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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保护 三哥爱的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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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说王公贵族,即便是街上普通的大户人家也是遣管家安排家中大小事务的。管家又将家中事分派下去,家中女眷除了主理家事那一两位其余一般都不大了解这些普通物件的价值,只知道自己的月钱大约够什么花销。
七皇子夫妇却是出了名的奇怪。柳意卉是太傅之女,性格直爽,一介女流却也舞刀弄棒,她与七皇子洛翎认识于一次皇家骑射赛。
起初二人如冤家对头,可后来柳意卉巧合救了他的马,他就此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她。那时柳意卉本要被许给忠伯侯家的小侯爷,被他捷足先登。
由于当时柳意卉年纪尚小,本不由她全权掌家,但她性格要强,别人说她不行的她都要做一做,因此她已在家里理事三年有余。
七皇子夫妇应是常便衣出来逛街,两人行街走道察闻观物都很老道的样子,七皇子身上臂上挂着大包小包,柳意卉站在他前侧与戏班子老板理论着。
她一会指着那名犯错的女孩,一会又指七皇子的衣兜,苏巧寻思着是要花钱买走那个女孩了。
这边戏台上还在唱戏,曾害了书生全家的县令见书生考取功名衣锦还乡还当上了本州盐运司副史,官大自己二品,吓得唯唯诺诺伏小作低。
书生丝毫不留情,上任第一件事就要彻查其同党、拔除其羽脉。可县令的夫人与知府多年苟且,县令与知府亦连带有潜盗暗娼、克扣皇粮的地下交易。于是知府从上施压,县令从下作梗,想尽办法设计书生,目前正是他们将书生引至一酒楼,想坐实他通敌卖国罪证的戏码。
一直暗中帮助书生的青楼女子此时已戳穿了他们的奸计,她有一位每每来到此地便来听她唱曲的熟客乃京中宗人府丞,此刻也在酒楼中,可作铁证。知府与县令狗急跳墙,欲将这几人全部灭口于此再伪造事实。
戏台上文生武生斗作一团,一名白脸小卒脚尖挑起长矛便向书生刺去,青楼女子推开书生,那矛尖便没入她胸口,锣鼓喧天哀乐齐奏,她跌步朝台前处倒来。
那女子发带松落,钗环委地,她一手捧着胸前“伤口”,一手……
只见她踉跄的步子突然一转,快步朝台前冲来,另一手飞快地从身后抽出一把无比锋利的长剑,飞散的黑发洒在她身后,神色宛如地狱来的恶鬼:“洛南甹!纳命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急,苏巧惊绝,剑尖离身侧的洛南甹已不到五寸,她猛地推开洛南甹。两人身影交错,目光相接,她见洛南甹本目光淡然,却在她推开他取而代之的一瞬惊怔万状。她未注意到的是,方才在远处与人理论的柳意卉夫妇其实一直暗暗观察着此处,这时也惊得出步,柳意卉更大喊了一声“嫂嫂!”
这电光火石间,如同在王府被刺客刺中的那一夜一般,她等着皮肉破裂、刀剑入体的剧痛。
不同的是那时她心念百转的全是算计,此时她却头脑一片空白。
可想象中的痛楚却没有传来,就在疾如闪电的下一刻,她手臂一重身体陡转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视线蓦然转暗。
她依稀觉得拉住她的人左手有些不利落,随着“噗”的一声,眼前人一抖,她低头看他的胸前,正正中中的左心房处,没出一枚带血的、带着皮肉的……锋利的剑尖。
……
她抬起头,洛南甹也低头看着她,他的呼吸混乱而粗重,眼中却没有了方才的惶,只剩平静。他额角布满细汗,眼睛紧紧盯着她,嘴唇苍白。
远处疾步而来的七皇子和柳意卉赶到他们身旁,执剑女子丢开剑,被一群不知从哪冒出的衙役左右胁住摁在了戏台上。
抱着苏巧的洛南甹此时终于身子一重,跌坐下去,失去意识。苏巧稳稳抱住他,随后与他一起缓缓跪向地面。
突然冲上前来的柳意卉却脱口问道:“嫂嫂!你没事……”七皇子从身后拉了一把柳意卉,她便住口。
苏巧木然摇摇头。她的嘴唇和洛南甹一样苍白,眼神空洞地看了一眼胸前被洛南甹的伤染红的衣襟,然后平声道:“将你的雪燕借与我。”
“什么?”
