宫并非全无可能。

      如此想来若太子真有反心,洛南甹所为却并非向着太子,而是向着皇帝的。

      洛南甹牵着苏巧走出,他轻抬眼看向城墙上的皇帝。

      皇威浩荡,皇帝的眼中总像聚着一团幽暗的冥火,人们即便捉摸不透,却会因为一个细小的举动引火烧身,尸骨无存。即使现在皇帝依然沉静如卧龙不动声色,洛南甹却捕捉得到那一丝幽深冥火后隐藏的惧。

      自从十年前的事变以后,多久没有在他眼中看到过惧色了?

      对他人越残忍的人,往往轮到自己时便越害怕。

      正因他们太惧怕这样的事情,所以才能在亲眼看见他人遭遇时得到置身事外幸免于难的快感,这便是蓄意施暴者的本性。

      残忍者不过是懦弱者罢了。

      洛南甹嘴角扯起一个惨淡却又快意的笑,想着若能看到皇帝在同样的情状下露出涕零的表情才好。

      于新良死时未流一滴泪,他那颗被匈奴斩下的头颅,从眼眶中流下的只有血水,他从无一刻惧怕。

      他姨父死时纵烈火烧身,依然闭眼静静坐着,如佛如神,皮肉绷烂也无一声叫嚷。

      他母亲死时受尖锥剜心之刑,只紧咬着苍白的嘴唇,无一声乞求散发而亡。

      可于新良曾为边城迁移百姓让水,姨父曾暂停俸禄为灾民作《曲粮赋》,母亲更是连一只虫子都不愿杀死的温柔之人。

      越温柔才越坚强。

      而那位杀伐果断生杀予夺的皇帝在末路时却不知会是如何情状?

      洛南甹眼中失神,只剩淋漓的恨意和漠然,可如今他也成了一个残忍的人,如此冷血……

      他牵着苏巧的那只手却突然被苏巧反握住。她的手比他小许多,如今却完全包裹住他的手掌。她的手上满布丑陋的伤痕,指节间还有着可怕的错位。洛南甹的心一下便揪得又紧又痛,像被一根细线缠了几圈用力勒住。

      但他却又觉得曾经白嫩细腻的手仿佛不属于她,而这只已变得丑陋狰狞的手更像属于她的手。这种认知让他心里那根细线缠得更紧了。

      苏巧却浑然不觉地用力握住他的手。

      别人不明白他刚才的情绪,但她明白。

      “若冷血是制裁恶人的刀,那么我也会戴上魔面、披上鬼皮,将血化作寒冰,好将他们全部一一斩首。”苏巧斩钉截铁地说着。

      洛南甹眼中闪过讶异,这个屡次奔向他的女人早已、根本不是他认识的冯巧怜。他看着那只反握住他的小巧手掌忍不住笑起来,虽没有笑出声,可他就像从来都没有这般快活自在一样,好看的凤眼弯得有了一丝笑纹。

      苏巧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笑。他平常总是皮笑肉不笑的冷笑,偶尔惊鸿一瞥的温柔笑意也转瞬即逝,可此时的他却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笑得仿佛他此时此刻十分快活。

      苏巧定定看着,她以为他是在笑她并没有能力成为一把惩治恶人的刀,因此她心中多少有些无语。

      可她却移不开视线,她想她再也不会见到比他更好看的人,也再也见不到比这更好看的笑容。

      “冯巧怜,留在我身边。”

      和灯市那夜一样的话,却又是不同的情状。

      苏巧看着交握的双手,她想起云清,想起许若汐,想起许景平刚才说的话,也想起心中种种疑团,他们之间明明还隔着千万重,她却输给了心中对他的那份渴望。

      她太久没有渴望过什么。

      “好。”苏巧答道,握紧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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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人群暗处,洛翎与柳意卉也早已等在那里,静看事态发展。

      他们与许为去近郊出的外务,便是取回那一枚玉笏。于新良的玉笏十分特别,不仅皇宫众人,即使民间百姓也听闻过他玉笏上那一簇蓝色牡丹。其余高阶官员的笏板上多刻云纹、刻鸟兽,唯有他雕了一朵蓝色牡丹。

