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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字条 许若汐,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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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七皇子承诺尽力封锁消息,洛南甹在灯市遇刺的消息仍不胫而走。不仅是他遇刺的事,甚至连那时的具体情状、刺杀者的生平背景都立刻传得满皇城人尽皆知。
刺杀者是太子曾带头弹劾的曹御史家中小女,太子亲自带人查抄其全家,男丁尽数斩杀,女眷流配千里。洛南甹自十五岁起寄于虞贵妃殿中养育,与太子亲厚,乃左膀右臂,当年处理曹御史一事亦亲力亲为。
苏巧几乎日日寸步不离守着洛南甹,洛翎每每见到苏巧时,总见她一脸淡然……那淡然甚至像洛南甹平日的表情一样。这样的她令人捉摸不透。
他觉得现在的冯巧怜再不似曾经一般整颗心都在洛南甹的身上,倒像总谋划着什么,对他们而言愈来愈危险。
他向柳意卉讲了想法,柳意卉却摇摇头。
曾经的冯巧怜爱他,可他们几人都知将军府于洛南甹有仇,只有冯巧怜不知。在冯巧怜求冯准强得圣旨赐婚他二人后,他们也知洛南甹是恨她的。
只是后来一日日的宠爱,连柳意卉也不再明了洛南甹对冯巧怜到底真心或假意。
她爱他的气度与风华,爱他被世间女子爱慕却独怜她的样子。那时柳意卉却总在想,冯巧怜爱的是真正的洛南甹吗,还是爱自己心中的一个虚像。
在猎场中再遇病愈的冯巧怜后她却觉得冯巧怜与曾经大不相同。
以往的她明丽鲜艳,却总像活在云端,如今的她像真正地脚踏实地活在当下。
一个活在当下的人,一个明白自己所欲所求却依然伸出手的人,一个清醒的人,让人觉得再无法对她质疑和妄断。从那日起,她看见冯巧怜毫不犹豫与洛南甹一同坠崖,看见今日她果断地手握刀刃削铁救他……
柳意卉的一颗心被她的行为揪起,却又缓缓放下。
她觉得现在的冯巧怜,似乎才真正开始爱上他。
由于血双花二次效用剧减,洛南甹直至三日后仍体征微弱,只是却又稳稳吊着一条命。
他不适合被转移,三日间都在这家皇城内的医馆中,医馆的其余事务停摆,王府多人移驾医馆。许若汐多次要求代替苏巧去随侍左右均被苏巧拒绝。
这几日苏巧时时探他的脉,发现他左体经脉淤堵并不仅是陈年旧疾,仿佛只是曾经靠什么外力压制,如今又继续复发,缓慢地蚕食着他的身体。她暗中听见洛翎与柳意卉的谈话,毒虫入耳是他在虞贵妃殿中时的遭遇。那时整日警醒的他早已在半夜醒来,却只能在毒虫爬入身体时忍受恶心的异样一动不动装作已因迷香昏迷。
那并非洛南甹唯一一次的噤声承受。
洛翎与洛南甹自小最为亲厚。洛南甹与洛翎曾在洛南甹十岁那年同随皇帝南巡,洛南甹彼时不顾安危救了落水的洛翎。
洛南甹生母丽妃死的那一日,由于后宫之人刑于后宫。洛翎帮洛南甹从禁足中偷逃,二人换上太监服一路行至丽妃被执刑之处。
洛翎说,他们在暗处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看着丽妃在酷刑中一点点咽气。即使丽妃并非洛翎生母他亦惊骇恸哭,可是那时总比他更爱动情、更易流泪的洛南甹却像被人抽了魂魄一般未流一滴眼泪,只捏紧拳头,咬着牙一直注视着,冷暗着眸光静静看着。
苏巧闻言怔然。
初见时灯市中的他还是个连买一只竹蜓都碍口饰羞略带腼腆,却又礼数工整的男孩。那时的他十四岁,正是生母亡故前一年,仍是皇子中相貌最秀丽的一位,未得阴狠冷漠、擅巫养蛊之名,人道他不像皇子更像翰林,身上皆是典雅的书卷气。
如今眼前的他已是成年男子的体格,二十有四,距那将过十年。他肌肉劲硕,乌瀑黑发简束身侧,眉目一如曾经惊艳绝伦,却再无以往的柔意,鬓如刀裁、剑眉入鬓,沉睡时眉头紧锁,再不似曾经少年。
他也曾与她一样,在暗处看着自己母亲死去……被人折磨死去……
看着眼前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的成年男人,想到毒虫入耳时少年的惊怕和目睹母亲死亡时的痛怒,苏巧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
在经历过高热后,此时他体温骤降偏低,带着冷冷湿意的手被她握在手中。与在悬崖上拉住他时不同。那时她只是为了完成脑中冯巧怜叫她救他的任务而行动。
此时握上他手的一瞬,苏巧的心尖微微颤动,她抿了抿唇压下心中的酸胀。
她如同听到了世上的另一个自己的遭遇。
即使他是皇子也没有不同。
只是她尚有机会磨钝伤害自己的利器,舔舐自己的伤口,他的伤口怕是早已在那一个个无光的长夜中发脓溃烂了。
冯巧怜的愿望是让他爱上她?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如何相爱?