“意卉,请将你的匕首雪燕借给我。”
“好……”柳意卉不知她要做什么,下意识从腰封中抽出雪燕递给她。
雪燕是一把通体晶莹的匕首,开锋无阻,削铁如泥,挥动时轻盈灵动,划过空中声如飞燕,是七皇子花费心力请百炼翁出山为柳意卉打造的兵器。
苏巧接过雪燕后,一手绕过他腋下,握上插入洛南甹体内的剑的后端,一手握住雪燕,快狠准地用雪燕削下了长剑多余的部分,此举引得柳意卉惊呼一声。
她为了不让伤口二次扰动,稳住剑刃的手十分用力,“唰”一声过后,她僵硬地放开那只手,只见剑刃嵌入她的手指已有半寸,此时她五根手指中四根都几乎是从指跟处一半被削断、摇摇欲坠地挂在手掌上的程度,与洛南甹胸口上的伤说不上哪一个更加触目惊心。
“还给你,谢谢。”她将雪燕递还给柳意卉,却见柳意卉的眼中全是惊诧。
“备车备马,立即送他到最近的医馆,我需要给他用药。许为与阿叶在附近,找到他们带过来。”
她点住洛南甹心脉旁几处穴位后,依然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所有事,又道:“七爷,烦您想法封锁今夜消息,在他醒来有对策前切勿传出去。”
七皇子亦怔怔看着她,半晌道:“好,我即刻安排下去。”
不远处车马拉入本不可过轿的灯市,他们上车后苏巧让他侧靠在软垫上,前胸后背悬空,过程中她一直用手紧紧推着他的大动脉,以防大量失血。她的手血腥得令柳亦卉不忍直视,此时却用残掌用力推住他两侧大动脉,一直淡定地为他止血。
柳意卉在旁已惊恸得发颤,她睁大眼睛看着苏巧平静的面色和狰狞的手,几乎觉得眼前的女人令人害怕……却又令人心疼。
她以为冯巧怜会哭得晕倒过去,亦或害怕得六神无主、口不成言,却从未想象过这样的画面。
她居然欲为他挡剑,又在此时不顾十指连心的锥心之痛为他疗伤。
她的淡然仿佛并非无情绪波动,而是麻木得眼中只有救他这一件事,连自己的□□在也不必顾惜。
车到医馆后苏巧与大夫及众人扶住洛南甹先一步进入医馆,同时停下的后车中许为也携阿叶冲入医馆,七皇子洛翎下车后回头伸手搀下柳意卉,他掀袍正要跨入门槛却被柳意卉用力扯住手臂,回头时见她咬唇抬眼看他,眼中已盈满泪。
人们都已随苏巧等人进入医馆,四下已无人,柳意卉一字字问道:“你们为何不告诉嫂嫂这个计划?”
洛翎眼神一滞,今日这个计划意卉虽知,但许多事意卉也并不知晓,朝堂上那些纷争,他们策划的这些事,许多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什么都不想瞒她,但为了所有人的安全不得不如此。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握住柳意卉双肩道:“卉儿……”
他顿了顿继续说:“其实在她知道血双花的存在后,她就该死的。”
“该死”二字他说得极重,却也透着一丝无奈:“她不是必然可信的人……”
“为什么?你看到她刚才的样子了吗?她要为他挡剑,还为他几乎削折了一只手的手指!”