      那时朝中宰相许景文亦年少有为,他与于新良多年交好,据说家中便种了大量的蓝色牡丹花。

      许景文早早便与妻子成婚,生下了儿子许景平。可于新良却一直未娶亲,也没有与哪家姑娘相好,甚至到了三十岁的年纪还拒绝了皇帝的赐婚。

      民间便传闻这位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其实暗中喜欢着好友许景文,却只敢默默守候,是一段闻者伤心的断袖故事。由此这枚玉笏板也变得十分有名。

      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许景文、于新良、曾荧棋是三人自幼一同长大,那一片蓝色牡丹便是曾荧棋赠与许景文妻子种下。而曾荧棋便是洛南甹生母丽妃。

      这一枚有名的玉笏放在哪里都不够妥帖,于是许为便将它交给了一个人保管……

      此次他们便是去取回这枚玉笏。

      城中其实已埋伏好了七皇子洛翎的人,全都穿着布衣隐藏在民众之间,若是遇到最坏的情况,皇帝决定直接将许为斩首,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埋伏者便会引起骚动,帮助许为逃脱。

      但他们明白这样的情况不会发生。

      当今圣上最为在乎的不过两样东西。

      天意、民意。就对待子民而言他并非一个昏庸的皇帝,是决计不可能当着百姓立即处死持玉笏而来的许为的。

      但他却可以暂绝后患。

      皇帝大手一挥,侍卫便将城门下的太子架住:“将他送往宗人府。”

      太子一听立即面如死灰。

      他尚未厘清所有问题,他一向是最受偏爱的皇子,十岁被立储,步步顺遂。皇帝一向偏信他,即使他做了什么也能化险为夷,可今日的事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做,为何皇帝的眼神却像在看一条可怕的毒蛇?

      宗人府,这三个字令他全身冰冷。

      他被人架住的瞬间慌乱四顾,却不见许景平的踪影。他又猛然抬头看向城墙上方,亦不见虞贵妃。他再也顾不得平日的逆反之意,被架走时大喊道:“母妃,救我!救我!”

      可此时的虞贵妃正伏倒在皇帝脚边,肩膀颤巍,洛昱珩是她唯一的儿子。

      尽管他愚蠢、懦弱,却是她此生唯一的心念和依凭。虞贵妃抖着嘴唇说道:“皇上,太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哦?所以你知道?是你做的吗,庄儿?”

      虞贵妃不敢抬头,却已在皇帝满怀杀意的声音中不住颤抖起来。不知为何,丽妃曾荧棋死时的一幕突然涌向她的脑海,虞贵妃浑身发冷,突然一个激灵,就那样昏死过去。

      “将她拖下去,收押看管。”皇帝淡淡说道。

      洛珩袖中的手捏着袖内玉坠的穗,那穗几乎要被他拽断。此时的他是如此地愉快,他面上不动声色,可额角的青筋却在跳动。

      下了这样大这样久的一盘棋,终究还是他赢了。

      洛珩心中有一个黢黑的人面厉声笑着,嗜血之口轻蔑地说道:“洛昱珩,你是否还不明白为何这一次父皇如此轻易便怀疑上你?”

      “父皇从小对你倍加偏爱,他是这世间最为多疑之人,却偏偏从未在你身上种下恶种。因他一直善待与你,你便没有对他起异心的理由,是父皇亲手为你结了这金钟罩。”

      “仗着虞贵妃与太傅之力,你这些年居然一直从无大错。父皇就像有意保存这枚他未下恶种的果实一般更加宽待于你。我便一日比一日没了机会,直到猎场前夕。”

      “猎场之事,当着群臣的面他必然对你严加斥责。而你在受黑衣人围困时我却护驾有功,自然会嘉奖于我,恰好我将西北戽镇水路疏通,便又受封赏。这一责几赏于你也许无足轻重,但对于多疑的父皇来讲,便在他心中埋下一种。”

      “若是从前,即使发生今日之事他也不会对你疑虑分毫。可是哭星之事以后他却会了。发生这样的事他便会想‘难道是太子因这一责几赏认为自己储位不稳,于是举兵逼宫?’”

      洛珩放在城墙垛上的手握成拳,心中道:“洛昱珩,你们从未真正懂过父皇。他爱的不是任何一个儿子,他永远只信他自己,为何你却连如履薄冰以保金身不破的道理也不懂,还以为自己真的是最受宠的儿子了?”