也许受伤的人可以彼此舔舐伤口,但若曾经不是那个拯救他于黑暗的人,如今便再也成不了那个人,再没有去治愈他的机会。
曾经陪伴过他的人是许若汐吗?
苏巧想到此处,心莫名漏跳一拍,她袖一晃,收于袖中的纸条抖出,由于刺杀之事来得突然,她居然已忘记三日前灯市上这张对她来讲举足轻重的字条。
她将字条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字体歪斜地写着:“三日后会宾阁一叙。进门后直上楼梯,三楼雕花木栏前左转一百零五度……”
“一百零五度”几字后打了一个黑色箭头,苏巧跟着黑色箭头所指将字条翻面继续阅读信息,字条的反面却赫然写着:“……的你,滴滴清纯的蒸馏水。”
……
那日灯市上卖结缘橘灯的男人那张精致的脸和机智的眼神浮入她脑海。
如未猜错,那男人就是近日人人交口相传的怪异太子门客许景平。
他果然是现代人。从他广而告之的诗词、故意露出让她看见的手表,以及更加露骨的这张纸条看来,一切已明显得不能更明显。
苏巧方得到字条时的兴奋与激动已因随后的变故冲淡,许景平是太子门客,若他也带着任务穿越回到古代,他的任务会是什么?
“三日后。”苏巧把字条翻回去,不禁读出赴约日期:“是今日。”
她看了看床上沉睡的洛南甹,沉思半晌兀自摇摇头。洛南甹醒来以前她不会走,正当她欲将纸条叠好,门却被大力推开,满眼含泪的许若汐走了进来。
进来的许若汐第一眼望向屋内二人交握的手,正欲发作,再一眼便看到苏巧手中的字条。她健步上前狠狠夺过字条,随着目光掠过上面的字,脸色渐红,愤怒又兴奋。
“这是什么?”许若汐冷笑着拎着字条晃动手腕,另一只手执锦帕擦干眼泪,继续撑住腰腹。
“你认为是什么?”那张字条只有现代人知其意,即使被看到也不紧要。苏巧不想与她纠缠,压低声音说道。
许若汐的音量很高,会叨扰病人,苏巧站起身想将她请出去。许若汐却猛地闪身,用外间人也可以听到的声音道:“你碰我要做什么冯巧怜?你想害我的孩子?”
许若汐脸上浮起怨毒的笑:“还是你想和奸夫一起做什么?”
听到屋内动静,洛翎、柳意卉、许为及一干人等皆急来此处,在门口便看见二人对峙的画面。
许若汐转身,将字条展与众人:“这是冯巧怜与他人私相授受的证据,是什么人需要你约在王府外,私下相会?是你的情夫吗?”她转向苏巧问得又狠又急,就像想从她口中迫出什么言辞。
冯巧怜为救洛南甹与其双双坠崖的一幕许多人都曾看见。从那时起许若汐便开始担心,许若汐爱洛南甹,但她更怕洛南甹带着救过他的冯巧怜一起回来。
她夜夜梦回惊醒,梦到洛南甹因为那时她未挺身而出从此冷待于她,连她腹中的孩子也成了不受宠爱的累赘,而自她入将军府起便事事压她一头的冯巧怜却诞下子嗣备受宠爱。
那一夜她身浸冷汗,抖着身子抚着自己腹中胎儿想道,希望冯巧怜死,若非如此,若是要抢走她的宠爱,不若他们二人都死在崖下的好。
她肚中的孩子则是王府唯一的后人。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却又抑制不住这样自私的欲念。尽管洛南甹回来后根本并不一定会疏远她,更不一定会爱冯巧怜。尽管洛南甹的垂爱让她觉得自己得到了全世界。
但人总是自私的。
直到那一日洛南甹与冯巧怜回府,一切都与她梦中所想一样……
“许若汐,你真的在乎他吗?”苏巧淡淡问道,打断了许若汐的思绪。
“你说什么?”
“你真的在乎他的死活吗?”苏巧接着说道:“在西郊猎场时他已身受重伤,你却只想着刺客可怕,只在意自己的安危。今日他奄奄一息,你却只想着不择手段快些除掉我是吗?”
苏巧因许若汐的行为被激怒,她一字字冷冷问道。
许若汐被她戳中痛处,一时失语,可四下的人是她自己招来的,她气得发抖,转眼看着苏巧那只残掌,那便是方才与洛南甹握在一起的那只手。
冯巧怜总能轻易得到她得不到的,无论是家人的关爱、王府的正妻之位,甚至连洛南甹的心思也渐渐朝她流转。许若汐脑中一片空白,她余光看见桌上一只剪纱布的铁剪,蓦然执起,在众人惊呼中朝苏巧那只断掌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