她知道自己丈夫与洛南甹实际结盟的是四皇子,也知道将军府是太子的党羽。然而将军府与太子的联盟是如此坚不可摧?既然洛南甹已与将军府联姻,为何不尝试把将军府收归己用,又为什么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要猜忌?
柳意卉低头默了半晌,胸中翻腾过五味后抬头问洛翎:“爱情对你们男人来讲是否都比不过野心?若有一天我影响到你的宏图大业,你会不会也像三爷对嫂嫂一样对我?”
洛翎本心疼地凝着她,闻言大惊,立时将她拥入怀中:“不会,永远都不会,莫说你不会影响我任何,就算影响了我也会选择你。”
洛翎不忍柳意卉猜疑,他叹了口气终是说道:“卉儿,其实三哥爱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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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巧未料到许为来灯市也带着血双花。据村人讲血双花离根后只能活二日,今晚是血双花存活的最后期限。平日里若洛南甹恰好在血双花药用的最后期限受致命伤,苏巧无论如何也会产生怀疑,可今日此时的她却已然忘却了那些。
她的手被大夫接起、包扎,她的眼睛却依然盯在洛南甹身上。服下血双花拔下利器止住出血的他虽仍闭着眼皱着眉陷在沉睡中,呼吸却渐趋平静。
血双花救命的效用会一次不如一次,这一次比起上次已有了显著差别。他的嘴唇依然苍白,手臂上的血管都有些发青发黑。
为苏巧包扎手指的大夫连连摇头:“夫人,您这只手除了拇指的其余四指往后也许难以弯曲了。”大夫看着她美丽的手掌修长的手指,又叹了口气,抬头却见她似乎并未听到自己在说什么,只转头去问正要出去的洛翎:“请问七爷是否知晓他左边身子受过什么伤?”
在山洞中由于他浑身都是伤,她并没有发现异样,今日他转而为她挡剑的一瞬间,包括现在她在探他脉时,才发现他左边身体经脉淤堵,如同从内里坏死了。
洛翎一怔,转头看她道:“他少时曾遇过恶事,半夜有人向他左耳垂入毒虫,从那时起他左耳便聋了,左边身子也无知无觉。”
洛翎想了想又道:“自那以后恢复许久,左边身子能做正常活动,但却变得十分迟缓。”
苏巧回想起洛南甹曾经打斗时的动作,他确凿一直右手提剑,但大多数人均是右手提剑。她忽而想起她坐在他马上时他朝神鹿射出的一箭。那时他将左臂架得像一根杆,与其他人射箭的姿势都不同,宛如用右手架在一把木架上拉开了弓箭。
“七爷可知,您说的恶事是由谁所为吗?”
洛翎看她半晌,仿佛在审视她的神色,而后平声回道:“嫂嫂恕罪,我并不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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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南甹稳定下来后众人暂出,余苏巧坐在一旁留看。由于病中人受不得噪声,她将他们都暂时请了出去。
直到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后,她紧绷的心弦才慢慢松开。她本想缓缓吁出这口浊气,可心中流溃的惧意却铺天盖地向她漫卷而来,她捂住口抑制住呜咽声。
她以瞬间的下意识决定推开他为他挡剑。
其实无论是洛南甹,还是换成柳意卉,换成阿叶,她都会这么做。这源于她多年下墓训练出的潜意识,危急关头只能推开他人,若是自己遭遇机关尚能求生,他人则不仅无法求生更容易情急之下触动其他关窍。
可还有一点她不愿细想,在她推开他那一瞬间,她清楚地明白,自己不想“这个人”受伤。
她看着仍在生死线上的他,终归是在无人时忍不住流下眼泪。他转向她,为她挡住那一剑时,苏巧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胸口那块玻璃同时碎裂的声音。
母亲为了保护她死去,今夜的他在那一瞬让她想起了曾经的画面。她怕得全身发抖,心中只有救活他这一件事。
太久太久无人再保护过她,太久太久没有被谁抱在怀中。
……可她这一生再也不要任何一个人为了救她离她而去。