      “父皇宠爱的从来只是一个不会背叛的儿子罢了。”

      皇帝在昏倒的虞贵妃被带走后便垂眸看着下方的许为。许为在此期间片语不发,只淡淡凝着地面,这时才抬起头来说道:“皇上,草民有冤情要奏。”

      “叛贼于氏之侄,朕且不问你为何逃脱当年刑罚在此,朕曾作过十年大赦之言,任何犯行十年后不再追究,你若是因此而来,那你是否知道,如今离当年的叛国之日还不足十年?”

      “是的,草民记得,还有二十七日,只是未想到皇上也记得。”

      皇帝一时怔然,是啊,他记得,他当然记得。他连接到于新良首级已然落地的消息时大殿门外的天色都在印在脑中。

      本以为除掉于新良便天下无患,可全非如此。自从于新良死后他更加草木皆兵,甚至怀疑起曾经与于新良有过一星半点关系的人。

      相比于新良在时的如鲠在喉,他已然变得杯弓蛇影。

      他立曾经十岁的洛昱珩为储君是因为他别的儿子若非太过狠辣,便是过于温从,只有二皇子洛昱珩既有狠戾之处,却又不至赶尽杀绝。

      十年前年仅十四岁的二儿子洛昱珩又刚巧是助他拔除于新良的力量之一,自那时开始他便着意栽培他,只为培养一个他完全放心的儿子作继承人。

      可惜没有完美的玉璧,即使是世间最上等最连城的翡翠,终也有棉痕色隙。他还是对这个儿子疑了。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许为,看着太子留在地上的血迹,又看向茫茫众人,他终于体味到了“高处不胜寒”的滋味。

      “皇上。”许为一拂袍角跪于地面,执起其中一枚玉笏碎片呈过头顶:“您可曾看过叔父于新良记于笏上的文字?”

      笏板用以记录朝廷官员在朝堂上需要记下的事项,回到家中后誊写于纸上,擦净笏板以下一次使用。于新良的笏上,若细看便可见密密麻麻的小字。

      皇帝命人拿过那一枚玉笏碎片呈上城墙递到他手中,碎片上的字迹仍依稀可见,工整地记下了当日皇帝所吩咐的要事,多处皆作有批注,是询问皇帝本次调兵、用兵许可的段落。

      批注上详细地写有“可”与“不可”。

      于下下之地扎营百顶以上。不可。
      无敌军十里内明火,未传信军镇都统,调兵三千以上。不可。
      移粮车粮库。可。
      下士绷带不足,匀其余上级士兵份额。不可。可。
      这一句的最后于新良本来写着“不可”,却又划掉写了“可”,旁边还有小字记述他向皇帝争取的过程。

      那枚笏板上还记录着无数的可与不可。

      ……

      一个已与匈奴勾结的人,一个意欲谋反的人,怎会在再次奔赴边境半月前最后一次上朝时,如此虔诚、详尽地记录下这些对他来讲早已不重要的规则。

      北塞偏远,千里之外。即使于新良杀掉军镇都统,消息也要几日后才能准确传到皇帝耳中,若他直接围了军镇则更久。

      他又有什么理由,在朝堂上去为下士争取多一卷的绷带呢……

      皇帝几乎想把手中的玉笏板掷碎。曾几何时,在他还是皇子时,他也曾与于新良及许景文同桌挑灯饮酒,醉话春秋。他们要酬壮志,他要展山河,如今……

      如今又如何,什么记述,什么冤情。这江山是他的,所有人的命都是他的,哪有无辜,重权在握,不过是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若真的清白,又怎么会手握重兵不肯交出!

      下面的许为开始念起笏板上于新良的记述,街上很静,他的声音便平平地铺开,就像一圈圈的水波,蔓到哪里,哪里的民众便开始窃窃私语。

      许为讲完笏上内容,直直伏下身道:“草民已将笏板上内容拓印多份,部分已呈至官衙,还望皇上明察!叔父不可能通敌叛国、卖国求荣!”

      皇帝目光定定地看着手中玉块,而后淡淡转眸看向许为,捏住玉块的手背上鼓起青筋:“若就是这样捕风捉影的证据,你又何敢在今日天民同心时立于朕座下,来人…”

      皇帝话音未落,却见不远处高楼上垂下一卷巨布,那布上赫然是一幅无比逼真的作画。

      楼上的人们只定定看着承天门方向,无人注意身前卷起的幕布何时被何人放下,待反应过来时,下方几乎所有人都已看了过来。

      人们或惊或叹或疑或惧。

      只见皇帝已像铁一般定在那里,眼深陷于眶中,无比惊怒地看着那幅巨型布挂下。而地上的许为却在看见那幅画时,忍不住泪水浸满前襟和衣衫。

      画上于新良的首级,正在被一只白额蜂眼的鹫啄食其眼眶……

      那一颗头颅被掉在一座城楼上,那城楼并非乾辕的制式,在乾辕的任何一处都不会看到。是一座胡人城楼,三角尖、三面铭文、烫金花纹……甚至不是一座随意的城楼,更像是用于祭祀的地方。

      头颅一侧已失却人形,成了一块纠结的烂肉,另一侧却能清晰地看到于新良的面容。他的发上结着血块,随着塞外的风在空中飘扬。

      这便是刚才在笏板上写下为下士请绷带的于新良……于新良被定罪叛国前亦是家喻户晓。于将军手下士兵被人称颂为“肃平军”,整肃军容,平易于民。“肃平军”行军过处从不征兵征粮,反而为穷困者让粮谦水。也是他极力废除了强制征兵,于新良曾说过:“宁秣马厉兵、强一体之能百战不殆,坚我兵戎、利我矛戈,亦不可夺其夫、其子、其兄、其弟。”

      看到这样的画卷,许多老人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所有人中,却只有苏巧的震惊最为不同,她的肩膀轻轻抖着,眼睛紧紧看着那幅“画”。

      那说是一幅画,却分明是一张巨大的照片,用无数张小的照片一点点拼凑而成……能使用照相机的人,她知道许景平是一个。可这张照片却是十年前在北境塞外照下的……

      是谁?怎么回事?为什么?

      许为声音嘶哑,他道:“这是线人冒死深入胡地看到的画面,皇上,这并非虚构……如今叔父头颅的枯骨——还挂在那座城楼的尖顶上!”

      皇帝看着那一幅逼真得令人胆战心惊的巨画,又看向下方人群如水渐渐沸腾般传递的骚动,终究忍不住将手中玉块掷向地面,狠狠说道:“撤掉那幅画!”

      天已黑得如墨如炭,皇帝沉默许久,手上的颤抖渐渐平复,他抬眼望向长空,平声道: “于新良之事,兹事体大,仍须彻查。来人,将这人带下去。”

      侍卫们涌上来将许为拖下。四周的关系者们也是神色各异,无人注意到远方第二辆安定王府花车中探出头来,却看不分明前方事的那个绿衣姑娘。

      ————————————————————————

      “许为没问题吗?”苏巧被洛南甹紧紧从背后抱着,两人骑在马背上,她开口问道。

      “他不会有事。”

      “你是说一切都如你们的计划?”

      洛南甹顿了顿,答道:“嗯。”

      不同于曾经在马背上的时候,此时苏巧清晰地感受到洛南甹的体重。并非他将身体压向她造成了她的负担,而是他将她挟得太紧,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一切。

      他看上去总是冷冷清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对谁都是如此,因此若是染上渴望,便容易令人目眩神迷。

      洛南甹突然勒马,马蹄扬起,一声长嘶。他长腿一跨便翻身下了马,回过头来向苏巧伸出手。他刚才在她身后,她看不到他眼中幽暗的火,此时只见他目光中噼啪燃烧的全是星星点点的暗芒,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令她脸上升起熏红。苏巧伸出手,立刻就被他捉在手中,她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被他从马上打横抱入怀中。

      他们眼前是一座普通街市中平平无奇的老宅,洛南甹抱着她走进去,在进门时低下头在她额角轻轻印下一吻。

      苏巧心中一颤,他嘴角带笑地离开她的额头。院中种着一大片蓝色牡丹花,与于新良笏板上的雕刻一模一样。苏巧怔了怔,没有问这院落的由来,但她心中已然明了。

      洛南甹将她抱入屋内将她放下,她脚还没有落地他便吻了上来,吻得又急切又霸道,像要把她吃掉。

      这是他们心意相通后的第一个吻,彼此的心尖都在时急时缓地颤抖着,她感觉得到他有力又杂乱无章的心跳。

      他身上的麝馥不仅盈满她的鼻尖,更加随着他的唇舌充斥着她的口腔。苏巧脑中的氧气一点点被抽走,全是麝馥的味道,她晕乎乎地被他吻着,半晌后竟突然脚软,身子向下一滑被他大掌托住。

      头顶传来一声低沉悦耳的笑,洛南甹像是心情好极了。

      “这个吻就这么好?”他的语气中有着按捺不住的愉悦和宠溺,甚至像恶作剧得逞一般。他的手指摩挲着她被他亲得有些发肿的嘴唇。

      苏巧耳梢熟透,她低头不肯看他,却被洛南甹突然亲在脖颈上,轻轻吮吻。强烈的刺激令她突然仰起头,洛南甹也离开她的脖颈垂眸看她,凤眼中潋滟着欲,嘴角勾着动人心魄的笑,他目中蕴着狡黠:“终于肯抬头看我了?”

      苏巧眼神迷离,嘴唇微张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纯钝,像一颗熟透的蜜桃,一掐就会流出汁水。她下意识伸手回抱他。

      这一抱就像引燃了大旱已久的干柴堆。

      洛南甹眼神煞时间更暗,他喉结滚了滚,双眼注视着她樱色的红唇。

      窗外蕉影花形相映,层层叠叠随月光印在窗上,夜凉如水。

      “苏巧。”他哑着嗓子道:“留在我身边。”洛南甹又一次重复这句话。

      苏巧突然双手抵在他胸口。

      “怎么?”洛南甹诧异地挑起眉,眼神却是隐不住的温柔。

      苏巧半晌后却轻声说道:“不要这样,洛南甹,我会对你有多余的期待。”

      洛南甹心中被猛地一刺,那根看到她手掌时勒住心脏的细线缠得更紧了。他沉默良久后道:“那就期待吧。”

      “冯巧怜。”他再次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塌,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被褥上,她瞬时便嵌入褥中。

      洛南甹凝向她,而后低下头深深吻住她,在她唇边沉哑着声音道:“我给你。”

      她看着他如星流熠的双眸,闭上眼承受他的热烈。罗裳轻解、夜凉如水、甘泉泽枯池、一夜无眠。她就像小时候踩进雨后的新泥,一脚深一脚浅地晃荡,摇曳起伏的是波是浪是船是帐,他的黑发就是她航行的夜。

      就在那一瞬,两人内心仿佛彷徨寻觅几世的缺失,都像元神归位、玉璧重圆般得到了满足,他们是唯一的契合。

      —————————————————————————

      第二日晨,苏巧醒时已日上三竿。她腿脚有些发软,于是狠狠瞪了旁边已经空掉的枕头一眼,洛南甹根本不是个人,就像一头自出生起饿到现在的野狼。

      她扶着床柱下床,正要穿鞋,却发现不是昨晚那双鞋,而是换作一双湖蓝色的绣鞋,上面绣着落新妇。她双颊一热,她明明记得冯巧怜和他发生过那种事,虽然偏偏就这段记忆十分模糊,看得全然不真切,但是总是发生过的吧?

      为何弄得她像……像第一次一样……虽然对于她本人来讲确实是第一次。

      她穿上鞋披好新衣跑出去,见院子里没有人,推开院门,外间小路上也静悄悄的,突然有一名老妇从旁侧走来:“您便是这一家的娘子吗?头一回见洛公子的娘子,竟生得如此娇俏,与洛公子好生般配。”

      那老妇看向她脚上落新妇的绣鞋,顿时了然般眯眼笑道:“呀!是才成为娘子的小姑娘,可真是有福气呀。”

      苏巧嘴上说着哪里哪里,脸已红得像一只灯泡,她立即掩上门转回身,却撞进一个怀抱。

      “你要去做什么?”洛南甹低头便看见她红透的耳廓,她低头不敢看他,问他道:“你去哪里了?”

      “我一直在后院。”洛南甹心中被羽毛撩拨般痒,他想起昨夜,思绪便像蒸汽般升腾到半空,血流逆上心口和大脑,他闭眼将燥意压下。昨夜他无法压抑控制,已放纵得够久,今天她再承受不住。可他忍不住想捉弄她,于是先亲了她的发顶,而后是眼皮、脸颊、脖颈、嘴唇……

      苏巧起先还抗拒,慢慢地却又被他牵着节奏走了。

      吻到情动时她又被他突然抱起,她搂紧他的脖子,明明觉得身上还难受,心中却有期待。她抿紧嘴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期待……她从不需要也不期望属于谁。却会在回想起属于他的那一刻时感到满得快要溢出的快乐。

      可洛南甹抱起她后却一路朝着主厅走去,他步伐沉稳,而后一俯身将她轻放在一桌饭菜前:“吃罢。”

      苏巧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又转眼看他,脱口而出:“我以为你要……”她说到一半便立刻住嘴,如同咬到舌头般噤声,苏巧放在桌下膝上的手攥紧膝上罗裙。

      她在说什么!

      “你在想些什么?”洛南甹坐到她对面挑起眉好笑地说道,执起碗筷为她布菜。苏巧看着碗中菜逐渐堆不下,伸手阻止他,却被他握住手,她抬头看他,却见他笑得和煦:“我也在想。”

      他的话就像有温度一样,连带着他的手也像发烫起来一样。苏巧被烫到一般丢开他的手,她突然想起昨晚的一句话。

      昨晚情到浓时,二人都迷离失神,他正欺负着她,却俯在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廓沙哑地对她说了一句:“还觉得你夫君我可怜吗?”

      她听得顿时一个激灵。

      她又想起他之后抱着她,在她耳边让她叫他夫君的模样……她倒一直没松口叫他。

      苏巧的脸又红得像猴子屁股,她把脸埋入眼前那碗已堆得冒尖的饭菜中认真扒起饭来。

      两人都埋头吃起手中的饭菜,不过三秒,苏巧却面色扭曲地呛咳起来。

      并不是她吃得太急呛到了,而是这饭菜,太难吃了……

      —————————————————————————

      洛南甹默默地看着在灶台前切菜的苏巧,张口几次,而后问道:“……那么难吃?”

      “是的。”苏巧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

      她一直不是个扫兴的人,很小的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她便懂得一个道理。别人做饭给你吃便已经是情分,即使不喜欢也不该去指责,实在受不了,那么自己做就好。

      但她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因为母亲从来没有吃过洛南甹做出来的这种饭。

      刚才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要被毒死一样。

      饭菜中充斥着一股鲱鱼罐头一般的阴沟之气,饭菜嚼起来又有一种半生不熟的塑料感。

      她为了他以后不要再轻易祸害别人,即使是他辛苦一上午做的饭菜,她必须给他肯定的答复。

      是的。难吃。

      洛南甹吃着面前的饭菜本觉得还好,可是见她这样嫌弃的样子沉默了,他放下碗筷,瞬间觉得眼前的饭菜都不香了。

      苏巧想起在隐村的时候他面不改色地吃那些粗茶淡饭的样子,原来他不是吃得惯,而是味觉根本就有大病。这样想着她便忍不住朝洛南甹那里看了一眼,洛南甹接收到她看病人一样的眼神,心中咯噔一声,手一捏紧,眉毛便挑了起来。

      这个女人怎么总是突然就用一些奇怪的眼神看他?

      就像那天突然间说他可怜……洛南甹皱眉沉思。她到底有没有他是她男人的认知?怎么完全没有依赖他的样子,什么都想自己冲到前面。

      想到这里洛南甹看向苏巧切菜的手,那一只伤掌此时正扶着菜快速向前推。

      洛南甹感觉心中有一股力量牵引他,但他丝毫没意识到这便是他对苏巧浓重的占有欲,站起来朝着苏巧走去。

      苏巧感觉他朝自己走过来,于是停下手中动作放下了菜刀。可下一瞬她却突然被他从身后凌空抱起,而后被推反扛在了肩上。

      “你做什么啊!洛南甹!”

      洛南甹不语,直把她扛到院外才放她下来,他一拂袍角整理袖摆慢条斯理道:“出去吃。”

      “为什么呀,菜都切好了。”

      “你夫君我决定的。”

      他虽然看上去阴厉霸道,苏巧却在与他相处的这些日子里发觉,他并不是一个真正霸道的人。正如他相信她的决定,尊重她自己去砍断那些绳索。所以她也不知道他现在这是要做什么?

      苏巧被他执起手,她也不和他拗。她猜想她要是真的不与他去,他便会把他一直扛到饭馆门口。那样不雅……太不雅了……不过是出去吃个饭,还省得自己做。

      二人就这样渐渐走远,一位女子却在暗处看着,光洁的指甲盖嵌入手掌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合流【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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